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彪论(连载五)
袁竹著
(接上期)
第六章、从“沙漠”到“绿洲”:深圳文化实践与知识分子的担当 深圳,这座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深圳速度”崛起的城市,对于中国知识分子而言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是一片巨大的文化实验场,一个价值重估的风暴眼,一个传统与现代短兵相接的前沿阵地。当张俊彪在1990年代初南下深圳,出任市文联领导时,他踏入的正是这样一个充满张力与可能性的历史现场。 此时的深圳,经济腾飞的奇迹背后,正深陷“文化沙漠论”的舆论漩涡。批评者们言之凿凿:这里只有推土机的轰鸣、股市的涨跌、霓虹的闪烁,而没有文学的沉思、艺术的灵光、精神的深度。张俊彪面对的,是一场必须用实绩回应的文化正名之战,一次在市场经济大潮中重建精神价值的艰难实验,一个将个人文学理想转化为公共文化实践的严峻考验。 本章将深入考察张俊彪在深圳的文化实践,揭示其如何以“拓荒牛”的精神,在这片被视为“文化沙漠”的土地上,培育出令人瞩目的“文艺绿洲”。这不仅是个人职业生涯的转型,更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在体制内寻求文化担当的典型个案,是其文学精神在行政领域的创造性延伸,是“黄土地之子”在摩天楼丛林中的文化扎根。 6.1 特区文化建设的“拓荒牛” 6.1.1 理念引领:从“文化沙漠”到“移民文化”的理论重构 张俊彪甫一上任,便面临一个根本性的理论挑战:如何定义深圳的文化身份?承认“沙漠说”意味着自我矮化,简单否定则无视现实。他的突破在于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更符合深圳实际的理论框架——“移民文化”论。 “沙漠”隐喻的解构与新命名 在多次讲话与文章中,张俊彪对“文化沙漠论”进行了辩证分析:“说深圳是文化沙漠,既对也不对。对的是,与千年古都相比,这里确实没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不对的是,沙漠之下往往有丰富的地下水,而深圳正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文化创造力。我们缺的不是文化,而是发现文化的眼睛和培育文化的耐心。” 他进一步指出,“沙漠”隐喻的谬误在于用传统农业文明的尺度衡量新兴工业文明:“要求一棵刚破土的幼苗立即长成参天大树,这是时间的错位。深圳的文化不是没有,而是正在生成;不是贫瘠,而是尚未显形。我们的任务不是哀叹,而是催生;不是等待,而是创造。” 基于这一判断,张俊彪提出了“移民文化”的核心命题:“深圳是中国最大的移民城市,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带着各自的文化基因在此汇聚、碰撞、融合。这不是文化的荒漠化,而是文化的杂交化、再生化、创新化。移民文化的特质在于:开放性、包容性、实验性、前瞻性。它可能没有单一深厚的根系,但它有多元杂交的活力。” 这一理论建构具有多重意义:第一,它为深圳文化发展提供了合法性辩护;第二,它指明了文化建设的方向——不是复制传统,而是创造新传统;第三,它凝聚了文化共识,将“劣势”转化为“优势”。 “窗口文化”与“根须意识”的辩证 在“移民文化”基础上,张俊彪进一步提出“窗口文化”理念:“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这个窗口的功能不仅是让世界看见中国,也是让中国看见世界。文化上同样如此——我们要建设的是双向透视的窗口文化:既展示中华文化的精髓,也吸收人类文明的精华。” 但张俊彪绝非简单的文化拿来主义者。