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多年未回老家的母亲决定带我们全家老小回去。那本是个欢天喜地的日子,到小姨家接上外公后就能出发了,车程要半天时间。在温江见到外公,当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时,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惶恐,感觉有些发虚。外公的身体还算硬朗,可我害怕我们离开外公,更害怕外公会离开我们。 到了老屋,父母辈的去扫墓了,我们小孩子就在屋后竹林玩耍。捉迷藏的时候,我们用背压下竹竿再让它弹起,玩得不亦乐乎。不知怎的,外公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他本不该来打扰我玩耍的,我心里一阵不悦,对他的话也爱答不理的。 “你是不是说过喜欢外公的竹编呀?外公教你好不好?”他犹豫地开口。 “不想。”我小声嘀咕着,可又害怕看到他因失落而黯淡下去的眼睛,便装作很随意地回应:“想,想做。” “好,好!外公待会儿带你去砍竹子!”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抹亮色。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走开,心里暗笑他的啰嗦。我想我学了也是白学,那些要领、步骤我也记不住的。唉,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下午,他带着我,用锯子把竹子一根根锯断,让比我大些的孩子抱回去,一根根堆在院子前的空地上。看着竹子上我和小伙伴们费力用菜刀切出的缺口,我心中满是不舍。令人不解的是,他又从院子背面堆柴的地方抱出一大捆黄黑色的竹片,那是在院中晾了半月,昨天他才砍成条片状,并用染缸里神奇的黑色染料染黑的。外公是个不高的瘦子,抱着这捆竹片回来显得很吃力。我本想让他少拿些,可他不肯,我只好随他的意。我看到他穿着蓝紫格子毛衣,深蓝色裤子,蓝白条纹的衬衫袖口卷起,脚步蹒跚地慢慢走回来,看到他的眼睛,我的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事物似乎更清晰了些,他已经坐到了我的跟前。
他手把手地教我把两根竹条编在一起,接着是三根、四根……看我比较熟练了,他就又取了一些竹条自己做了一个,黄压黑,黑压黑、黑压黄,扇子的下半部分竟然编出了小花的方格图案!可他不让我接着编小花,反倒让我编乏味的黑黄格。我的手编得麻木、酸痛了,想要放弃,但转头一看他正费力地把一块完整的竹片压成把手状,我又不好说什么。他一只脚踩着竹片上半头,用双手将另一个竹片末端向后弯,最后又用一根绳子绑好。我心里一阵触动,说:“外公,我编好了。” “啊,好。外公帮你装上把手,缝上扇面,你年纪小,力气不够。”于是我从坐着走到他身旁站着。他用竹条将把手尖端像刀尖似的部分包起,再戴上老花眼镜,一针一针地,将一块紫色的布缝在扇沿。有一次,我看到他把针扎进了手指上,却没有流血。“唉,你是最后一个愿意学我做扇子的啦。你的母亲,已经老了,学不动了。”他故作轻松地把完工的扇子递给我。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好像有什么燃起了,又黯淡了。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把头一扭,接过扇子转头朝后面跑去。
再次见到外公,已是几个月后。他病了。母亲叫他吃药,他不肯,于是便托付我去劝劝他。我把药端在手中,缓步走向他,想故作轻松地和他叙叙旧,可是我做不到。“外公,喝吧。”到最后,只说出了这一句话。我呆呆地注视着他空洞的眼睛,那个亮斑彻底消失了。他想抬手打掉我手中的杯子,可是手又缩了回去,最后端起杯子,无言地喝了下去。 那是我与外公见的最后一面,也是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回忆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唉!我的外公。 (作者: 周恩自)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文字、图片涉及侵权,请联系鼎尚者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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