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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游记：云冈石窟下的漫想
刘奇能
关于中国历史，有句老话说”地上看陕西，地上观山西。” 我们早上六点半朝发成都暮至太原，用《水经注》作者郦道元话说“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到了山西首拜的当然是中国历史重要的发祥地之一的晋祠。晋祠是中国最早，现存唯一的帝王宗祠。也是最早的皇家园林。它是为纪念晋国开国诸侯唐叔虞及其母后姜太翁之女——邑姜后而建。初建于公元420年南北朝时期。说到晋祠难免说“周柏，彩塑，难老泉”所谓的“晋三绝”。说到晋祠难免想起“桐叶封王”的成语典故………
中国的历史浓缩在山西，山西的历史浓缩于晋祠，仅晋祠那棵泰然沉静的柏树就有3000多岁！真实不虚，是运用当代科学碳14测出的。
3000多年哪！当我站在周柏下面，顿感肃然乃至木然。我感到人的渺小，特别是我自己的渺小。朋友们都知道我有句口头禅：“我几十岁了，吼的不？”此时刻，面对3000多岁的周柏，巍矗语默，它一处褶高垒皱的树皮，就将你所有的骄傲化为飘飘笑话，所有气焰无气无烟地完全碾平！说你是根毛肯定高抬了，尘埃都算不上。
唐叔虞的西周朝代距离我们年代也实在遥远，据史料可考有3055年，其父武王伐纣后先后又使900多个国家臣服……俱往矣，逝者如斯夫！
其实，山西历史文物给我最大震撼的不是晋祠，而是今天所拜谒的大同市武洲山下——龙冈石窟。以及创造它的北魏朝代，那个横空出世伟大的——鲜卑民族！
也许你会心起疑窦，腹诽不已。哎！你说就是那个仅存世于150年的鲜卑族？就是那些从大兴安岭山洞里骑马奔来的艽野莽汉？
世人看来，浩瀚的中国历史长河中，惟有秦汉隋唐才配得上伟大二字。
我承认自己是个感性的人。所以我愿意忠于内心，忠诚于自己的真实感受。
我是从思想自由的深处；从艺术创造的角度；从文化护卫兼收并容的层面，去端详，审视，比较，回望鲜卑这个勇作敢为的拓跋氏。
听我扼要讲讲他们一路踏过的征程吧。“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唐，寒山诗）请原谅我养成的恶习，一说我极欲表达清楚的东西就爱引诗驱典。
鲜卑族，原本发祥于大兴安岭北部，今天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的一个叫“嘎仙洞”的深坑大洞——“鲜卑石室”。
汉朝，当匈奴被汉武帝打败西迁南移，鲜卑拓跋氏作为一支善骑的游牧民族，迅速地异军突起，他们攻击再攻击，向前再向前，途中面遇横亘连绵的北岳恒山。顽强的鲜卑人不畏艰险，在距离激流滚滚的浑河90米山腰，硬是在坚固的山崖上开凿出一条翻越恒山的奇险栈道。（后又在此栈道上修塑了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悬空寺）将士们沿栈道来到广袤的平原——匈奴过去的故地，势如破竹战胜其它部落，终于称雄北方。公元四世纪定都于平城，（今山西大同）建立了王朝。改国号为“魏”，意接三国魏氏政权，表明他们是中华正统。史称“北魏”。征战复征战，历经半个世纪的征战，鲜卑族完成了黄河流域的完全统一。