作为从黄土地走出的作家,他始终保持着深刻的“根须意识”:“窗口可以打开,但人必须有根。深圳文化的危险不在于开放,而在于在开放中失重。移民带来的不仅是新观念,也有无根的飘浮感。我们的文化建设,必须在开放与扎根之间找到平衡——让窗口朝向八方,让根须扎进大地。” 这一辩证思考,体现在他具体的文化政策中:既大力引进海外优秀文艺作品,又高度重视本土创作;既鼓励实验艺术,又扶持传统艺术形式在深圳的新生;既面向全球征集文化创意,又深入挖掘深圳本地的历史资源(如客家文化、红色交通线等)。 6.1.2 制度构建:为文化生长铺设制度轨道 张俊彪深知,理念需要制度的支撑才能转化为现实。在深圳市文联主席任上,他进行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制度改革,为深圳文艺生态的健康生长铺设了坚实的制度轨道。 文联体制的改革:从“衙门”到“家园” 传统文联体制常被诟病为“衙门化”——层级森严、论资排辈、活力不足。张俊彪推动的改革核心,是去行政化、强服务性、增包容度。 他提出“文联不是管艺术家的,而是服务艺术家的”这一理念,并在制度上落实:简化入会程序,打破体制内外壁垒,让自由职业艺术家与体制内艺术家享有同等权益;建立“艺术家服务中心”,提供法律咨询、作品推介、权益维护等一站式服务;改革评奖机制,增加透明度,引入回避制度,确保公平公正。 尤其具有开创性的是,他推动建立了文艺创作扶持基金,对确有才华但缺乏资源的年轻艺术家进行项目化资助。这一制度打破了“成名后才被认可”的恶性循环,让艺术的幼苗在破土之初就能获得阳光雨露。一位受资助的青年画家回忆:“张主席审批我的申请时说,‘我看重的是你眼中的光,不是你的简历’。这句话让我感到,这里真的是艺术的家园,而不是论资排辈的官场。” 专业协会的激活:从“休眠”到“引擎” 张俊彪对各专业协会(作协、美协、音协等)进行了重组与激活。他的策略是:分类指导、特色发展、项目驱动。 针对作家协会,他推动建立“深圳作家签约制”,选拔有潜力的作家给予生活补贴和创作时间,要求他们在约定期限内完成重点作品。这一制度催生了一批反映特区生活的优秀作品,如《深圳的早晨》《打工词典》等。 针对美术家协会,他策划“深圳国际水墨双年展”,将这一传统艺术形式置于当代国际语境中,既彰显中国文化的独特性,又促进跨文化对话。双年展很快成为深圳的文化品牌,吸引了全球艺术家的参与。 针对音乐家协会,他支持创办“深圳交响乐团音乐季”,推动交响乐从殿堂走向民间,举办广场音乐会、校园音乐会、社区音乐会,让古典音乐在特区找到新听众。 这些举措的共同特点是:以项目凝聚人才,以活动激活创作,以品牌提升影响。协会不再是空架子,而成为文艺生产的“引擎”。 ] 6.1.3 平台搭建:筑巢引凤与自主造血 ]张俊彪深知,文化的繁荣需要平台——展示的平台、交流的平台、成长的平台。在他的主导下,一系列重要文化平台在深圳建立起来,形成了“筑巢引凤”与“自主造血”的良性循环。 《特区文学》的振兴:从边缘到前沿 《特区文学》杂志是深圳文学的重要阵地,但在张俊彪接手时正陷入困境:经费短缺、稿源匮乏、影响式微。他没有选择保守维持,而是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第一,定位重塑。他提出“三个前沿”的办刊理念:思想的前沿、艺术的前沿、题材的前沿。“我们要发表的,不仅是好作品,更是代表文学发展方向的探索性作品。” 第二,栏目创新。开设“新都市文学”“移民叙事”“深港对话”“网络文学观察”等特色栏目,紧扣深圳实际,引领创作潮流。 第三,作者拓展。不仅约请名家,更大力挖掘新人;不仅关注传统文学,也关注新兴的网络文学、打工文学。 第四,传播升级。推动杂志电子化,建立微信公众号,举办“《特区文学》年度奖”,扩大影响力。 在他的主持下,《特区文学》焕发新生,成为全国文学期刊中独具特色的“深圳声音”,发表了大量反映特区生活、探索新都市经验的作品,成为深圳文学自主造血的重要器官。 