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拎着菜篮归来,电梯缓缓上升,载着我一个人的寂静。门开时,却见一老妇人一小男孩立在门前——像一幅突然展开的暖色画。我怔住,以为走错了楼层。下意识望楼层数字:是五楼。没错呀!
“哎呀,是你呀!”那位妇人先出了声,笑意从眼角的纹路里漫出来,“好久没见你啦!”
她兴奋地提高了声音说到。
这才想起,是我那位对门的彝族邻居。
今年春末回成都前,我将未用完的猪油送了她。她当时便往我怀里塞满了自家果树结的果子,沉甸甸的,全是日光与泥土的厚意。
我们其实只那一面之缘,我在这城里的冬居,我们不过是偶尔重叠的、淡薄的影子。
她轻轻推了推小男孩的肩,让孩子在电梯边等着,自己转身向屋里走去,声音温软:“我拿些甘蔗给你。”边走边说对我说。
甘蔗?!以为我听错了!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片刻,她抱出一捧甘蔗——紫红色的皮泛着晨露似的光泽,长长短短的,还沾着些许干净的泥土。她一股脑儿递过来:“自己种的,甜呢。”
我慌忙接住,连连道谢。“谢”字说得轻飘飘的。
在这钢筋丛林中住久了,连对门的面孔都陌生,点头已是难得的暖意。这般不由分说的赠与,让人心头发颤,喉间却堵得只剩最贫乏的词句。她只是笑笑,拉着小孙子步入电梯,身影消失在合拢的门后。
回到家,我把那捧甘蔗轻轻搁在茶几上。它们静静地横在那里,像一段段被剪下的冬日阳光。
已许多年不曾吃甘蔗了。童年时,甘蔗是年节才有的珍味。母亲总会买回几根,倚在墙边,孩子们眼巴巴望着,等到削了皮,咬下去——那“咔嚓”一声里,迸出整个冬天最清澈的甜。
后来,世界变得越来越满,满到再也记不起那种单纯的味道。
午后,闲来无事,我细细数了数:十五节,每节尺许长,饱满圆润,散发着一缕植物才有的、干净的清香。这模样,恰是记忆里的那种。
忍不住撕下一小块,轻轻咬开。刹那,甜意如泉涌般漫过舌尖——不是糖果那种乖张的甜,是植物把自己整个季节的阳光雨露,都酿进了茎秆里的、妥帖而深厚的甜。一口接一口,……
在这座城市里,我们习惯用门与锁保护自己,却也在无形中困住了温度。而今天,一位几乎陌生的邻居,用一节节朴素的甘蔗,轻轻叩响了这层隔阂。
很快吃完一节,甜却留在唇齿间,迟迟不散。空气仿佛被这甜浸软了,缓缓流动。不,是心底某个皱缩的角落,被这意外而来的暖意,轻轻熨开了。
孤独有时是一座透明的墙。而善意,或许不需要多么盛大——它可能只是一节甘蔗,一次记得,一种未曾被都市节奏磨钝的、质朴的真心。
我是否,也能成为那个递出甘蔗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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