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之——西洋镜

韦平

老物件系列之——西洋镜

“西洋镜”，听说过没？估计五十岁以下的人是基本没见过这东西了。

我小时候，周围的人都认为西洋镜比电影好看。每当我们围观看人吵架扯筋的时候被父母抓住，总会骂上一句：“看啥子看得那么莫死活，看西洋镜嘛，看，看！”由此可见，认为西洋镜的好看是深入到人的骨子里的。这也难怪，当时人穷交通又闭塞，很多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西洋镜里看到的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可没有看过的最好场景了。

西洋镜好看，但要钱，黑白西洋镜两分钱一看，彩色西洋镜五分钱一看，问题的关键是小孩子手里往往是一分钱也没有。为了能看一回西洋镜，我和一帮发小会争相讨好机关干部，为的就是从他们那里得到用完的牙膏皮，或者捡杏子核砸出里面的杏仁晒干，将这些东西拿到采购站卖，将变卖的几分镍币拿去看西洋镜。

西洋镜其实就是个幻灯片播放机，而且还是手动的，因为这东西是从国外传来的，所以被叫做西洋镜。在不知电灯长啥样的年月，西洋镜别说在我们小孩子眼里是个了特别好玩好看的东西，就是在大人看来，那也是比电影好看的稀奇玩意儿。电影固然好看，但一年看不到一两回，且当时的电影基本都是黑白的，除了觉得打仗的电影好看外，其它的就很少感兴趣。西洋镜就不同了，里面的画面大多是大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穿得漂漂亮亮的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女孩，最关键的还有西洋镜的图画可以根据自己意愿想看多久看多久，不少还是动画的，这对少年儿童来说，吸引力自然比看电影要大。

第一次看西洋镜是哪一年我已经不记得了，但看的啥我记得很清楚，是天安门。将两分钱交给西洋镜老板，开口就要他给我天安门的西洋镜。之所以要看天安门，是因为想证实一下老师说的天安门广场有四十里路长四十里路宽是不是对的。小学一年级时，老师对着一幅图画给我们讲天安门广场，说那是我们国家最大的广场，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广场，有多大呢，有四十里路长四十里路宽，大得不得了。人小对长度并无清晰认知，但我知道从老家神潭溪街上步行到区政府所在地下两区是二十里，走路要两个小时。四十里比二十里长一倍，走完广场的一条边需要四个钟头，这大大超出了我的认知，所以第一次看西洋镜时，我直接就向老板要了天安门。

西洋镜老板姓陈，巴中县城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高挑消瘦的身材，话多幽默文质彬彬，一身洗得泛白的咔叽布中山装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即便裤子后裆上补的那个疤都是剪裁成圆弧形，给人的感觉那不是补的疤而是好看的装饰一般。陈老板的一身装束很容易让人把他和公社干部联系在一起，加之他做的买卖又是当时高大上的西洋镜，所以人们对他都比较尊敬，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更是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陈老板的西洋镜摊子是个可以折叠的柜子，收拢来可以背在背上方便运输，摆摊的时候将其撑开就成了一个四层木柜，每层上面放了五个西洋镜。西洋镜是个矩形木制盒子，黑色的是黑白西洋镜，土黄色的是彩色西洋镜，其大小是普通鞋盒的一半，一边装了两个圆形目镜，右侧安装了一个可以转动的把手。观看时一只手把住西洋镜，将两只眼睛凑到两个目镜上，另一只手缓缓摇动把手就可以观看里面的图画了。

手握两分钱的镍币走到陈老板的西洋镜柜子旁，很是拘谨地看了一眼陈老板就把手里的两分钱摊开。陈老板冲我一边笑一边用手摸摸我的头，他的这一举动很快就让我紧张的心情得以放松，我于是给他说想看天安门的西洋镜。接过钱后陈老板从架子上拿出一个黑色西洋镜，但并没给我，而是先给我说看西洋镜的方法。陈老板说，眼睛放到那两个洞洞——也就是目镜上时，不要抵得太紧，稍稍挨到就行了。摇动把手的时候要做到不快不慢，因为慢了画面不会动，快了看不清。看西洋镜时最好把西洋镜对准明亮的地方，这样看起来画面更清晰，但不要对准太阳，免得让画面亮度太高反而看不清楚。

陈老板教得很细心，但我却有些等得不耐烦，好几次伸手要拿过西洋镜，但陈老板不仅没有给我，甚至干脆给我做起了示范。他把手放在我握西洋镜的手上，将两个目镜凑近我的双眼，确认我看到里面的图画后，就开始用手缓慢摇动把手。——我的个天啦！里面的人和车真的就想电影一般缓慢动了起来。这也太神奇了太好看了，这么好看的东西，说啥我也要自己操作才行，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挣脱陈老板的手，好自己摇动把手。

好不容易挣脱了陈老板的控制，可他却将西洋镜收了回去，说是刚才教我时已经放了一半画片，现在要倒回去，不然就看不全了。原来，为了防止看西洋镜的人反复观看，西洋镜的把手只能顺转不能倒转，想要将转完的画片倒回去，只能用陈老板的专用把手。看着陈老板将别在裤腰带上一个小扳手模样的东西插进西洋镜的一个小孔中，然后快速转了几圈后才将其交给我。