汉民族既已战胜，可以任意驱使，但汉民族所代表的农耕文明，却不能用游牧民族文明的规则来任意驱使。
不能废五谷丰登的肥沃农田，毀连墙接栋的楼阁台榭为片片草原，不能让通经，史，子，集雅智的汉民族，扯着嗓子跟着这群游牧莽汉们齐声高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吧？
可以想象当时拓跋氏一定经过了非常痛苦的选择。要么放弃策马挥剑，纵横予夺的快活习惯；要么马放南山，刀剑入鞘，向先进的汉民族虚心学习。因为要变游牧为农耕，并使其卓有成效，必然要实行秦汉以降的均田制，户籍制，州郡制，赋税制等等体制……
拓跋氏知道倒退绝无出路！
鲜卑民族的智者们，勇敢地选择了被战胜者的先进文化。政治经济体制的具体改革是从公元五世纪开始经由冯太后，到孝文帝拓跋宏，开始了一系列的汉化措施。他们全面采用“拿来主义”。不打折扣地采取汉人的社会管理模式。首先年轻的鲜卑人禁止说鲜卑语，一律讲汉话，违者罢官或其它惩罚。改鲜卑部落名号为汉语单姓。还规定由鲜卑贵族带头与汉族土族结亲通婚。以汉族礼制改革鲜族的原始祭祀形式……
首先提出汉化主张的是北魏开国之君道武帝——拓跋硅。请诸位记住这个名字，并向他投以永远尊崇的目光。他是一位罕见的义无反顾，强健决断的真正改革家！
这样全盘的改革，出自一个彻底掌握了强权的少数民族统治者，而且并没有人威逼他这么做，这太让人不可思议，叹为观止了！在中国，在世界历史上恐怕也鲜见少有！细思极恐，细思极喜，只亏他的一念之差，一举之策，使我们华夏民族的历程如九十九湾的黄河改道一般，所有方向及进程都为之而提速改变。
天佑中华，天佑华夏!
诚然，相比于刚走出大兴安岭的原始鲜卑族部落，汉文化实在是超成熟。翻开历史，汉民族在被外族战胜之后，却又在文化上战胜外族的史例屡见不鲜，包括那个盛行于文字嶽“留头须留发”的残暴满清，不也在辛亥革命的号角声中灰飞烟灭，同化于无形了吗？
但是我们必须正视承认这个事实：鲜卑族在皈依汉文化的同时，还把鲜卑民族的豪迈之气植入并交融于了汉文化。
他们的开阔，彪悍，自由，粗㤠，放松，包容，兼收并蓄的气度再创了中华文明的辉煌。
武州山下的云冈石窟就是鲜卑族把中国，乃至世界各民族文化交汇融为一体的具体明证。可以说它简直就是一盘文明溶融的饕餮盛宴!
其美其义，我想说，又何须说，也不敢说。何因？“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因为早有一位大家——冰心先生的文字于上了。让我们看看她初见云冈石窟时的激动吧：
“万亿化身，罗刻满山，骇人心目，一如来，一世界，一翼，一蹄，一花，一叶，各具庄严，写不胜写，画不胜画，后顾方作无限之留恋，前瞻又引起无量之企救……醒后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时方知文字之无用了”！
面对云冈石窟，笔力遒劲的冰心也甚感“此时方知文字之无用”!我辈岂敢不揣浅陋，再去言说，这不仅是聒噪而是可笑了!
