自贡方言小说《黄桷树》第三部《百业师》

听蝉弈棋

注释：百业师在方言里是指某人会的手艺很多，可为人师。多指匠人。

                 打个闹台

      黄桷树又名黄葛树、大叶榕、黄桷榕，为桑科。黄桷树属高大落叶乔木，其茎干粗壮，树形奇特，悬根露爪，蜿蜒交错，古态盎然。枝杈密集，大枝横伸，小枝斜出虬曲。树叶茂密，叶片油绿光亮。它寿命很长，百年以上大树比比皆是。黄桷树原产我国华南和西南地区，尤以重庆、四川、湖北等地最多。它喜光，耐旱，耐瘠薄，有气生根，适应能力特别强。

　　小的时候，我们这里黄桷树很多，在悬崖峭壁上，山坡土坎中，甚至是房顶断墙里，到处都可以看见它的身影。不管是在百花开放、幽香暗送的春天，还是在骄阳似火、暴雨雷鸣的夏季，也不管是在黄花漫漫、清凉爽快的秋月，还是在白雪皑皑、寒风刺骨的冬日，它都以高大挺立的身影映入人们的眼帘。它索求不多，不慕荣华，不惧艰难，始终保持自己坚忍不拔的品性。这种品行就像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父老乡亲。我敬重黄桷树。

      故我以树为名，以底层生活为题，以方言为器，写成小说《黄桷树》。第一部《读书娃（儿）》，第二部《跑滩匠》，第三部《百业师》。今天献给大家。望各位乡邻、读者多提宝贵意见。

     《黄桷树》所发生的故事在自贡，不过除了一些地名真实存在外，所有故事都是俺吃篾条屙晒垫——肚子里胡乱编写的。特此申明，请勿对号入座。读者不可不查。

      在小说黄桷树正式展开之前，写上这段文字，算是给大家打个闹台（过去唱戏在开戏前，锣鼓儿要莽实（扎实）地整几分钟，告诉观众戏马上开始了。称为打闹台）。不着急，马上就干起花儿开。

一、有朋自远方来

       话说儒辉将玉佩献给自贡盐业历史博物馆后，彻底断了李正龙一伙日疯分子的念想，这哥哥硬是气得罩不住。想斗几个月跟着儒辉屁股后面撵，不说劳累辛苦，就是四五个人的盘缠也用了不少银子。现在眼看是篾篼篼打水——搞的都是些空事，心头硬是跟拉（就像）猫儿抓起一样，扯心扯肝地痛。

       可痛又能啷个，还不是只有个人阴斗。怄又能咋办，没奈何只能自怄自解（gài）。他想找篾匠娃儿撕皮（理论之意），又站不到台面上，想捶他一顿，胆子又不够肥。心头只有个人骂自己，你妈霉昏球了。

       儒辉倒是觉得一身轻松，今天上井（贡井），明天下河（河底下沙湾一带老城区），身边还经常有慧卿腻着，耍得舒筋活血地。

       转眼就到了一九九Ｏ年春节。

       从大年三十开始，赵毓敏和慧卿就一直在长堰塘和黄桷湾耍。初二晚上儒辉带着慧卿和灵秀去河底下公园头看灯会，看完灯会慧卿对儒辉道：

       “我都两三天没洗澡了，你送我回家。洗完澡我们一起回黄桷湾。”

       儒辉道：“你呀就是过场多，到我家就不能洗澡？”

       慧卿道：“你们烧水洗澡，麻烦还冷，哪有热水器洗澡啷安逸？”

       儒辉道：“都快十点了，我送你回东兴寺估计要错过最后一班车，要不灵秀陪你回家，你们明天再回乡下。顺便去灯杆坝帮我买几个凉菜，给师父和幺婆买点水果。”

       说完在荷包里摸出五十元给慧卿。

       想斗第二天是家里的拜年酒，屋头晚上还要做第二天的蒸菜，看看已经比较暗（‘迟、迟到’的意思）了，赶紧沟子一车（屁股一转）就赶工农汽车（公交车）跑了。

       慧卿和灵秀睡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才起床，酥酥气气地整了碗赖汤圆，才出了门。

       到响石镇下车已经十一点过了。

       慧卿提着东西和灵秀正准备走，突然一辆黑色雅阁车闪着灯开到慧卿和灵秀面前杵起，车窗玻璃降下来，一个女子伸出头，操着遂宁口音道：

       “幺妹！请问鸭儿凼村黄桷湾咋个走？”

       慧卿打量了一下女子，见女子二十三四岁，穿着白色羽绒服，披着一头长发，瓜子脸，皮肤细腻，脸色红润，两个大大地眼睛清澈透明，看斗多乖地。听她打听黄桷湾，有点疑惑地问道：

       “你们要去黄桷湾？”

       女子道：“嗯！”