急火火地从陈老板手上接过西洋镜，将目镜凑近眼睛的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子变得又激动又紧张，这可是人生第一次亲手操作当时算得上最稀奇的西洋镜——按现在的话说那就是高科技啊。屏住呼吸慢慢转动摇把，当我看见天安门城楼慢慢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心里那个高兴得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西洋镜中的天安门，虽然是黑白的，但就像在眼前一样，感觉就是自己站在那里。怕转动快了三两下就看完了，我特地将把手转得很慢，这样虽然看不到动画效果，但却能根据自己的意愿一幅一幅地慢慢欣赏。

转动把手，只听咔嚓一声，一张天安门城楼的完整照片就出现在了眼前，真是又大又清楚啊，连屋檐上蹲坐的几个形状怪异的神兽看起来都像是鲜活的一般。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个遍后，再次转动把手，咔嚓一声之后是城楼上的灯笼，之后是城墙、城楼的大门，又转了几次后总算出现了天安门广场的全境图。想要看看广场到底有多大，我特别仔细地观看西洋镜里的画面。来来回回看了好多次，又对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广场上的人进行反复对比，怎么看我都觉得广场没有老师说的那么大，于是就怀疑西洋镜中的天安门广场是不是真的。——小学生特别相信老师说的话，认为他们讲的一定不会错。

广场没有老师讲的那么大，心里就有些失落，但我还是继续摇动把手往下看。觉得西洋镜骗了我，于是摇动把手的速度变得快了起来，可谁知就是这一快，我却发现广场上的人和广场前面大马路上的车动了起来，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不已。——尽管之前陈老板给我讲过只要以合适的速度摇动把手就可以看到动画，但我还是认为这是我自己的发现。可让我觉得特别遗憾的是，就在我试出了能够观看动画的摇动速度时，西洋镜却看完了。心有不甘地将西洋镜交给陈老板，问他西洋镜中里的天安门广场是不是真的，因为比老师说的要小很多。

听了我的话，陈老板笑着说：“你娃儿一定是听错了。晓得不，58年天安门广场竣工，人民日报就写了广场的大小，东西长500米，南北长880米，面积44万平方米。你老师说的是不是面积的大小哦，你就听成40里路长宽了。”听了陈老板的话，我虽然觉得他知道的特别多，但还是固执的认为，老师说的是对的。

陈老板只在当场天才来街上摆摊子，即便如此，遇到天气不好河里发洪水也来不了，一个月最多只有三四个当场天才看得到他。听街坊说，陈老板主要在周边几个通公路的场镇上摆摊子，他有自行车行走很方便，费劲吃力的背起西洋镜来我老家神潭溪，一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摆西洋镜摊子，二是神潭溪街上看西洋镜的人比其它场镇更多些。那时候三天当一场，且不同乡镇当场天轮流错开，只要你愿意一个月可以赶轮流赶二十七天场。陈老板生意好，每场能挣差不多两块钱，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五十元钱左右的收入，这比公社书记的工资还多好几块呢。

自从看了一回黑白西洋镜，我心里就一直盼着再看一回彩色的，可手上没钱总也实现不了这个愿望。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个当场天的下午，发小破坦克问我想不想看西洋镜，我说想得不得了。他问我有没有钱，还说是他手里有两分钱，只要我有两分钱最好三分钱，他就能让我看一回彩色西洋镜。破坦克的爹在街上是做小生意的，听说他家做生意到他爹这一辈至少做了四代人，所以他家兄弟姐妹个个都多少会点生意经。当听说我手里有两分钱后，破坦克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要我把两分钱给他，说可以让我看一回彩色西洋镜。见我有些不情愿，破坦克便发咒赌愿地说，如果看不成他就把他的两分钱也给我。

等到快散场的时候，街上赶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破坦克就和我来到陈老板的西洋镜摊子上。看见有两个小孩来到摊子前，陈老板一下子来了精神，笑着问我们是不是看西洋镜。破坦克抢先回答说是，还说以后他还会叫更多的小娃儿来看。听了破坦克的话看着破坦克手里的四分钱，陈老板便伸手要取黑色西洋镜，却被破坦克拦住了，然后凑近他悄声说着什么。也不知道皮坦克和陈老板咋个说的，陈老板在收了破坦克手里的四分钱后还真给我两个一人一个彩色西洋镜。这一次我还是向陈老板要了天安门。

从陈老板手上接过西洋镜，我就轻车熟路地玩了起来。虽然和之前看过的天安门一样，但因为是彩色的看起来又清晰又鲜艳。不紧不慢地转动把手，画面从城楼、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国家博物馆等等转了一个大圈，而这其中更让我如痴如醉的就是画面上的人和车都动了起来。花了两分钱看了一回彩色西洋镜让我特别高兴，但心里的疑问也随之产生，为啥西洋镜里的人和车会动起来呢。

几年后我读初中时，物理老师总算解了这个惑。他不但让我懂得了“视觉暂留”原理，还自己绘制了一个动画图片。在十几张厚白纸片上的同一个位置上画了一个人，第一页人的双脚是并拢的、双手是下垂的，之后每一页人的双脚往外分开一点点双手抬起一点点，直到最后一页双脚叉开双手高举。当他一手拿住小本一手快速翻动纸片时，我们就看到里面的人将双腿慢慢叉开、将双手慢慢举起的全过程了。

多年后，当我初次体验VR时，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如果不是采用了高科技制作的高清全景画面和多声道录制的音效，这，不就是当年的西洋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