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烘笼子
最早见到的烘笼子是牙牙手提的那一个。
烘笼子是我小时候常见的便携式取暖工具,和现在网上售卖的充电式暖宝宝功能相当。烘笼子是用篾条编制的,不同的篾匠能编出外形不同的烘笼子,但大体上不外乎半球形、圆筒形和葫芦形。无论什么形状,烘笼子内部都会放置一个翻过来口子朝上的泡菜坛盖子作为放置木炭的容器,为了提携方便烘笼子都会嵌一个竹篾提手。牙牙那个烘笼子是半球形的,底部还用较粗的篾条编了一个底座。每次使用时,牙牙会将燃烧的木炭放到底部垫有柴火灰的坛子盖里,用火钳或木棍刨些柴火灰把正在燃烧的木炭全部“瓮到起”,这样做一是防止明火直接烘烤篾条使其焦化甚至燃烧而产生危险,二是被柴火灰覆盖可以减低木炭的氧化速度使燃烧时间更长些。
那些年的冬天总是让人感觉特别寒冷,但我认为这其实是有原因的。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身上能穿套棉衣棉裤脚上能穿双棉鞋的,都是条件很好的人家。我小时候倒是有件棉袄,但却没有棉鞋。买不起线袜,我妈就从不能再穿的破衣服上剪下布来用针线连缀了一双布袜子。这样的百纳布袜子因为不能和皮肤贴合使得保暖效果很差,充其量也只能算是聊胜于无。那时候很少有人穿针织内衣,我穿棉袄时,里面也只是穿一件夏天穿的薄布衣服。因为不贴身所以比较透风,冷风一吹便会周身贯通,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那像现在,空调、保暖内衣、保暖拖鞋要多暖和有多暖和,可俊男靓女们却更喜欢在大冬天穿那些洞洞眼眼的单薄靓装,就算嘴皮冻得发黑双腿冻得长满红点子,人家总还吐槽现在的冬天没有以前那么冷,暖冬效应没完没了。
冬天太冷,数九寒冬能在手上拿个烘笼子取暖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幸福生活,所以在老家神潭溪街上经常能看到穿得比较“恭敬”的老太婆,用双手的手背承载烘笼子提手将双手掌弯曲扶住烘笼壁,一边走路一边暖手,脸上总是一副享受的表情。等老人在板凳上坐下来,便可以将双脚穿入烘笼子提手内,鞋子踏在烘笼子的上沿口,暖脚的同时还不担心脚会掉下来,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牙牙也是在冬天手提烘笼子的老太婆之一。我祖上是江西人,按老家习俗我管堂姑叫牙牙。牙牙是个为人和善衣着整洁做事心细的瘦小老太婆,年龄差不多接近六十岁了。文革前我家开了个汤圆醪糟摊档,我妈忙于做生意,所以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我妈就把我交给牙牙照管了,于是牙牙手里的烘笼子,就成了我最先见识的那一个。一到天冷时节,牙牙就用它取暖,用牙牙的话说,11月初就开始用烘笼子烤火是怕我细皮嫩肉的,冻到起了手脚要生冻疮。
牙牙说的话我并不大懂,但每当看到别的老太婆坐在冬日暖阳下的街沿上,双脚套进烘笼子提手里暖脚的时候,牙牙却更喜欢抱起我将我的双脚或是双手放到烘笼口子上烘脚烘手。两三岁的小孩对寒冷并没有多少意识,所以对牙牙要我把手或脚放到烘笼子上面很有些排斥,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牙牙用她的烘笼子给我烤洋芋吃。
