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之——“滚珠”推推车

韦平 · 发表于 2026-1-13 09:41

老物件系列之——“滚珠”推推车

朋友给他五岁的孙子买了一个智能电动车，在电话上给我说控制板上“发牙子”太多，弄得他有些发懵，叫我去给他看看。好精致的一个儿童电动小坐车！通体鲜艳的亮红色，貌似缩小版的卡丁车，控制台板上一个书本大小的触摸液晶屏，启动后于悠悠的蓝光背景上显示出几个图形菜单，这应该就是朋友口里的“发牙子”了。——我们都是四川老乡，老家人通常把按键说成“发牙子”。

一番摸索将菜单弄明白，虽然辅助功能一大堆，但主要功能却不过三五项，无非是最高限速、遇障自停、监护人遥控、防撞告警等等，其它像什么GPS定位、手机联网防盗、AI自动驾驶等等不过是些噱头并无多大实际意义。看着小孙子驾着电动车在小区篮球场上高兴地开动着，朋友很有几分感慨：“我们小时候别说开这种万多块钱的啥子AI电动车，就是滚个铁环，还找不到铁丝弯呢。哎——，现在的娃儿些，比起我们小的时候真是不知要幸福好多倍哦！”

对朋友的感慨我未置可否，“子非‘孙’，安知‘孙’之乐”。在我看来，不同时代的小孩有不同的玩法，比如我小时候玩过的“滚珠”推推车，同样让我们一帮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滚珠是我小时候对轴承的称谓。用三个滚珠和几块木板做成一架推推车，躬身屈膝坐在木板上，双手抓在作为车体的木板两侧以保持身体平衡，双脚蹬在推车前端控制方向的横向木条的两端，一声吆喝推车就被人推着向前滑动了。

因为轴承很少见，所以滚珠推推车在当时就是个很稀奇的玩意儿。第一次在街上出现滚珠推推车是1970年春节，那是发小陆娃子的外侄木瓜溜从几十公里外的家里来看外婆顺便带来的。大年初一上午，当陆娃子和木瓜溜两舅甥把滚珠推推车拿到我家旁边的三合泥坝推着玩的时候，不仅很快吸引了半条街的小孩子，一些中青年人也都跑来看热闹。

看的人越来越多，陆娃子两舅甥玩得也越来越起劲。为了显摆技艺，坐在推车上的木瓜溜努力挺直腰身，双脚控制着转向踏板，在舅舅陆娃子快步推动下，冲着人多的地方大弯打拐。看着推车直直地撞了过来，但见惊慌失措的人张大嘴巴不知该向右还是向左腾挪身体的时候，却见推车擦着人家的脚掌飞快地拐了一个急弯，“吱溜”一声冲到前面去了，随即出现的却是被吓之人的一脸惊恐和众人乐不可支的笑声。

一番玩闹之后，就有人开始讨好陆娃子和木瓜溜，希望也能坐回推推车过把瘾。自恃拥有推推车，陆娃子木瓜溜舅甥俩最终还是在一帮发小的请求之下定了坐车的规矩，排了推车的名次。自恃平时和陆娃子耍得好，我努力向他陪笑脸说好话，总算获得了第一个推车第二个坐车的机会。吵吵嚷嚷中，获得坐车资格的发小们包括我在内，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虽然觉得每人只能沿三合泥坝坐一圈有点短，但总算是平生第一次能坐上滚珠推推车，心里就开始盘算着如何先替人推车，然后如何坐车。

第一个得到坐车资格的是发小跃年娃儿，我是他的推车人。为了快点获得坐车机会，我推跃年娃儿的时候故意推得很快，原本是想快些将一圈推完就好轮到我坐车，却没想跃年娃儿觉得速度快很刺激，不仅没有要我降低速度反而要我再快些。好，你不是想快吗，那我就快给你看！于是我变着法子不走寻常路，一会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左手使劲一会儿右手发力，为的就是让跃年娃儿在忽快忽慢忽左忽右中难以把控，好看着他从车上摔在地上的样子。

谁知我的小伎俩并未得逞，因为跃年娃儿和陆娃子木瓜溜耍得很好，自从木瓜溜来到舅舅家，他们三个就开始玩推推车，几天下来早已是驾轻就熟，对付我的阴招根本不在话下。在我变换左右手轮流使劲的时候，跃年娃儿却变换左右脚在方向踏板上的力度，让推车连续急促地拐着蛇形路线。在惯性的作用下，好几次我因为无法预测方向致使双手脱离他的后背而失去支撑，身体反倒急遽前倾险些踉跄倒地，惹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我的目的没有达到，却给了别的发小不少启示，于是另类推车很快就被人效仿，被人不断“发扬光大”。推车的人在时快时慢的基础上不停将力度在左右手来回切换，目的是让坐车的人在摇摇晃晃中失去重心后从车上滚将下来；揣摩到推车人的意图后，坐车的人就用双脚连续转动方向踏板使其忽左忽右，让推车的人不能沿着自己设计的路线前进。转弯的大弯大拐加上速度的时快时慢，稍不留神不是推车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就是坐车人稳不住方向从推车上滚落下来。更刺激的就是推车人用力太猛的同时遇到坐车人转弯太急，其结果不是两个人相继滑落地上，在地上连续打滚就是推车人将坐车人推落地上后又相互重叠滚成一团，惹得围观的人一边捧腹大笑一边不停起哄。

