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观的结局有点出人意料——读《许三观卖血记》

金豆豆8

　　
　　爱不是我多有钱，有多么大的智慧和成就，而是我把一切给你；关键时刻，替你挡风遮雨。


　　――题记：余华《许三观卖血记》

　　

　　翻阅《许三观卖血记》，我已为许三观备好了挽歌，毕竟为了给一乐的病筹钱，那么短时间内频繁卖血卖到失温，四床被子捂住还浑身发抖的，站在现实的基础上把人物写死在卖血桌上，似乎更能揭示特定时代底层的苦难。
　　
　　可出人意料的是，三观却扛过艰难苟延残喘下来，还因老了卖不了血而无措地哭了……倒让我也无措起来了：这是要干嘛？
　　
　　然，静默片刻，思忖片刻，忽然又理解了余华的设置：当苦难失去了既定形式，一个早已习惯苦难的人没有了存在感，是不是更让人扼腕并唏嘘？
　　
　　许三观因“卖不了血”而哭让一曲悲歌戛然而止——哭声如一把软刃刺穿了我自以为是的悲悯预设：原来被剥夺苦难的权利竟比承受苦难本身更令人无措。
　　
　　余华的洞见如此深刻，他不允许许三观以死解脱，以死博取读者的眼泪，他逼人直视没有终点的、属于幸存者的、更为漫长的荒凉，而这，竟让剧情外的读者也不觉荒凉起来。
　　
　　的确，将许三观写死固然会产生悲剧的震撼效果，却也可能将苦难简化为一个可被观看、被总结，乃至被消费的“故事”，而事实上真正的苦难和时代的伤痛往往找不到确切的句点，只有无尽的、日常的消磨……许三观如是，任何三观尽皆如是。
　　
　　目睹许三观一次次接近生理极限，属于读者的自然推论（准确说是我的）是：死亡将是这苦难叙事的终极完成与救赎，如同古典悲剧中英雄的宿命用毁灭换取意义的完整。然而对于许三观而言，卖血最初是生存的极端手段，继而成为应对生活危机的仪式，最终竟升华为他确认自身价值的神圣献祭。除了狡黠的余华，这谁能想到？
　　
　　许三观哭了一路，哭得人尽皆知，不是“不得不卖血”，而是“想卖而不得”，对整个家庭而言他便好似失去了存在价值。意识到这一点，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当人异化为苦难的工具，只能在工具的效能中感知自身存在，他的一生对他本人而言还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呢？
　　
　　如此去想，便发现“许三观”的时代过去了，可“许三观”的现实基础却无处不在。譬如我们每一个人，是否也把过度劳动、自我压榨，当成了确证价值、对抗焦虑的唯一形式？就好像我们父辈的惯性认知，如题记所示：爱不是我多有钱，有多么大的智慧和成就，而是我把一切给你；关键时刻，替你挡风遮雨。
　　
　　故而父母之爱，就是无我，就是奉献；否则就不配为人父母。
　　
　　我的父亲超负荷运转之后过早离世，弥留之际曾无比认真跟我说，要我在他亡故之后多看顾姐姐妹妹，他对家庭的责任感近乎鞠躬尽瘁死而不已，竟不惜将接力棒交付给了当时尚且稚嫩的我。
　　
　　而我呢？
　　
　　我的母亲告诫我最多的，是悠着点儿，悠着点儿，想想你父亲的下场——是的，她用了“下场”这个贬义词，是对我的狠厉敲打和示警，就担心我走了父亲的老路。
　　
　　原来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成为苦难的祭品，而是被苦难定义后再也找不到苦难之外的自己。余华的走笔如斯冷峻也仁慈，将一个寓言似的警示以特定的时代叙事呈现出来，你品，你仔细品？！
　　
　　若有一天你忽而陷入许三观式的茫然与哭泣，或许该倒回去仔细寻思一下，自个儿是否早已异化成了一枚工具人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