冬季比较清闲,忙完家务的老太婆们会在下午时分聚在一起摆龙门阵,如影随形的烘笼子总会给寒冷的氛围增添些融融暖意。烘笼子虽然能取暖,但产生的热量有限,于是老太婆们便会根据自己的需要把烘笼子放到不同地方以达到最佳的取暖效果。手怕冷的喜欢坐在矮板凳上,将烘笼子夹在大腿中间,双手盖住烘笼口,这样在烘热双手的同时还可利用烘笼子底部和侧面的余温让大腿以及前胸得到温暖;脚怕冷的人则更喜欢坐在高一点的板凳上,烘笼子放到身体近前的地上把双脚放到烘笼口上给脚底板取暖。——双脚暖和了周身都舒服,老太婆们都这么说。
小孩子喜动不喜静,每次牙牙想要和老太婆们坐下来烤烘笼子火的时候,我就吵着要走,而牙牙对付我的办法就是要我乖乖的,她好用烘笼子给我烤洋芋。烤熟的洋芋特别好吃,烤得焦黄的外壳更是又香又脆,——长大后我一直喜欢吃洋芋应该和那时候牙牙用她的烘笼子给我烤洋芋吃有一定的关系。只要听到牙牙说要在烘笼子里给我烤洋芋,我就能很快安静下来。烘笼子不大,每次从家里走的时候,牙牙都会拿一两个洗干净外表的鸽子蛋大小的洋芋在身上,为的就是想和老太太们聊天的时候给我用烘笼子烤洋芋。
用一根细细的柴火棍把烘笼子里面的柴火灰刨个小坑,里面正在燃烧的木炭便会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将洋芋放入坑中,又用木棍扒拉柴火灰将其完全盖住,牙牙便对我说,等一哈哈儿就可以吃烧洋芋了。小时候,总觉得大人口里的“一哈哈儿”时间很长,很磨人,但为了能吃到外壳香脆内瓤沙面的烤洋芋,我也就只有耐心等待了。也正是利用我等侯吃烧洋芋的这段时间,牙牙才能获取一点时间和老婆婆们摆摆她们喜欢的龙门阵。在我的印象中,老婆婆们都喜欢说话,至于说的什么我却听不懂,当然也莫兴趣听。
老婆婆们说的什么我一点也不关心,倒是一门子心思都在牙牙烘笼子里正在被烤着的洋芋。在老婆婆们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中,经过我好几次催促,洋芋又好几次被牙牙翻出来用手指试试软硬后被再次埋入柴灰里继续焙烤,翻来覆去好几次才能等到洋芋被烤熟的那一刻。本来牙牙还想将洋芋多烤一会儿,说再烤一哈哈儿就能把洋芋壳壳烤得更“脆纤”些,吃起来才更好吃更香些。牙牙说的更“脆纤”我明白,但我哪里等得了她嘴里说的那“一哈哈儿”时间呢。牙牙把烤好的洋芋拿到街面的青石板上抖几下,又拿起来放到嘴边向其吹气,再用手剥去外皮。终于吃到烘笼子烤的洋芋了,焦香中混合着沙面的感觉让我感到很满足很愉悦,也就不再吵着要牙牙带我到别的地方去玩了。
我读小学时,牙牙已经去世,那些健在的老太婆依然喜欢在晴朗的冬日下午手持烘笼子聚在一起摆龙门阵,出于好奇偶尔路过她们时,我便放慢脚步留心听她们的聊天话题。李家老太婆说:“王表婶啦,你那媳妇好孝顺啰,人能干嘴巴又甜,在街上碰到起了总是笑眯眯给我打招呼。头个当场天我看她在街上买鸡蛋,就问她给哪个买的,人家说是给你这个老人婆拿来补身体的。啧啧,哪像我屋里那个媳妇哦,一天到晚黑嘴冻脸的,日妈有个啥子好吃就先自己吃了再说,哪里还想得到我们这些莫用的老东西哦!”
