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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山县平襄楼之谜晨雾漫过青衣江的波痕,漫过芦山县城东南隅的断垣残壁,最终在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前缓缓沉降。
檐角铜铃未响,却似有千年的风在其间盘旋——这便是平襄楼,芦山人为蜀汉大将军平襄侯姜维立的祠宇核心。
相传它自北宋便已矗立于此,可翻遍《芦山县志》与《全蜀艺文志》,那所谓的“始建”却无一字实据,如晨雾般缥缈,成了第一道解不开的谜。
石阶上的苔藓浸着潮气,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像是历史在低语。
祠内最斑驳的一碑刻着徐闳中的《丞相平襄侯庙记》,南宋绍兴二十三年的墨迹早已漫漶,只余下成片的缺字,如被时光啃噬的伤口。“邦家恢复,海宇混三”后缺二十五字,“宸飙电迅。遂奏恺庙拓,勒勋钟鼎”后缺十九字,那些消失的文字里,藏着平襄楼最初的模样吗?藏着芦山人立祠祀姜的初心究竟是缅怀忠勇,还是借英雄之名寄托乱世安稳的祈愿?
徐闳中这个名字,在残碑与典籍间反复出现,成了串联迷雾的线索。政和三年,他尚是详定九域图志的官员,对着河北二州“三户四口”的不实户口数疾呼核查;大观初年,他又以淮南转运副使的身份,请求朝廷严核天下户口,担忧元丰至大观年间骤然增长的四百余万编户暗藏猫腻。那时的他,眼中是民生疾苦与朝堂法度,尚未与千里之外的芦山、与姜维的英魂产生交集。是什么让他在绍兴二十三年,跨越岁月的沟壑,为这座偏远县城的武侯庙写下碑记?
碑记里隐约可见的姜维形象,在缺字的缝隙中愈发清晰:诸葛孔明赞他“忠勤时事,思虑精审”,邓伯苖独知其才而深器异;他整严貔貅深入敌境,拔河间、狄道三邑,殄刺史,威振胡塞;
即便段谷之败因济爽约不前,绵竹之破源于后主投降,他仍以假降之策图谋“以魏攻魏”,让钟会、邓艾交恶相残。徐闳中笔尖流转的,是对一位“身先骁锐,乘城确守”的英雄的惋惜,是对“室无姬媵,庭无声乐,财无储蓄”的清节的推崇。
可这推崇,为何偏偏落在此地?
北宋的《芦山图经》载“县城,公所筑也,俗号姜城,遗址尚存”,或许正是这方姜维亲手筑就的城池,成了连接英雄与故土的纽带,让平襄楼有了扎根的土壤。
晨雾渐散,阳光穿透檐角,照在明嘉靖二十九年周榧的祭文碑上。“于惟我公,山岳葱龙,三军威重,万古英雄”的颂词力道遒劲,却难掩“黄皓丛蠹,主上致疑”的悲怆。周榧任邑令时,平襄楼是否已如今日这般残破?他致祭时,是否也曾望着楼的梁柱,疑惑它究竟建于何时?
嘉靖三十五年,羊亨建立平襄侯牌坊,碑记里的“人一表”早已模糊;
南明永历四年,倪象萃、天泉土司杨先桂重修楼阁,白为衮的碑记也在岁月中残缺不全。
历代的修缮与祭祀,像是在为不断褪色的历史补色,却又在补色的过程中,让最初的真相愈发模糊——平襄楼的始建年代,是被战火焚毁了记载,还是本就因纪念而生,无需拘泥于具体年份?
檐角的阳光移动,照在一块不起眼的残石上,刻着徐闳中任卫尉寺丞时的制文:“九寺置丞,皆以能选。惟尔静而务敏,宜践厥官。”
静而务敏,这四字评价,与他后来在碑记中对姜维“胜筭明敏,出奇神速”的赞誉奇妙呼应。
或许对徐闳中而言,为姜维立传,为平襄楼作记,亦是一种精神的共鸣——都是在乱世中坚守本心,在迷雾中寻求正道。他笔下的缺字,或许并非全然是岁月的侵蚀,也可能是面对历史的复杂与无奈,故意留下的留白:姜维的忠,是愚忠还是大义?蜀汉的亡,是天命还是人祸?平襄楼的存在,是为了铭记一段历史,还是为了安放后人的精神寄托?
风终于起了,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檐下的寂静。平襄楼的梁柱依旧矗立,带着北宋以来的风霜,带着历代修缮的痕迹,带着残碑缺字的谜团。
芦山人依旧在这里祭祀姜维,香火缭绕中,英雄的形象愈发鲜活,而平襄楼的始建之谜,却始终未曾解开。或许这谜团本就无需解开,就像那些残缺的碑刻,那些模糊的记载,正是历史留给后人的想象空间。平襄楼真正的谜底,从来不在“始建于何时”的考据里,而在姜维“丹衷素志”的忠勇里,在徐闳中“静而务敏”的坚守里,在历代芦山人对英雄的铭记与传承里。
夕阳西下,余晖为平襄楼镀上一层金辉,与青衣江的波光交相辉映。迷雾彻底散尽,却又似有新的迷雾在楼阁四周升腾。这便是历史的魅力,也是平襄楼的魅力——它永远站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处,用沉默的梁柱与斑驳的碑刻,诉说着一个关于英雄、关于记忆、关于时间的永恒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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