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秋,一伙人在马尔康大酒店楼顶上看月。
马尔康的月亮真是很美。是夜,月色澄澈,清辉皎洁,河汉空阔无垠;月光入怀,一时涤净心中几多尘劳,真个心旷而神逸。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全放下心来领略过如此透人魂魄的月光了。此时方才明白,过去太多的时间,都被我们任性的过成了垃圾,反而问责自己:为何总与静好的心境失诸交背。
于是,大伙当即商定:以后每年的中秋约起出来,去山间看月,到乡野享秋。
今年中秋,我们去了彭州白鹿镇。选定这里,缘由有二:
其一,中秋节在思文场一个朋友家新楼房顶上喝酒看月;其二,思文场离白鹿镇很近,第二天即可去参观重修的领报修院,这个想愿心存已久。
一夜秋雨,至晨未停,窗外烟雨朦胧,我在心里嘀咕:这雨天的中秋节,又将是怎样的一番景致呢?
好在过了通济,雨已渐小,到小鱼洞,天已放晴。
我们跑上“5.12”大地震中崩塌的小渔洞断桥,犹如站在一个旷野高地,放眼四望,远山青翠,白云横逸,景象之明澈,空气洁净清新,丰富的负离子众人只觉精神为之一爽,一溜烟,一脚油门竟直接就踩到了白鹿。
雨后的白鹿镇,显得格外清艳脱俗,尖顶斜坡式的屋顶,覆以彩色的瓦片,圆拱形花窗,雪白色立柱,斑斓的墙面,色彩在这里的运用,似乎可以得到任性的发挥,行走其间,仿佛置身欧式童话世界。这与我上一次来此存留的印象,已然华丽蜕变,脱胎换骨。
(二)
上一次来白鹿是2005年七月中旬。
成都—彭州—白鹿,80多公里路,清风车影,飞驰而过。
出白鹿镇,车停路边,远望领报修院方向,青山环抱,翠绿簇拥,葱茏中有建筑海市蜃楼般隐然可见。
我们下到路基下面,走过白鹿河上一座由水泥预制板搭成的小桥后,一条左一拐右一折的山坡小道逶迤而上,直达修院门前。
时值盛夏,柏树森森,万木争荣。修院的门坊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的围墙只剩一小段,惟门坊顶上一株野百合花独自绽放于阳光中随风摇曳,门坊前一小块空地右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领报修院”四字。
走进门坊,穿过一片玉米林地,一座一楼一底带一层地下室的宏伟建筑兀然耸立在我们面前。
整体建筑,主楼为中式,窗门是西式;下层则是半圆形拱门拱窗;二楼外,两道对称而上,由青砖拱成的弧形券拱阶梯,从地面迤逦至二楼正中大门。
我们踏着野草丛生的阶梯走上二楼,只见白色的壁墙,灰色的墙柱,赭色的窗户,色泽依然鲜艳如新;雕花的扶栏,圆拱的窗棂,尤显富丽堂皇,整个建筑巍峨壮观,静穆中透出恢弘气势。
“太美了!”“太壮观了!”“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美!”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西式教堂建筑的一群人,一边忙不迭拍着照,一边赞叹之声,啧啧不已。所有前来参观的人,未有不被修院她独特、精致的建筑艺术之美震撼的。
二楼圆形拱门门栊上方,有一排蓝底白字,清晰地写着:“SEMINARIUM ANNUNTIATIONIS 1908”。其中“SEMINARIUM”,拉丁文有“种子园”或“植物苗圃”之意,在宗教或神学语境下,“SEMINARIUM”常用来指代培养神职人员的机构,如修道院(简称修院)、神学院等;而“ANNUNTIATIONIS”意谓“宣告”或“报信”,在基督教传统语境中,特指“圣母领报”,即《路加福音》一章中第26节-38节经文所记天使加百列向马利亚告知她将受圣灵感孕而生下圣者耶稣的故事。
“SEMINARIUM ANNUNTIATIONIS 1908”汉语译作“圣母领报修院”,简称“领报修院”,当地人叫它“上书院”。离此不远处还有一座“无玷修院”,称作“下书院”,即今地震遗址公园。
