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块塑料布钉在屋顶时,手指被生锈的钉子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在斑驳的木梁上,像极了这栋老房子渗雨时的泪痕。他坐在摇摇欲坠的梯子上,望着嘉陵江面上往来的货船,耳边又响起电视里国务院的政策播报:“稳步推进城中村和危旧房改造,支持老旧住房自主更新、原拆原建……” 这话他听了三年,可汉初镇大码头的危旧房,依旧在风雨里苟延残喘。
“老周,快下来!这梯子都晃得厉害,别摔着了!” 老伴在院坝里急得直跺脚。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租房合同,那是邻居老王上周搬走时留下的。老王住了四十多年的吊脚楼,去年一场暴雨后,西墙塌了大半,不得已花光积蓄在镇外租了间小平房。如今大码头还守着的,大多是像老周这样没钱没力搬家的老人,算下来还有近三百人,挤在三十多栋濒临倒塌的木屋里。
老周慢慢爬下梯子,指了指屋顶新补的塑料布:“再撑撑吧,说不定明年就有改造消息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没底。从二十年前镇里第一次提改造,到如今换了五任领导,大码头的危旧房始终没人管。有次他找村主任反映房屋漏雨,主任却叼着烟说:“急啥?又不是你一家漏,等上面有政策再说。” 后来老周才从镇政府门口的公示栏上看到,村主任的侄子正在承包镇东头的商业街项目,工地上的挖掘机没日没夜地轰鸣,扬起的尘土能飘到大码头的巷口。
晚饭时,老周打开积灰的收音机,里面正讲着嘉陵镇的往事。“嘉陵镇曾是乌省除岩口外的第一大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水运发达,码头边商铺林立,‘三宫十八庙’更是远近闻名……” 听到这儿,老周放下筷子,眼眶有些发红。他年轻时在嘉陵镇码头扛过货,至今记得那时的热闹景象:清晨,货船刚靠岸,搬运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就传遍整条街;傍晚,“三宫十八庙” 的香火缭绕,老人在庙前下棋,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可如今再提嘉陵镇,只剩老一辈人的叹息。二十年前,为了所谓的 “场镇开发”,镇里不顾退休老干部和老职工的反对,硬是把 “三宫十八庙” 拆了,盖起一排排商品房。当时老周还去看过,那些青砖黛瓦的庙宇被推土机碾碎时,退休的李书记趴在废墟上哭:“这是祖宗留下的文物啊!怎么能为了钱,说拆就拆!” 可反对的声音终究抵不过开发商的利益,曾经的文物古迹,如今成了少数人钱包里的 “政绩”,而大码头的居民,还在危旧屋里盼着安居。
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老周和老伴拿着水桶、脸盆,在屋里接雨。“滴答、滴答” 的雨声混着木梁 “咯吱” 的响声,让人心慌。“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老伴抹着眼泪,“你看隔壁张婶,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住,上次房顶掉下来一块朽木,差点砸到她。” 老周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盆里的水倒进院坝,雨水顺着石板路流进嘉陵江,仿佛要把居民们的希望也一并带走。
第二天清晨,老周去镇里买东西,路过曾经的嘉陵镇遗址,如今这里高楼林立,商铺的招牌闪着刺眼的光,可他总觉得少了些烟火气。走到镇政府门口,他看到几位老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 “请求推进大码头危旧房改造”。老周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握着他的手说:“老周,咱们得一起反映,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原来,这些老人都是大码头的居民,他们听说国务院又提了危旧房改造政策,特意来镇里寻求答复。
接待他们的是镇里的新副镇长,刚从外地调来没多久。他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手里翻着商业街的规划图,头也没抬地说:“各位大爷,不是我们不重视,现在镇里重点在搞商业开发,你看这商业街一建成,能带动多少就业,多少税收?旧城区改造投入大、周期长,又没什么经济效益,得往后排。”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老人们浑身冰凉。走出镇政府时,一位曾经在嘉陵镇当过干部的老人叹道:“想当年嘉陵镇开发,为了让部分人赚钱,文物说拆就拆,如今大码头几百人住危旧房,却没人管,他们眼里只有商业利益,安居乐业都成了口号。”
老周回到大码头时,看到几个年轻人在给老房子拍照。他上前打听,才知道是县里来的记者,了解危旧房情况。老周赶紧把记者带到自己家,指着漏雨的屋顶、歪斜的木柱说:“你看这房子,再不修就塌了!我们盼改造盼了二十年,就想能安安稳稳住个房子。” 记者一边拍照一边记录,还采访了其他居民。老周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觉得这次或许真的有戏。
可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有居民从镇政府的亲戚那儿听说,记者的报道被压了下来,因为镇领导怕影响商业街的招商引资。“人家开发商说了,要是镇里连危旧房都没解决好,谁还敢来投资?” 老张把这话传给老周时,气得手都在抖,“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为了招商引资,连老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了!”
老周的心又凉了半截,他想起嘉陵镇的文物被拆时的场景,想起镇政府办公室里那张醒目的商业街规划图 —— 图上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大片区域,却连大码头的角落都没标注。他沿着嘉陵江慢慢走,看到对岸的商业楼盘正在加紧施工,吊塔的影子映在江面上,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割着大码头居民的希望。
这天,老周在码头遇到了曾经反对拆文物的李书记。李书记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不太好,却依旧关心着大码头的情况。“老周啊,我听说镇里又把旧改的事压下去了?” 李书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当年 “三宫十八庙” 里的文昌宫,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当年我们没保住文物,现在连老百姓的安居梦都要被利益压着,不甘心啊!” 李书记还说,他联系了一些退休老干部,准备一起给市里写信,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或许只是徒劳。
在李书记的带动下,大码头的居民还是行动起来了。大家一起写联名信,收集房屋受损的照片和证明,一趟趟往县里跑。可每次去,得到的答复都是 “再等等”“正在研究”。有次老周在县里的信访局遇到了一位工作人员,对方私下跟他说:“大爷,不是我们不想帮,是镇里的汇报材料里,把大码头的危旧房情况写得‘不紧急’,还说居民‘更支持商业开发带来的就业机会’,我们也没办法。”
老周拿着那份被篡改的汇报材料,站在信访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无力。他想起年轻时在码头扛货时,总说 “人定胜天”,可现在才知道,在利益的洪流面前,普通人的希望有多渺小。
转眼到了年底,镇里的商业街举行了开工仪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老周和几个居民站在远处看着,看到镇领导和开发商一起剪彩,脸上满是笑容。而大码头的吊脚楼,在寒风里又添了几道新的裂缝。
夜里,老周又做了个梦。梦里,大码头的危旧房变成了整齐的新楼房,家家户户都有宽敞的阳台,孩子们在小区里玩耍,老人们在广场上聊天。可没等他走进新房,梦就醒了。窗外,嘉陵江的江水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无奈。
老周摸了摸眼角的泪痕,想起电视里国务院的政策播报,想起那句被遗忘的 “安居乐业”。他知道,或许还要等很多年,或许永远等不到,但他还是会守在这里 —— 守着这栋漏雨的老房子,守着大码头居民最后的希望,守着那句不该只是口号的承诺。
第二天清晨,老周又拿起了梯子和塑料布,准备去补屋顶新裂开的缝隙。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却看不见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