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评 || 汪修齐 :评余艾倍和她的“阎惜娇”
原创汪修齐[url=]运河文艺评论[/url]
2025年08月21日 07:19江苏
川剧下江南,“倍”受人关注——评余艾倍和她的“阎惜娇”
文 | 汪修齐
前段时间,重庆市川剧院的青年演员余艾倍携经典名剧《活捉三郎》南下金陵,其在剧中饰演的“阎惜娇”一角给观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多数江浙地区的戏迷并不了解余艾倍,在此简单介绍。余艾倍,出生于2003年,她是重庆直辖后重庆艺校招收的首批川剧学员之一。工闺门旦、花旦、青衣,得川剧名家谭小红、王娅、胡瑜斌等老师的传授。常演剧目有《熙凤诓尤》《八郎回营》《新辕门》等。其嗓音甜腻而清脆,低回处似丝垂幽涧,高亢处如珠落玉盘。能文能武,扮相极佳,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旦角。
白烟轻起,由余艾倍饰演的阎惜娇身着一袭黑色纱袍,缓缓“飘”进观众的视野。同其他剧种里的《活捉三郎》一样,余艾倍所饰演的阎惜娇走着“鬼步”上场。余氏之“鬼步”虽有稚嫩气,却不显浮躁,似溪水潺潺,缓缓流淌于舞台间,不疾不徐,恰到好处。情到深处辅以一个自然地转身,像是在诉说着对张三郎的无尽思念。
开口一句“恨宋江,无端将奴害杀了”惊艳全场。宋江是谁?于郓城县的百姓而言,他是人皆敬重的宋押司;于张文远而言,他是授业解惑的恩师;而于阎惜娇而言,他既是杀死自己的仇人,更是慷慨出资葬父的恩人。所以余在表现这一段时很好地处理了自己的唱腔与表演,唱时铿锵有力,简单的语言却如金石坠地;做“科介”时,细腻绵柔,令人动容。当念到“害杀了”时,余氏用手一指,眼神坚定,这其中更多包含了阎惜娇对于宋江的埋怨。看过京剧老版《乌龙院》的观众应当记得这样一个情节:阎惜娇闷坐闺中,恰逢宋江来访,阎惜娇之母阎婆故意向惜娇打趣,道“你的三郎来了”。惜娇闻言,欣然前往,见是“宋三郎”而非“张三郎”,便败兴而归。从这一情节我们可以推知,阎惜娇对于宋江更多的是恩情或者说是亲情,而不是感情,更不是爱情。可是她万没有想到宋江真的会杀死她。所以余艾倍在这里的处理恰如其分。
一如后来的“度鹊桥”三字念白,余氏在此处对于“科介”的处理也很好地表明了阎惜娇对于张文远的心意及自己此行之目的,即找寻张文远并与其完婚。这一念白的处理为整出戏奠定了喜剧的基调,使得川剧版《活捉三郎》独立于戏曲之林而不落窠臼。我们知道,在大多数版本的《活捉三郎》中阎惜娇是凶狠的形象,她对于张文远是有恨的,这种恨是像王魁负了桂英后敫桂英的无奈,是像陈世美负了香莲后秦香莲的悲怆。在这类戏的处理过程中,演员大多将阎惜娇设计成一个“讨命鬼”的形象。而余所表现的川剧版本则又是另一种情况,这里的阎惜娇更像是一个寻夫的女子,像是赵五娘千里进京城的苦苦找寻,是李慧娘阴魂救裴郎的决绝。
“吹蜡烛”是本场戏的一个看点,也是一项川剧绝活的展示。余艾倍在此次表演“吹蜡烛”技巧时展现了自己扎实的基本功以及超凡的应变能力。阎惜娇吹火应当是一吹,蜡烛即灭,然而当日受到空调等设备的影响,余氏的第一口火并没有吹灭,反而越烧越旺。余在台上并不显得惊慌,而是做出一个娇羞、戏谑的表情,并且故意多吹一口,直到第三次才将蜡烛吹灭。余氏的处理化腐朽为神奇,这种处理方式使得舞台上的阎惜娇像是在有意捉弄张文远,像是在与他打趣。人世间的夫妻不也经常这般嬉戏打闹吗?阎惜娇毕竟是初次做鬼,她身上的“人性”并完全未泯灭,并且她虽已为鬼,也不过是一妙龄少女,身上自然带有淘气。读过《水浒传》的朋友都知道,以宋江的性格断不可能与阎惜娇嬉闹,所以她的性格也是被压抑的,只有当她和张文远待在一起时才是最自由、最随意的,故而此时捉弄一下张文远也未尝不可。私以为,如果后续川剧界再演此剧,可保留余艾倍的这种演法。这未必不算一种创新。