“买鸡蛋给我吃?你偏分想得出来。”没等李家老太婆说完,王家老太婆就抢过了话题:“要我说啊,你屋里那个媳妇子才叫真的能干。你莫瘪嘴,通街哪个没看到,人家不是捡柴就是扯猪草,出门风都想抓一把在手里拿回去。都说你媳妇在娘屋里当姑娘的时候就能干得很,一年要喂七八根肥猪出来。你说说看,这样的儿媳妇你还在抱怨啥子?要我说哇,都是你儿子烧了高香你屋里祖坟冒青烟子了才找到这么好的个媳妇。你不是说我屋里那个媳妇给我买鸡蛋煮起吃吗。你是不晓得,她那天在街上买鸡蛋哪里是给我买来吃的嘛,是买给我儿子吃的。就是嘛,儿子前些天从单位回来探亲,媳妇给他买鸡蛋吃。我那儿子倒还孝顺,那天晚上他婆娘给他煮了一碗鸡蛋挂面,儿子吃了一口就想到我这个娘了,端碗过来给我吃了一个鸡蛋。哎——,儿子再好只要接了婆娘,你看嘛,过几年他也就要把我这个当娘的忘啰。想起那些年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娃儿,这人啦,真是‘莫祥’(老家方言,莫意思之意)哦。”......
眼睛看着或手托或脚踏烘笼子的老婆婆们,耳朵听着她们对自家儿媳妇的抱怨,我似乎明白了她们为啥天天在一起“杨败”(老家方言,说人坏话之意)自家的儿媳妇而从不感到厌倦的原因,那其实都是烘笼子给闹的。正是因为有了烘笼子,让老婆婆们在寒冷的冬天坐在屋檐下不走动也不会冻手冻脚;又正是因为有了儿媳妇这样的外姓家人,老婆婆们聚在一起才有了摆龙门阵的永恒话题。但有时我也在想,这些老太婆们嘴里对自家媳妇的抱怨是她们心里真的有怨气还是用另类的方式表示对自家儿媳的认可呢?
牙牙去世两年后我开始读小学,学校的教学楼是新修的两层砖木结构房子,冬天坐在教室上课感觉很冷,特别是双脚双手更是冻得直哆嗦。学校虽然并没明确禁止在教室使用烘笼子这样的取暖工具,但却很少有同学使用。为了应对教室的寒冷,老师会教我们将双手插入袖筒内靠获取体温或者摩擦双手来获取热量,至于双脚受冻,老师也会在上课的间隙让我们站起身来蹦跳几分钟让冻得麻木的双脚不至于冻伤。每到此时我就开始怀念牙牙的烘笼子,心里就特别期待要是能够将双脚放到烘笼子上,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有一年冬天,我双脚脚后跟和双脚掌外侧靠小脚趾的那片肉多的地方因为长时间受冻而出现了红肿的迹象。因为还没达到生冻疮的程度所以并没有觉得疼痛,但却有很明显的瘙痒感,一旦走路或坐在灶门前烤火,红肿地方就会感觉奇痒。在发痒、抓痒、止痒的过程中,我渐渐发现这种感觉居然很有些奇妙。当脚后跟脚掌因发热出现刺痒感时,觉得很难受;而因脱鞋需要时间不能及时抓挠的时候,那种难以忍耐的刺痒感好像不是发生在脚后跟和脚掌外侧而是深入到骨髓甚至心脏里面一般。每到这时,刺痒让人心里“毛焦火辣”的,感觉每一秒钟都是煎熬。可一旦用手抓挠且刺痒感得到缓解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是那么奇妙那么欲罢不能。我有时甚至觉得那种发痒、抓痒、让痒得以缓解的过程更多的是一种享受。只是这种想法我从没敢对人说起过,怕人家说我变态。
这些年和发小聚在一起,烘笼子的话题经常被我们提起,手脚生冻疮的经历更是我们津津乐道的趣事。每次说起那些年冬天手脚冻得红肿,晒太阳或烤火时发痒抓痒的经历时,我都会忍不住说自己认为抓痒很享受,原以为发小听了会笑我矫情,没成想好几个发小说他们也有同感,还说要是拿个烘笼子上课,手脚受冻红肿发痒的感觉也就无从体验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看见牙牙手提烘笼子说是给我烤洋芋吃,就在我摇头拒绝的时候,却看见牙牙手里的烘笼子突然变大,而自己却变成了待烤的洋芋。急于脱身我开始大声呼喊牙牙,却猛然醒来才知是南柯一梦。
牙牙、烘笼子、烤洋芋,儿时的经历真是难以忘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