       慧卿道：“顺着这条路开，往前第一个路口往左，第二个路口往右，第三个路口往右，第四个路口往左，再开一两公里就到了李子坳。把车停下再顺着一条小溪往上游，过索桥就到了。”

       女子眉头一皱道：“你这几弯几倒拐地，我脑壳都成浆糊了。”

       这时，后面车窗玻璃摇下来，一个年龄大约三十来岁女人，短发，显得精明干练，操着成都口音道：“小妹儿！听你刚才说得溜溜顺，你是那边的人吧？要不你们上车，麻烦你给我们带哈路如何？”

       灵秀欢喜地扯了哈慧卿的衣袖，轻声道：“要得！慧卿姐，反正我们顺路，搭车还快当些。”

       于是，俩人从后面上了车，见前面副驾驶位置还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戴个眼镜，文文静静地，也是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紫色羊绒衫，一头披肩长发，回头冲慧卿和灵秀笑了一下，操着遂宁口音道：

       “给你们添麻烦了！”

       灵秀道：“没得事得，反正我们也是顺路。”

       车子启动，缓缓向前驶去。开始大家都没说话，大概行了一公里路，慧卿打破沉默道：

“听口音，三位姐姐是外地人吧，到这里是走亲戚？”

       旁边成都女人道：“趁着春节放假，我们是专程来看灯会的。听一个朋友介绍，说这边黄桷湾景色不错，现在离晚上还有好几个小时，就拐起来看看。”

       慧卿道：“说得也是，黄桷湾周围环境确实不错，黄桷湾四景更是值得一看。不过这个时节有点不凑巧，怕是一个都看不到了。三位姐姐！现在快到中午，乡下可没馆子，你们简单转一下中午只有回镇上吃了。”

       驾车的女娃道：“这个倒不担心，两位小妹儿看着就亲切，也许有缘我们就到你们家打个秋风（揩油、占便宜。这里指蹭饭），不晓得欢迎不？”

       慧卿一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乡坝头，在新年头有远客登门，蓬荜生辉。”

       驾车女娃侧过头看了慧卿一眼道：“小妹如此说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你们这里粑粑肉、烧白、酥肉、酒米饭、香蒜苗回锅肉听说巴适得很，不知今天有这口福没有？”

       慧卿点点头，拿起灵秀的手道：“没问题。我三妹家今天大宴宾朋，实亲地邻一大堆，热闹得很。一哈儿请三位姐姐去我三妹家吃拜年酒！”

       驾车女娃道：“小妹！你们是特意上街给家里拜年酒置办东西？”

       慧卿道：“我和我三妹昨天晚上去城里看灯会，晚上就住城里，今天才赶回家吃晌午。”

短发女人道：“诶，小妹儿！你们这里灯会咋样？”

       慧卿道：“我们年年看，觉得将就。不过你们要是第一次看，应该当得起‘构思精巧、美奂美轮’八个字。”

       短发女人道：“听小妹谈吐，也是有文化的人，你了解灯会吗？先给我们介绍介绍！”

       慧卿道：“我呀读过几天书，乡下妹子谈不上文化，和姐姐你们比，那就只能算是一盘狗肉，姐姐别硬往台面上端喏，那就过奖了哈。不过，说到灯会我倒是晓得一些。”

       这女人随手从身边的小包里摸出一个笔记本，拿着笔道：“我想知道自贡灯会的渊源，你可以说说吗？”

       慧卿道：“原来还真还有职业病嗦！”

       短发女人疑惑地看了慧卿一眼，前面驾驶的小妹忍不住蒙起嘴巴偷笑了一下。

       慧卿继续道：“姐姐想听，那我就给你们扯哈把子（闲聊）。彩灯是因老祖宗用火、发明灯、制造灯具等而来的。古燧人氏发明了钻木取火，当时的火堆、火把就是原始灯的起源。

       灯会是传统的一种民间文化活动。早在西汉初年灯会就有文字记载。后来，人们就拿灯会作为一年一度寄托念想、巴望好年辰的一种形式。古时候皇帝老倌就爱借灯会粉饰太平，装腔作势与万民同乐。过年的时候，带起家门亲戚和一群宫女出来显摆找乐子，弄得到处鸡飞狗跳。我嗯自贡在唐宋时就有了新年赏灯的习俗，明清时就发展成为各种‘会节’。清中叶即有‘狮灯场市’、‘灯杆节’等灯会活动，有文章记载‘新年灯火甚盛……一城数亭，一亭各式。其高数重，构栋雕镂，嵌灯如星，一亭燃四五百灯、辉丽万有，西人来观亦欣然，京邑所不及也。’自贡本世纪初，每年农历十月十日，每人手中提红灯一盏，上街游耍。当时有名的就有“提灯会”、“放河灯”、“瞒天过海”等活动，富有浓郁的地方风情和民间色彩。大人娃儿一群一浪地追斗看。一九六四年，政府组织了首届灯会，中间断了几年，七六年后又恢复了灯会活动。从此，灯会规模便由小变大，工艺由粗至精，灯具由个体发展为群体，由不动发展为联动，布展由平面发展为立体。到晚上灯开起的时候，五颜六色地，看斗安逸惨了。一哈儿晚上你们看到了就会觉得我没冲壳子（说大话）。”

