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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迈多病,儿女又都在外打拼,我与老伴思虑再三,终究像移民一般,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故乡——那片生我养我的川北红壤,四川平昌。
“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这句老话,真真道破了故土难离的深情。
平昌在三四十年前,是真的穷。那时,出县的达巴公路还是泥石路,过巴河得靠五家沱的铁壳船摆渡卡车;全县的电力,就指着龙潭溪那点小水电。我读书时,晚自习只有县一中最先用上煤气灯,后来风滩电站专线通了,才有了电灯。乡镇更是从煤油灯一步步熬过来的。
这些苦日子,是平昌人在县委、县政府带领下,埋头苦干了十几年,才终于翻过去的。看看今天的平昌吧:电力有国家电网坚实保障,道路是户户连通的标美黑化路,家家拧开水龙头,清泉便汩汩流淌。这般光景,便是与许多二三线城市相比,也毫不逊色。故乡,已嬗变成川东北一颗潜力无穷、资源丰沛的璀璨新星。我常想,若列祖列宗有知,定会为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老泪纵横。我更为平昌改革开放以来的破境飞升,感到无比的骄傲!
可越是深爱,别离便越是痛苦。此刻,我却要无奈地离开她。不能再躺在她温厚的怀抱里,看那熟悉的夕阳,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了。此憾绵绵,恐无尽期。
我本渴望回去。回到那个留存着我三十岁前全部记忆的老家——那里有一串串足迹,一堆堆稚拙的童趣,一件件终生难忘的旧事,还有一位位可亲可敬、可恼又可爱的乡邻。然而,老宅已无,村民的身份也已不再。纵使从一世祖入川的坟茔,仍在风雨中诉说着家族拓荒立业的故事,但历代的宗族谱系,也无法帮我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换回一个合法的身份。我所求无他,唯愿终老于斯,长眠于斯。
平心而论,政府与乡亲待我已是不薄。如今随子女漂泊川西,生活温饱无虞。可在这里,我像个失语者。邻里乡亲的话,我大半听不明白,往往只能含糊地点头、微笑,用姿态维持着礼貌。我仿佛被搁浅在另一个族群的岸边,四周人声熙攘,我却陷入一片寂静的孤岛。
人终究是社会性的生灵,怎能不渴望与周遭的心灵共鸣?无奈,只得在线上,在微信的方寸之间,寻觅着故乡的声息,慰藉这无处安放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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