二楼的大门锁着,进不去,所有窗子都用木板、木条钉牢封死。有人说,钥匙在神父那里;当地的山民说,神父到镇上做礼拜去了,中午过后才得回来。
没办法,我们只好围着修院院墙拍照。为了拍礼拜堂的背面,我们还不得不冒险站到荨麻丛生的墙根,腿脚被灼得火燎燎。
一个地质队的人告诉我们,可以从地下室一个没封好的洞口钻进去。按着他的指点,我们找到了那个洞。洞不大,只能侧身爬着钻过。
钻过洞口,眼前的景象是一个小足球场大小的四合庭院,呈南北展开。东面是主楼,西面是圣母礼拜堂,南北两面为耳厢房。高耸的白色法式礼拜堂坐西向东,雕花式的门拱,罗马式的门柱,简直与我们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巴黎圣母院一般无二;门上面一个大圆玫瑰窗,雕刻精巧华丽;内部的圆形拱顶,每一根线条,每一朵花瓣,每一个浅浮雕,无论整体,还是局部,都极尽所能地彰显欧式建筑艺术那特有的风致。
这真是一种精致的美,一种将建筑与雕刻完美融合在一起的美。
乡人介绍说,礼拜堂后堂在1928年一次山体滑坡中被泥石流掩埋了。
平整的庭院长满了荒草,楼上的走廊回荡着游人的脚步声;木结构楼梯已经极度残破,我们脚下的每一块木板,都在“吱吱咯咯”沉吟作响,让人提心掉胆,仿佛随时都有踩塌断裂的可能。
在二楼的两间房子墙壁上,我还看到这里曾作为一所地方中学张贴的课程表:劳动、政治、语文……。
站在二楼走廊上环顾整个庭院,一种被时间遗落的寂寥迎面而来,但即便如此,圣母礼拜堂透出的那种雍容的静穆之美,依然给人强烈的印象。
我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圣母礼拜堂,脑袋里突然冒出《诗篇》中的两句诗文:“有尊容和威严在他面前,有能力与华美在他圣所。”
切切地在向人细语自己的百年史——
1895年,一名法国天主教传教士为圣灵所感动,只身来到了白鹿乡,当即被当地清润灵秀的美丽景致所吸引,顿时萌发要在这里修建一座天主教修道院的念头。心动不如行动,随即他就地招募了一批中国工匠开始兴建。
工程浩大,所用木材和石头,尽都从外地靠民工一步一步抬上来,尤其是大量的五彩玻璃、大理石和优质木材等,更是从千里迢迢的法兰西海运过来。
山民告诉我,教堂所有的窗户木料,全都经过开水高温煮过,而涂墙面的颜料也是通过特殊工艺处理,因而能深入墙面涂层之内,使得颜料永不褪色,始终能保持本有的鲜艳。当时这里还没有开始水泥,砌砖所用的粘合剂,全是用蒸过的糯米,加上上等的棉花、上好的黄豆与鸡蛋清,一起搅和,然后人工用藤条竹竿反复鞭打,直至捶打成茸泥后,再和以石灰调合,这样调合成的粘合剂,粘合力极强的,所以,今天教堂的墙体仍是坚硬无比。
修院于1908年竣工,命名为“领报修院”,1932年改作神哲学院,专门培养四川地区高级天主教神职人员,为传报福音使者培训基地,也为四川天主教成都教区中心之一。
百年已矣,人事俱往,书院像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默默苟活于白鹿山中,容貌愈渐苍老憔悴。怎奈美誉早已声闻遐迩,一年四季,都有欲一睹其真容的仰慕者,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奔来;更有身着洁白婚纱的新时代年轻丽人,不烦路远劳顿,专门到此作为婚纱照背景,藉以留下最美的幸福与浪漫时刻,并以此见证恒久纯洁的爱情。
但是,书院的境况毕竟一年不如一年。
“这么美的一个修院,就这么给荒废了,实在太可惜了!”每一个来此参观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发出近似的感叹与惋惜。
山民无奈地对我们说,谁愿意看到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呢?但是要修缮它,至少要几千万元,这笔钱,上哪儿去找啊?!
