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榨油》：作者：（尹显富）
榨 油
今日得闲，便将秋收的三百斤油菜籽，用老板的电三轮驮去了榨油坊。老话说：“热榨油，冷烤酒”，这油香，总与暖意相连。
回望这捧乌亮的籽粒，它们的旅程始于去年九月的微凉，一粒粒撒入泥土，便开始了与季节的漫长对话。经严冬霜雪，历春暖花开，至立夏时节方得饱满成熟。近半年的光阴，终凝成这滋养众生的金黄。
播种看似简单，内里却自有章法。育苗是精细活，需寻一方半沙半泥的地块——沙地为佳。除尽杂草，深翻细耙，整平作畦，再用药驱赶地下的虫豸，护佑那稚嫩的芽尖破土而出。苗床守候近月，待幼芽舒展，生出三叶一心，便该请来“多效唑”这位沉默的园丁。它约束着菜苗拔节的冲动，防其徒长纤弱。药力之下，苗儿变得敦实健壮，叶片油绿。待五六片叶舒展，苗高五六寸时，便是迁居大田的吉时。新育的品种，一亩地安家六千余株。移栽一周后，追施些复合肥，亩约三十公斤，分两三次轻施。田间管理倒算省心，无非时常巡视，遇虫则治，无虫则安。这般下来，油菜籽倒成了沾染农药最少的那一口人间烟火。
榨油坊里，鼓风机率先嗡鸣，吹走籽粒间残留的尘芥。轮候着，看前人的油香漫溢。炒籽的炉火，已从往昔的炭火换作了今日的天然气。巨大的滚筒翻滚，菜籽在热浪中舞蹈，渐渐褪去生涩。炒至七分熟，滚筒反转，籽粒倾泻而出，在储斗中稍事喘息，便投入榨油机的怀抱。沉重的钢铁构件层层挤压，三级压榨之下，那酝酿了半载春秋的浓香，终于不可遏制地奔涌而出。
这香气如此霸道，瞬间穿透了时光的薄纱。恍惚间，仿佛又见二十出头的自己，筋骨里满是使不完的力气。一百五十斤的麻袋，沉甸甸的菜籽，无需帮手，只消一弯腰，一搂抱，肩头一顶，便稳稳扛起，三百斤重担亦能健步如飞。如今力气或许犹存，却已懂得收敛，为安全计，这般剧烈的角力，能避则避了。
从撕开种子袋的封口，到此刻浸润在醉人的油香里，跨越了大半年的光阴。农民对土地的投入，对时节的顺应，对收成的守望，从不计较成本多少、分秒短长。这本就是生存的根柢，生活的源头。世间百业，唯农人是最朴实无华、最坚韧忠诚的投资者。他们倾注的是汗水，是希望，是关乎未来的全部念想。所期盼的，不过是瓜果飘香的丰饶，仓廪殷实的安然；所享受的，是耕耘时的踏实，是收获后的满足与欢欣。
油香随风，飘散得很远很远，遥遥便能嗅到这幸福的气息。它醉了鼻息，更熨帖了舌尖。尤其那新榨的生清油，淋在凉拌小菜上，其醇厚滋养着身体，那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芬芳，早已化作人们心底挥之不去的依恋。
榨油这门技艺，从古老的木榨到今日的半机械轰鸣，随岁月流转，注定会走向更精微的未来。而那木槌撞击、号子声声的古法榨油图景，终将沉淀为我们这一代人记忆深处，一幅泛着油光、带着温度的旧画。
尹显富
二〇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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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6-21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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