       副驾驶上的女人掉头看了慧卿一眼，微笑道：“小妹！看来你对灯会还多了解的嘛。看你气质谈吐应该不是这里本地人吧？”

       慧卿道：“我们昨天晚上才看了灯会，仔细看了相关的介绍，所以知道一些。姐姐！我其实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短发女人道：“小妹儿！你觉得咱们自贡灯会有哪些特色，或者吸引人的地方？”

       慧卿道：“最近几届灯会我看后，感觉得还不错，说到好可以从这几个方面来说。

       首先是制作精细，构思巧妙。自贡灯会在构思和制作工艺上有很多创新。其中不乏经典之作，比如用瓷器餐具制作的“龙”，有踏波浪之雄姿，吞云吐雾之神韵，玲珑剔透之玉骨。用那拇指大小的青霉素药瓶捆制的孔雀、金鹿，其神态生动，逗人喜爱。其他用蚕茧、镀膜玻璃、细竹篾等制作的灯组都体现了高超的艺术水平，让你感受到艺术家惊人的创造力。

       其次是规模宏大，气势壮观。我们每届灯会会址都是在人民公园。那里场地开阔，有山有水，有回廊敞坝，布展均与地形地貌紧密结合。组织几十组大中型组灯和数千只工艺灯参展。宏大的规模形成一片彩灯之海，仿若仙境一般，令人惊叹不已。游人漫步其间，入耳笙箫管弦之乐，入目万紫千红之光，陶醉在彩灯艺术赋予的独有神韵之中

       第三是灯景交融，层次迷离。将一个个精巧别致的工艺灯和大型灯相结合，巧妙布展于园林山水之中。形成了灯中有景，景中有灯。湖光山色，亭台水榭与灯融为一体，场面气势磅礴。

       三位姐姐，灯会之美在视觉效果，那五光十色，若仙境般的美，语言讲起来其实很抽象苍白，你们只有看了才能感受到个中滋味。我还真说不好。”

       短发女人道：“灯会有没有不尽如人意的呢？”

       慧卿道：“不好说，青菜瓢儿菜各有所好，我倒是觉得有几个问题存在。灯会给很多老百姓带来的不便是客观存在的。家里亲戚朋友多的，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要招待陪同，白天还要上班，累死个先人板板，城里人其实有好多抱怨。

       再一个就是交通堵塞。由于老城区没有大型停车场，灯会期间城里道路上车子起串串，跟拉蚂蚁搬家样（这里指密密麻麻，一个接一个），大家上下班、上街转耍恼火得很。

       更恼火的是，现在每年只要一到灯会期间，吃的东西、住宿贵得要命，老百姓接待看灯会的亲戚、朋友，还要日常开支，手头紧的家庭硬是喊罩不住。”

       短发女人一边听，一边记，轻声道：“小妹儿！你介绍得很好。我很奇怪，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口才都很好，我认识一个朋友也是自贡的，吹龙门阵硬是不打草稿，扯把子（搞笑）得很。”

       慧卿一笑道：“哪里嘛！我不过是恰巧昨天晚上才看，所以记得。过几天你再问我，我还不是只有二娃吃麦粑——傻（hà）起（哈气）。”

       短发女人道：“小妹！等哈到了，你能一一给我们介绍黄桷湾四景吗？虽然看不到，听你介绍介绍也就不虚此行了。”

       话音刚落，慧卿就赶快道：“到了自然有人给你们扯把子，哪轮得上我哟！李子坳到了，快停车。”

       车子停稳后，慧卿赶快跳下车，打开副驾驶车门，然后微笑道：“欢迎黄姐、杨姐和纤纤姐姐莅临黄桷湾，前面就到了，我和三妹为姐姐们引路。”

       短发女人惊讶地道：“你咋认识我们呢？”

驾车的女娃将手刹一提，车子熄火下车道：“我们早就原形毕露了，你们还被蒙在鼓里。”

       短发女人道：“不可能！”

       驾车女娃道：“黄姐！我们打个赌，她还知道我们找哪个人。”

       短发女人道：“好！赌今天晚上的灯会票，哪个输哪个就摸包包儿。”

       于是短发女人撕下两张纸对慧卿道：“小妹！我们各自把要找的人的名字写上，同时打开，看是不是一个人。”

       慧卿微笑着接过纸笔，两个人后背相对，唰唰几下，一挥而就，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凑到一起，将写有名字的纸翻了过来，那个叫黄姐的纸上三个字，慧卿纸上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摆在众人面前，听驾车女人一念，皆抚掌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