玩得火爆看热闹的就多，一时间三合泥坝人头攒动，把坐车的推车的发小的兴致极大的调动了起来，玩得就更疯了。偶尔摔得重了些，手掌被擦出了血印，甚至隔着衣服的手肘也被磨破了皮，可比起坐推推车给我们带来的乐趣，实在算不了什么，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在观看呢。小孩子都是人来疯，有人看，能逗人笑才是我们最大的快乐，相比之下手掌留下点血印子手肘破点皮又算得了什么呢。

轮流坐车、推车，感觉时间就像飞一样的块，还没轮到坐几次，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不情愿地回到家中，就算坐在桌子上吃饭了，却还在一门子心思想着下午如何多坐几回推推车。正是因为有了木瓜溜那个滚珠推推车，感觉那年过年过得特别块。想着过完年木瓜溜回家上学就要把推推车带走，心里便有几分失落。就在我成天心心念念滚珠推推车的时候，有一天陆娃子找到我问我想不想要滚珠推推车，一句话瞬间让我兴奋不已。

原来，木瓜溜那个滚珠推推车在过年期间玩的太狠，座板开裂了，方向板的一头也断了，三个滚珠有一个里面的钢珠全部脱落不能再用，另外两个虽然能用但缝隙较大时不时也有钢珠脱出，只是将不能再用的轴承钢珠填到能用的两个里面才能勉强使用。鉴于推推车的现状，木瓜溜说他家靠公路找轴承比较容易，这一个就留给他幺舅陆娃子了。陆娃子说，跃年娃儿手上正好有个大轴承，如果我愿意，就让我动手做一个新的推推车，做好后就归我们三个共同所有，——那可真的就是想玩就玩了，我心想。

只要我动手做推推车，做好后我就有一份，心里那个高兴得啊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至于陆娃子后面还说了些啥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恨不得马上就动手开干。很快，我和陆娃子就去跃年娃儿家里拿了那个大轴承，还别说，这个轴承不仅比陆娃子给我的两个小轴承直径大了一倍，八颗钢珠还是由一个金属圆环架子固定在轴承里面的，看着就招人喜欢。——跃年娃儿爸是粮管所所长，有人知道他喜欢推推车，就将一个报废的轴承送给了他。

将一大两小三个轴承和一根直径大约两厘米、长约五厘米的螺杆拿到手，就一门子心思谋划如何将其变成推推车了。事也凑巧，那几天邻居严掌墨司正好在我家旁边的供销社生资门市部做一个新的食盐桶，老桶的木板因为食盐的多年浸渍行将废弃，便正好被我用来做推推车的材料了。严掌墨司是个热心肠，在我用他的锯子斧子和推子（刨子）做推推车时，他除了提醒不要把手弄伤了并没阻拦，我的活计才得以顺利实施。

选一块一寸厚、六寸宽、两尺长的盐渍木板作车体，将两个小轴承固定到一根长约一尺的圆木棍两头，中间用斧子削平用铁钉固定到木板后侧，推推车的车架就算搞定。找根硬杂木棒，用锯子按照比好的大小长短裁截，把大轴承固定在木棒中间，两头用凿子凿平，上面用铁钉各固定一个高两寸宽一寸的方形木柱，两个木柱上面再用铁钉固定一条长两尺、宽三寸、厚半寸的木板作方向板。在方向板中间和车体板前端中央钻一个和螺杆孔径相同的洞，将车体板压在方向板上，让螺杆穿过两者又用螺帽将其紧固在一起，一架滚珠推推车就做成了。看着自己亲手完成的推推车，这才感到手有些疼，一看右手掌上居然打了几个水泡。推车就在眼前，别说手上打了水泡，甚至刚刚还觉得咕咕叫的肚子好像也一点不饿了，急切想做的就是去试坐推推车。

推推车还没拿到三合泥坝，我周围就跟了好几个发小。因为是自己双手打造，我很有几分得意，以为推车属于自己，便开始对着想坐车的发小发号施令起来。被人推着不限圈数不限时间的感觉真好，看着推我的发小一脸祈求的样子，我在坐了五六圈之后很有几分大度地让给了他，让发小好生激动。就在我有些洋洋得意指挥发小谁先坐谁后坐的当口，就见陆娃子和跃年娃儿两个来到三合泥坝，连招呼都没给我打就对排队坐车的发小声明，推车的滚珠和螺杆是他们两个的，他们才是推推车的拥有者。

几乎就是顷刻之间，所有想坐车的发小就丢下我跑去巴结陆娃子和跃年娃儿了。正在我想要找他们说理的时候，陆娃子过来给我说，因为动手做了推车，在他两不用的时候就给我玩。就这样，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做成的推推车，我只换来了在陆娃子和跃年娃儿不用的时候的使用权，听起来好像还是对我的“恩惠”，——心里那个气哦，真想把推推车拿过来大卸八块把几块盐渍木板捣毁算了！

第二年，在外工作的人回家为自己的小孩带回来轴承做成了推推车，那年春节，一条街上居然有了三个推推车。又过了一两年，因为通了公路街上有人买了自行车，学自行车的兴趣很快就取代了坐推推车，推推车从此就受到了冷落。再后来，初中毕业上山下乡，轴承也很容易找到，可这时的我对滚珠推推车也就没有多少兴趣了。

就在我沉浸在滚珠推推车往事的时候，朋友大声问孙子“为啥不开了”的话将我拉回现实，却见小孙子悻悻地正要从电动车上下来。我问小孙子为啥不玩了，小孩说一个人玩没意思。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我们那么多人争着玩推推车玩得那么起劲，可小孙子却对所谓的智能电动车漫不经心。

看着朋友还在讨好似地规劝孙子玩电动车，我就想，到底是现在的小孩比我们小时候幸福呢，还是我们小时候比现在的小孩幸福，还是时代不同了，幸福指数其实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