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弟的牛被牵
李旭葵
在过去,经常听说在农村的计划生育、派粮派款年代,常常发生抄家抓人、揭瓦拆房、牵猪牵牛疯狂粗暴的事。但是那些毕竟是听说,没有亲历眼见。
后来,在农村我的远房堂妹弟的牛被牵了,使我对过去村霸横行危害的传闻,就有了更深的认识和体验,感知当农民难,做一个不受气的农民更难。
堂妹弟的牛被牵了。
事情发生在2003年5月6日,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我准备上床
睡了。忽然,从门外传来急促“砰砰”的敲门声和门铃声。赶快去把门打开,原来是我的老丈人带着他的侄女婿来找我。
老丈人远房的侄女婿,按辈份是我的远方堂妹弟,有三十多岁,住在卧龙乡下丘店子。老丈人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他是一年四季很难得开口叫我办事,因为他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怕给我添麻烦。今天晚上,好不容易上门来,一定是有很紧迫的事来找我。他们进门刚坐下,还未待我开口,老丈人就说:“他们卧龙乡政府的人和村上当官的,把他的牛牵了!”
为什么要牵人家的牛?自古以来,牛是农民重要的生产工具。每年的五月,正是一年之中收麦子栽秧子的抢栽抢收最忙的季节,耕牛被牵,没有了耕牛,用什么来耖田?耕地又怎么来放水插秧呢?我想,肯定是堂妹弟犯了什么事,把乡村的干部得罪惹毛了,否则乡和村的干部怎么会牵他的牛呢?我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非同小可,总是有原因的。我忙问堂妹弟:“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乡村干部为什么要牵你的牛呢?”
我知道堂妹弟,就是个农村里非常憨厚老实本分的农民,他老老实实地地告诉了我被牵牛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他说乡政府的通知,要求规定乡里所辖的农户在5月8日前交清提留款(包括5月8日内)。堂妹弟在城郊打工,在5月6日这一天刚回家,就遇到乡政府的干部和村支书及村长上门到家里,要求他当天必须交清全家四人的提留款。提留款是按人头平均每人交200元,堂昧弟就要一次性交800元。堂妹弟说乡政府规定是5月8日前交,他就在5月8日交。
乡政府的干部和村支书及村长坚决不同意,说“早交迟交都要交,今天你就开个头,必须马上交!” 三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堂妹弟,文化又低,性格固执,听了很不服气,说“凭什么要我开个头马上交?” 他坚决要在5月8日交。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和堂妹弟争吵起来。 因此,说火气旺的堂妹弟态度恶劣,竟胆敢顶撞来收提留款的乡政府干部和村支书及村长,为了杀鸡给猴看,来个下马威,坚决要把堂妹弟的气焰打下去,给村民树个反面典型,起到威慑震骇作用,为全乡顺利地收提款开个好头,就把堂妹弟家里耖田的牛牵走了。
堂妹弟还告诉我,这条被牵走的牛,是他在蒲江县复兴乡的老丈母帮他从私人那里租借来的。
我想事情不会是这样粗暴简单,肯定其中会一定还有其他原因。我反复地追问,才知真正的有原因。原来是堂妹弟的女儿读村小一年级时,曾经被当地学校班主任女老师打了。那班主任女老师是村支书的女儿,堂妹弟就到了市教育局告状,那位女民办教师后来被解聘处理了,从此就结下梁子。
后来,堂妹弟在市场上买了几根木头回家,准备维修扩建住房,也被村支书以“违章建房”为由,带领乡干部抄家把木头全部没收了。这样,乡上和村上的干部就与堂妹弟一家,心照不宣地结下了怨气。
哎,在农村乡下真的存在有村霸,别小看那些比芝麻官还小得可怜的村社干部,权力可大呢!有的是以权谋私,一手遮天,老子就是王法,欺压那些无钱无势而且在城里没有人的村民。
收提留款,人家堂妹弟不是不交,是要求按乡政府规定的时间交,难道还有什么错吗?怎么会这样蛮横不讲理把人家的牛牵了呢?真是山高皇帝远,是无法无天?