蜡烛再三被点亮,阎惜娇也该表明自己的身份。趁着张三郎点灯之际,余艾倍所饰演的阎惜娇以一素纱罩面,为人物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她在担心,担心张文远看见变成鬼魂的自己会感到恐慌;她在忧虑,她不确定张三郎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位“露水情人”;她在试探,她渴望张文远能够想起自己,又不愿直接告诉张三郎实情,并且她想通过这次的会面“摸一摸”张文远的底细,看看他对自己的态度。台上的张文远越是滑稽,阎惜娇越是灵动,越是娇羞。不似其他剧种中张文远左一个娇娘右一个美妾的呼喊时所产生的怨恨,余艾倍所表现的是一个不谙世故,对张文远一往情深的女子。只因张文远一句调情的话语,阎惜娇便信以为真,非来寻找她的“丈夫”。余氏所展现的,是一种最纯洁的情感,是一种人性中最纯粹的美。
值得一提的是,余艾倍在整场演出的过程中对“张文远”只称“三郎”不喊“文远”,这种处理方式是有趣的。台湾的京剧艺人程景祥有一版《活捉三郎》,其中有这样一句念白“骂一声张文远,你负心人”,这里阎惜娇是直接称呼张文远大名的;此外,莆仙戏《活捉三郎》中也有一句念白,即“阎君准奴来找你,叫汝三更死”,这里称呼张文远为“汝”,可算是第二人称。此类例子还有很多,不一一列举。在此想要表明,余艾倍在处理这场戏时是投入了真实情感的。我们知道,对于自己的意中人,我们往往有一种难言的情感,这种情感不会直接表达,更多的是通过一些语气词或者称呼,甚至是一些细节性的动作来表现的。还说回莆仙戏中的那段念白“阎君准奴来找你,叫汝三更死”。莆仙戏版本的《活捉三郎》在处理阎惜娇时将其塑造为一个嫉恶如仇的女鬼形象,她是要将自己的“冤枉”告知阎君的,在她手里,张文远是要“死”的。而在余艾倍的表演过程中,川剧里的张文远并不会“死”,他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时空里和阎惜娇团聚。阎惜娇要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个丈夫,一个能给自己带来欢乐的伙伴。两种戏剧的不同处理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无优劣之分,但笔者更偏爱后者。
舞台上,阎惜娇声声呼唤“三郎”,如怨如诉,令人动容。面对负义郎君的冷面相向,她始终保持一颗热心肠,她始终觉得张文远只是忧心她“鬼”的身份,不能与其团圆,并无恶意。余氏所展现的,是一个纯粹的阎惜娇,她敢爱敢恨,面对自己的爱情,她努力争取。她的爱是大胆的,是热烈的,是直接的。作为局外人,我们都知道张文远是有意回避,并且大多数剧种里的女演员也都是这样诠释的;而余艾倍则反其道而行,在她眼中,没有“已知未来的结局”,有的只是面前这个与自己阴阳相隔的爱人,这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三郎。
余艾倍所饰演的阎惜娇是以自己最大的诚意对待自己的恋人的。当阎惜娇告知张文远自己真实身份的同时余艾倍在舞台上又展示了一项川剧技巧——换装。戏曲舞台上的换装并不稀奇,这些技巧的表演既有演员技能展示的需要,也有为剧情服务的职责,当然,还有一些技巧的展示则是为人物情感服务的,余艾倍的换装就是属于后者。舞台上,阎惜娇的服装一直在变换,从黑纱袍到素衣再到红装;阎惜娇的身份随着服装的改变也在不停切换,从女鬼到阎惜娇再到“色令智昏”的美娇娘, 阎惜娇逐渐找回了自己,找回了那个真实可感的自己。
余艾倍的这种处理方式是极为少见的,却又是符合人物的。余艾倍本人不过二十出头,她的实际年龄与“阎惜娇”这个角色设定的年龄相差无几。如果说前辈艺人是站在“上帝视角”审视阎惜娇这个人物形象,并用艺术化的手法向观众展示阎惜娇这个角色的,那么余艾倍则是贴着“阎惜娇”这个人物生长的,她所饰演的阎惜娇是她心目当中的形象,也是更符合妙龄女子的形象。她的这种处理方式更为直观地为观众展现出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内心。或许,若余艾倍还会不断重演《活捉三郎》,那时她在处理阎惜娇这一人物的心理活动时必然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但是她此次南京演出的版本也绝非俗物,不容小觑。
作者简介:
汪修齐,江苏扬州人,青年教师。偶尔写作,时有发表。有文章见于《金陵晚报》、《扬州史志》、《珠江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