主持修造石窟的鲜卑统治者，由于本身缺少文华厚度，他们必然会对一切文化放松身段，对所有好的，美的，凡佳皆吸！他们因为无有挂碍，用马克思话说:无产者失去的是锁链，得到的是自由!在我看来，正因为他们是文化中的无产者，所以他们却少有排他固守，弱点反被转为优势。用时下流俗的话赞美:他们反而更具卓越的组织思维，创新思维，战略思维。
云冈石窟开凿的总监叫昙曜，是今武威，古称凉州的一位大德高僧。他也是北魏时期佛教复兴的杰出领袖。
今天当你一进云冈石窟大门，肃穆的大院中央就站立着昙曜的雕像。矍铄清朗的体态，超然离尘的神情。山西特产“黑曜石”材质使雕像通体乌黑有光，熠熠生辉。
自西汉末佛教传入我国后，当年的凉州，（古称雍州）连同今天水的麦积山一带就是重要的佛教文化中心。公元429年北魏攻占了凉州，把3万多民众及数千僧人赶至平城，今大同市。这中间有大量的雕凿专家和工匠。因此云冈石窟，包括著名的“昙曜五窟”无不带有拔新领异的凉州气韵。
而凉州的石窟又融合了新疆龟兹，于阗的别出机杼。须知，当时这两地就是货真价实的“西域”了。而“龟于”两地既是连通印度，南亚，中亚文化的交汇点，也是经贸活跃的闹热处。
当你了解凉州曾扮演过西域文化历史的中转战。那末今天你看到云冈石窟里的若干雕像，彩画带有明显的希腊风格，既不会讶异，也不会以之为奇了。云冈石窟的佛像人物高鼻梁，深眼窝，嘴唇和下巴棱角分明。这哪里是我们看惯了的佛陀造像？一时刻可能会刷新你对佛陀造像的既往认知，无论是那广额丰颐，庄严宝相的如来佛祖，还是清静如水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存在于我们审美的记忆，他们的造像线条全都是圆润丰腴，柔和饱满。一句话，其态其貌其色都是很汉族，很中国的。
云冈石窟在吸纳印度文化的同时也不知觉地吸纳了希腊文化。稍稍翻过世界史你就会了解。与孔子差不多同时代，在世界上相继诞生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泰勒斯五位思想巨人。其中古希腊思想巨人亚里士多德门下有个厉害的学生系马其顿国王，叫亚历山大大帝。他在公元前333年发动过一场旷日10年的辉煌战争。他长途东征，随着东征战役，他把希腊的文明带到了印度，波斯等国。被后世称道的所谓“犍陀罗”艺术，就是希腊文化与印度文化的全面融合体……
在云冈石窟我读到了北魏的大气魄，吞吐万汇，壮怀激烈。看到了北魏的大出息，摧枯拉朽，扬扬烈烈。
我不仅喜欢北魏一饮一啄的兼收包容，更喜欢他任其自流的摇尾途中。中国历史在文化上秦始皇开了“焚书坑儒”的恶劣先河。西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它因维护封建统治，神话专制王权，有严重的颓废缺陷。到了魏晋南北朝除了一味的尊孔外主要是制定了更专制保守的《北齐律》十条。其严苛连以嵇康为首的“二阮山涛向刘王”——所谓的偶像天团“竹林七贤”也几近团灭。
而北魏时期宣武帝则“宽以摄下，从容不断，太和之风替矣”。鲜卑族不仅出于自己的文化自觉，感到自己的文化厚度不够，更是出于他们天生率真的大格局大气度。尽让思想之花自由绽放。
在中国历史文化上最让人泄气郁闷的最是明清两代六百年间!中国的后来落伍与残暴愚蠢的朱元璋，小名朱重八的这个家伙，密不可分。其罪应是恶极罪𫞯，罪不容诛!与秦皇焚书坑儒，以及北宋苏东坡遭遇的“乌台诗案”不同。明清的文化专制主义，是一种系统的设计，整体的渗透，彻底的洗脑。几乎文盲起家上位的朱元璋有种严重的自卑与不安全感。他按自己的政治逻辑汲取前朝灭亡的教训，强化严苛的社会管理，实行“东厂，西厂的特务政治，大兴“文字狱”。 仅以一例就知他患政治过敏症，有多严重多搞笑。有人奉承他“天生圣人，为世作则”。这个读书甚少者居然看出“生”是“僧”，是在骂他当过和尚。而“作则”是骂他”作贼“。拍马屁者竟被他立即处死。我想这未必是朱重八对文字的荒诞反应，这后面绝对是受那些咬文嚼字的”奴儒“们的蛊惑。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种坏种始于明代，盛于清代。清初的学者傅山指出，“奴儒”最大的特点就是身陷沟渠而自以为大。他们是一群嘴尖皮厚腹中空专咬别人脚后跟的人渣垃圾。自明代起，“奴儒”谬种就生生不息。“文革”时期，刘海粟有一挨批的画作，—只老鹰伫立树枝雄视树下良田万倾。红卫兵牵强附会，硬说刘画的黑鹰视田是在发泄对人民公社好景色之愤恨!
