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炊烟，总是不肯爽爽利利散去的，一圈，又一圈，在老屋的黛瓦上缠绕着，像母亲那总也絮不完的牵挂。
这中秋的日子，原是没有什么特意安排的仪式的。昨夜推了川银同窗约在县城的聚会，只说，几十年了，竟不曾在中秋夜陪父母坐过一刻。
午间吃饭时，连“过节”这两个字，也只在唇边轻轻地一溜，便过去了。乡间的人，这些年，除了春节是认作正经的，其余的节，多半是这样淡淡的，无感地过了。
母亲却惦记着，拿出带回来那盒月饼，让我取了一个尝了尝。那甜，是有些腻人的，黏在舌尖上，化不开。
父亲坐在对面，忽然笑了，轻声说：“我们从前，哪里是吃这个的。你总该记得，用桐子树叶包的泡粑罢？”
我自然是记得的，顺便勾出一帧帧旧影来。那是川东乡村的旧俗了，中秋是没有月饼这些玲珑点心的，有的只是桐子树叶裹着的那一点朴素的暖意。
母亲总要提前几日，到坡上去寻那宽大厚实的桐子树叶，采回来，一片片洗净了，晾在竹筛里，水汽在阳光底下慢慢地收。
接着，她便和父亲一同将家里不多的糯米与寻常的米混合发酵一两日，再用那沉沉的石磨，碾成雪白的浆，点上一点点那时算是稀罕物的糖精。再用木勺舀了，小心地倾在摊开的桐子叶上，一裹，一折，便成了一个个狭长的小包，密密地码在蒸笼里。
蒸的时候，火在灶膛里哔哔剥剥地响，水汽便丝丝缕缕地从竹笼的缝隙里钻出来，不多时，满屋子便都是那清苦的叶香，混着糯米甜暖的蒸汽，将寻常的日子也熏得朦胧了。
掀开笼盖的一刹那，热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那原先青绿的叶片，早已被热气浸得温顺而暗沉了。
急急地剥开，里头的粑是真的泡，白白胖胖的，咬一口，软糯得能缠住牙齿。那一点甜，是清浅的，却比眼前这月饼，不知要勾人多少。
“现在想起来，倒还有一点馋那一口了。”我顺着他的话叹道。
父亲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如今没人做这个了，桐子树也难寻，哪里还找得到那样的叶子呢？”
他语气里却也没有什么惋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年代久远，自然而然就该消失的旧物。
我们没有刻意去叹惋，可话语底下流淌过的时光，却比月饼的馅儿，更要沉甸甸些。
午后我出去走了走，回来时，正遇见父亲背着背篼。他说：“地里的几棵无核橘，有的都掉了，该摘了。”我便跟了他去。他在前面走，裤脚上沾了些草屑，步子比起记忆里，是沉缓了许多。
我跟在他身后，在墨绿的枝叶间探着手，指尖触到那橘子皮，是凉沁沁的。
正俯身间，一抬头，却望见东边天际，一轮月亮正从明月山那叫做“峰顶山”的最高处，慢慢地浮出来。
月亮不算极亮，却圆得那般规整，像被谁用掌心托着，轻轻地安放在一团絮似的云上，连周遭的光晕，也是柔柔的，软软的。
我摸出手机，对着它拍了几张。镜头里的月，总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不如眼里见的清澈。
父亲凑过来瞧了瞧，忽然说：“这有几十年，没有在一处过中秋了。”我也便想起来，细细一算，该是从我上了初中起，便没有了。
其实，乡里人本也不大看重这些不甚要紧的节令。即便从前有那蒸泡粑的热闹，多半也是母亲为了不让我们眼馋别家孩子；而别家的人，又大抵是为了定亲走礼，才那般郑重其事地张罗。
后来便是读书，工作，中秋多半在异乡过了。
如今这世间，人们将中秋过得隆重无比，满屏的祝福流转不息，我却单单庆幸，自己能回到这僻静的乡村里。
不必奔赴什么饭局，也无须凑那份热闹，只是陪着父亲摘自家树上的橘子，守着他们，看天上的那一轮月，从屋后老树的枝桠间，慢慢地，升得更高。
夜风里飘来秋天的气息。我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在手机里，去看那城里人热衷的中秋晚会。我们坐在地坝，仰面望着天心的月，心里不时涌上一阵暖意。
我是该深深感谢一些人的，感谢那些使我得以从以前的繁忙中抽身而出的人，感谢那些容我终止匆匆步履的机缘，让我能得这空隙，陪父母在这偏远的山村里，走一走田埂，看一看月出。让这全无雕饰的日子，比任何声势浩大的节庆，都来得更安稳，更妥帖。
说起来，四川的山村，许多个中秋是见不着月亮的，沉沉的云霭遮着，便也过了。所以，并没有人定要守着月亮才算过了节。只要能守着身边的人，便守住了心里那一点不熄的暖意。
这乡村的月，父母颊上淡淡的笑容，那藏在记忆深处的桐子树叶泡粑的香气，还有这无需任何仪式的相守，大约，便是最好的中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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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0-7 07: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