还好,就在当天,我就看到一个地形测绘小组,正在对书院及它周围的地形进行整体测量,听他们说,有关方面正准备要对书院进行整体性的修复。这真是个上好的信息。
一年之后,领报修院成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然而,2008年5月12日,8.0级的汶川特大地震仅仅用了数秒时间,就将风烛残年的领报修院彻底毁没。
(三)
今天,我站在这个被彭州人从崩塌废墟上重生了的领报修院面前,内心油然生出一种感激与喜悦,暗自里为彭州人这一大得人心的壮举点了个双赞。
书院建成于1908年,崩塌于2008年,一百年,沧海桑田;然而,“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这种华丽蜕变,恰如所罗门王《传道书》中说的:“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
今日的白鹿,光景靓丽,引世人瞩目,不言而喻,经过四十多年开放改革的洗礼,曾以“彭人击鼓”雕像自励的彭州人,如今已极具前瞻性的眼光,从容稳健地规划着自己的发展蓝图;对于外来文化,彭州人更是能以一种自信开放的心态,接纳包容,使其成为自己多姿多彩家园中的一个异域景观。
这是观念的跃升,是意识上的突破。一个地方风物嘉美,总与那地的规划者、建设者的观念意识相关,因为一切都是观念的产物。
百年前领报修院落脚白鹿乡,宛然就是从天撒落下来的一颗珍珠,是上天给予白鹿乡的一份馈赠,是上苍给予白鹿乡人的一个祝福。以今日之情形看,白鹿领报修院已然成为彭州人的一大福音,彭州的文化和经济,双双因它而蒙福。
这份馈赠与祝福的意义有多深,所含的黄金量有多大,则需借彭州人的智慧之手开启。
今天,中华大地上,谁不知晓四川有个彭州市,彭州市有一个白鹿镇,这个白鹿镇是个中法传统风情音乐小镇。白鹿风情小镇之名,早已蜚声寰宇
重游白鹿,我还发现镇上又修建了一座新的教堂,新的教堂以及其他周边环境的配搭设计,为这个风情小镇增色不少。
在离开白鹿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由刘烨、陈坤、周迅主演的电影《巴尔扎克与小裁缝》:一个乡村姑娘,只不过就是读了几本巴尔扎克的小说,结果就让她那几乎已被环境绑定的人生发生根本性改变。
文化对于个人命运的影响与编排,真是有着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的奇妙力量!
自2013年以来,白鹿镇已举办多届“白鹿·法国古典音乐艺术节”,影响很是强烈。
白鹿是个处于中国腹地的山区小镇,何以能与西方音乐扯上关系?难道只是一种不期然而然的偶遇,还是个中真有其因缘?我不得而知。但我晓得,传教士奉差遣飘洋过海、爬山越岭去各地传教,他们所建的教堂便是他们脚踪所到之地的标志。
旧约先知以赛亚说:“那爬山越岭而来的使者,他的脚踪多美呀!他奔跑来报好消息——是和平的好消息。”
新约使徒保罗也说过:那“报福音、传喜信的人,他们的脚踪何等佳美。”
白鹿领报修院恰切就是传喜信之人所留存的佳美脚踪。
这脚踪的美,我们已经领略。美学家们说:“音乐是流动的建筑,而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建筑是将音乐具像化了。
任何一座美的建筑身上,都流淌着一种给人感觉愉悦的韵律之美,一种悦耳却无声的乐感。大音希声,此处无声胜有声。
然而,音乐不仅仅是流动的建筑,它更是人精神的灵粮,没有音乐的世界,与没有乐感的人,其精神早已荒漠化了。
建筑与音乐之间,既然内在里有一种相通性,有某种神秘的纠缠,将白鹿镇打造成音乐风情小镇,那就是合情合理、顺风顺水的事情了。实事上,白鹿中法传统风情音乐小镇的打造,也完全就是以领报修院、无玷修院及圣母堂为其文化依托的。
我只是在想,当初这创意的萌生与提出,绝对是来自一种神启,一种超然的灵感。这神来的大手笔,充分体现了当代彭州人卓越的智慧与具有灵性的精神气质。
好的文学作品是人心田的滋润;高雅的音乐则是人灵魂的喂养。
愿高雅音乐能在这山乡长久奏响,更愿今日的彭州人乘着那音乐的翅膀,如鹰上腾,精神飞得更高,更远;也愿所有来白鹿镇一游的人,能为这里独特的异域风情文化多有所得。
我相信,这一代彭州人的精彩作为,将为历史永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