笔至此，想起10多年前，我也曾有类似经历。挚友在幽处建有一漂亮山庄，我挥笔写去“盘龙卧虎”四字。某焱焱夏日，我欲往山庄纳凉蹭饭，有幸遭遇两位地方名人，青豆米粥未曾入口，泰然正坐的老红卫兵招呼打上了，就发问:“喂，我们只听有藏龙卧虎之言，哪有盘龙卧虎之说？此语出自何处？还有，你说说龙为啥要盘着？是何居心？”初，我以为他们是在打趣开玩笑。抬头看去，凛然庄严，一连串的祈使句，诘问句，谁在给你开玩笑!
就在一刹那间，江湖上关于他们饱学之士的传说，过去留在我心中的兄长形像，通通瞬间归零! 他们愈认真，我感觉他们愈无知，他们愈诚恳我感觉他们愈虚伪。此刻我领会了啥叫——浪得虚名!——奴儒，奴儒!心里冷笑，哼，仅当了阵红卫兵就使你们甜头烙印，扭曲变态。老子还当过脱缰野马，胆雄知青吶，草泥马，草泥马!
以至于后来我一见老红卫兵就会敬鬼神而远之，我怕炸雷劈下，跟着沾光!
……
我晓得这两位仁兄是继承了明朝文化的负遗产，文革的负资产。最擅长的聪明是对任何事物，不问青红皂白，一律上纲上线，坚决分析批判。
……
朱元璋钳制人的办法直接简单:官员必出自科举，考题必出自“四书”。文体必符八股，阐述观点必无己见，殿试必由皇上掌控。当文化被奴役，思想被锁定，话语被统一，遭受悲剧的就不仅是部分文人，而是全体国人!他把中华文化几千年以来勇于探索，敢于创新的精神全盘扼杀，他破坏了人的本身，生生把人捏塑成一个惟朝庭是瞻的不会思想的奴仆工具。专制造成的文化心理气氛，“是铲除了原创激情，剥夺了精英思维，剥夺了生命尊严”明代之初，中国的科技还领先世界，落后就转折于明代。文化的氛围一定影响社会的发展，这是条无需证明的公理。
和开敏兄闲聊时，提到单位上有个不苟之人，每周例会握一摞报纸，开口便是:“洪文江青伯达康生先念登奎”这些都是当时中国顶尖的大人物，他居然说得很顺很溜很熟，没有标点，熟如他家亲戚。就像跳神的大仙，先念一阵摄人夺魄的符咒，吓得全部噤声。最终达到他要的众口同声，万马齐喑……
当广大文人正傻逼逼，自鸣得意地背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时，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悄然在欧洲各国萌芽破土了，18世纪中叶英国的瓦特同志历经10多年造出了人类第一台蒸汽机，宣告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到来! 紧接着19世纪美国的霍普金斯发明了电动自动化设备开启了人类的第二次工业革命。
20世纪40年代由美国的小莫小艾发明的第一台计算机起，带来了轰轰烈烈的第三次工业革命……
已进入21世纪的今天，各种思想愈加躁动不安，科学发展更是日新月异，全人类正准备迎接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到来。前三次工业革命机会我们没抓住，落败它国，造成数百年以来的积贫积弱。现在第四次工业革命正在途中，它脚步声踏踏作响。其具体变现发生突破在新材料，基因工程，AI，核聚变，量子工程……
中华，我最亲爱的母亲!你这历经太多恶棍坏蛋，太多列强蹂躏磨难的祖国，这次——第四次工业革命，太希望我们能够牢牢地把它抓住!就像坚强的贝多芬所说：“我要牢牢扼住命运的喉咙，决不能让命运使我屈服”。
六月初的山西大同并不感觉很热，不算高的武州山卯吹来阵阵清风，恰似童稚的儿歌般柔软，像孙女呀呀在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回家后，我要告诉她，鲜卑族不仅创作了这首非常优美的《敕勒歌》，还雕凿了45个非常漂亮的艺术洞窟。
2023年6月于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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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3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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