憋不下这口气,大路不平一声吼,该出手就出手。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把堂妹弟家的牛被牵的事,如实地向市政府的信访办主任作了反映,请求他调查并与乡政府领导联系,帮助妥善处理,把牛退还给人家。
市信访办主任听了我的陈述反映后,也觉得乡政府处理不妥,违反政策。便及时地与乡政府乡长通电话联系后,他告诉我说,乡政府乡长态度太蛮横了,坚持说他们是对的,表示不退牛。
哎,我也怕事情闹大,对市上影响不好。只好把堂妹弟的牛被牵的事,向市委信访办主任反映,请求他出面调查,并与乡政府联系帮助妥善处理,把牛退给堂妹弟,避免事态的扩大。
市委信访办主任听了我的反映,也觉得乡政府处理不妥,不顾事情后果的严重性,牵耕牛的作法完全是错的,必须纠正。便及时地与乡政府主要领导通了电话后,他也告诉我说,实在无能为力,乡上太霸道了,不听招呼,根本不买帐,坚持认为他们作法没有错,还说堂妹弟就是一个不进油盐蛮不讲理的刁民,就是应该要牵他的牛,坚决不退。
真的是山高皇帝远,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我怕堂妹弟一时冲动去乡政府惹出事来,再三告诫他一定要克制,相信上级党和政府会妥善地处理好牛被牵的事。出于为之不平和无奈,我只好与成都的省上四川日报、四川工人日报、成都晚报和省电视台的记者朋友联系,将堂妹弟家牛被牵的事如实地告诉了他们。他们听了,都非常为农民堂妹弟不平,对乡村干部的作法感到愤慨,并表示愿意来邛崃实地现场采访爆光报道。
当时我还在单位上班,仍是市上一个部门负责的头,又怕被新闻媒体爆光了,会给当地市委和政府造成负面影响,会惹来一定的麻烦。经过反复慎重的思考后,不愿把事情再闹大,出于无奈就给分管农业的市委副书记打电话,向他作了汇报反映,希望能达到妥善的处理。
这位分管农业的市委副书记听了,即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表态说乡村的作法是错误的,亲自出面处理好,并再三叫我协助妥善地做好堂妹弟方面的工作,千万要防止发生有过激的冲动行为。
真的是不怕官,只怕管?是见官容易,见鬼难啊!
就在这天上午给副书记汇报了,下午乡政府的书记就打电话到我家里,电话中请我给堂妹弟商量说退牛的事。我即回话答复说:“你们牵的是堂妹弟家的牛,又不是牵我的牛,退牛的事你们应该直接去找堂妹弟,他是你们乡管的农民。”
就在那两天,乡政府接连打了好几次电话到我家。我见都是乡政府号码打来的,又不是牵我的牛,有什么事就找堂妹弟,因此不接电话,还叫我家里的人见是乡政府号码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因为是牵的堂妹弟的牛,退不退牛与我们家无关,要退牛直接去找堂妹弟商量处理。
后来,堂妹弟来我家里告诉我,说把他的牛牵到乡政府后,政府的人还准备把牛低价卖了,价钱都谈好了。买牛的人要准备付钱牵牛,见价钱太低了心里产生怀疑,怕买到后惹出是非麻烦来,因此不敢买,堂妹弟被牵的牛才幸好沒有被卖脱。政府和村上的干部见惊动了市上领导,又怕被媒体爆光,知道惹出了祸,急忙派人上门找堂妹弟一再要退牛。堂妹弟见了,咽不下这口怨气,有意地出外躲避,说要退牛起码也要讨个一二三的说法。
事隔了四五天,乡村干部才知道是惹出烫手的麻烦来,牛又不敢卖,退又退不了,又怕那几天牛沒喂好怕被饿瘦了,那才更麻烦呢,简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见了,劝堂妹弟说:“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住在乡村又迁不走,忍口气把牛收到算了。”这样,堂妹弟才收回了被乡村干部牵走的牛。
堂妹弟的牛虽然被退了,但在心里却被蒙上了阴影,还憋着那股怨气。当时我在市上一个部门毕竟还是头,为堂妹弟的牛被牵了不平,市委和市政府信访办主任都分别出面了,但乡政府的官儿却不买帐,都搁不平。明明是错了,就是死要面子不认帐。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认为老子就是法,就可以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哎,可想那些无钱无权无势的农民,被村霸地痞欺压了,不知是什么滋味状况?真的是喊天不应,叫地无门,只有任人欺凌宰割。幸好是市委副书记的亲自出面干预,堂妹弟的牛才被退了,否则被牵的牛会退吗?
堂妹弟的牛被牵了,后来听说的霸道乡书记官帽也飞了。
堂妹弟的牛被牵,终于体会到,在农村如果沒有钱沒有权,又没有人为你说话撑腰,那受欺压被人任意宰割的处境是多么地可怕!因此,就在那年的春节期间,怕堂妹弟一家因牛被牵而遭报复,我爱人的一大家有十五六人,其中两人还专门穿上单位工作制服,自带水果食品,开着四部轿车,浩浩荡荡地到堂妹弟的家。汽车停在村委会办公室旁的大路上,就是有意地做给当地的村干部看。从此,憨厚老实的农民堂妹弟一家,才少受了当地欺软怕恶村霸的气。
后来,听说就在那年头的茶园乡,有个农民也是因未按时交提留款,被霸道的党委书记带人强行地把牛牵了,还公然把牛给卖了。这个农民不服,四处信访告状无门。最后才被逼多次越级上京告状,多次被乡政府派人去京拦截。上级责成妥善处理,为了息事,乡政府按几倍牛价巨额赔钱,但农民不同意,坚决要求退还原来被牵的牛。牛早就被政府的人卖了,现在到哪里去找原来的牛呢?原来乡书记虽然下台了,但却让后来的四、五届的乡领导焦头烂额,为牵了一条牛,派人维稳拦截上京告状,前后花了十四五万元经费都搁不平。一直拖到十来年后,动用各种社会关系,想法用高价的牛钱赔偿,终于才搁平息事。
事情己经过去了二十来年了,但愿在农村的今天,该再也不会发生权力疯狂任性地牵农民牛的愚蠢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