大型活动的策划:从本地到全国 张俊彪策划组织了一系列有全国影响力的大型文艺活动,将深圳置于全国文化版图的醒目位置。 “全国文学期刊主编论坛”:邀请全国重要文学期刊主编汇聚深圳,既交流办刊经验,更让全国文学界近距离感受深圳的文化脉搏。一位参会主编感慨:“过去以为深圳只有经济,来了才发现这里的文化思考如此活跃。张主席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市场经济发达地区同样可以成为文学重镇。” “深圳国际摄影大赛”:面向全球征稿,设立高额奖金,很快成为国际摄影界的重要赛事。张俊彪在策划时特别强调“深圳视角”——要求作品关注城市化、现代化、人的迁徙与适应等全球性议题,但要从具体经验出发。“我们要的不是抽象的全球化表达,而是扎根于具体生活的全球性共鸣。” “粤港澳作家深港行”:组织粤港澳作家深入深圳、香港采风,创作反映两地互动、融合的作品。这一活动不仅促进了文学交流,更在文化层面助力粤港澳大湾区建设。 这些大型活动的作用是多重的:第一,提升城市文化形象,扭转“文化沙漠”刻板印象;第二,吸引外部关注与资源,形成磁场效应;第三,激发本地创作热情,营造文化氛围;第四,积累文化资本,为深圳的长远发展注入软实力。 6.1.4 人才战略:引进、培育与扎根 张俊彪将人才视为文化建设的根本。他的人才战略可以概括为:大胆引进、精心培育、促进扎根。 “候鸟”与“留鸟”的辩证法 面对深圳艺术家流动性大的特点,张俊彪提出了“候鸟”与“留鸟”的辩证观:“深圳是座年轻的城市,艺术家像候鸟一样来来往往是正常的。但我们需要创造条件,让一部分候鸟变成留鸟——不是用笼子关住,而是把这里变成适合栖息、繁殖的绿洲。” 对于短期来深的艺术家(“候鸟”),他推动建立“艺术家驻留计划”,提供创作空间和生活补贴,让他们在深圳进行短期创作,将深圳经验转化为艺术作品。这些艺术家离开后,成为深圳文化的传播者。 对于愿意长期在深发展的艺术家(潜在的“留鸟”),他推动解决其实际困难:帮助协调户籍、子女入学、住房补贴等。他常说:“艺术家也是人,也要吃饭住房养孩子。把这些实际问题解决好,他们才能安心创作。” “本土”与“外来”的融合观 在人才引进上,张俊彪坚持“五湖四海”与“立足本土”相结合。一方面,他不拘一格引进国内外优秀人才;另一方面,他高度重视本土艺术家的培养。 他推动建立“深圳青年文艺人才库”,对本土成长的艺术新秀进行跟踪培养;举办“深圳本土艺术家作品展”,为他们提供展示平台;设立“深圳题材创作专项”,鼓励艺术家深耕本土经验。 尤为难得的是,他促进外来艺术家与本土艺术家的融合。定期举办“艺术沙龙”,让不同背景的艺术家交流碰撞;组织合作创作项目,如“外来者眼中的深圳”摄影计划,让外来摄影师与本土作家配对,图文互动,产生新的艺术效果。 “名家”与“新人”的生态链 张俊彪注重构建完整的人才生态链:既吸引已成名的“名家”提升深圳文化水位,更大力扶持“新人”确保可持续发展。 对于名家,他采取“项目吸引”策略:邀请他们来深主持工作室、带徒传艺、创作重大题材作品。如邀请著名作家在深圳设立写作工作室,要求他们在深期间创作反映特区生活的作品,同时指导本地青年作家。 对于新人,他建立“导师制”:为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配备名家导师,进行一对一指导;举办“新人新作推介会”,邀请评论家、媒体、出版机构参加,打通从创作到传播的环节。 这一人才战略的效果是显著的:到张俊彪离任时,深圳已经形成了一支老中青结合、本土与外来融合、各艺术门类齐全的文艺人才队伍,为深圳文化的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6.2 体制内知识分子的文化理想 6.2.1 “文化育人”理念的行政实践 张俊彪在深圳的文化实践,最核心的动力来自他坚定的“文化育人”理念。这既是他文学创作的延伸,也是他作为文化行政者的根本宗旨。他将这一理念转化为具体的行政实践,展现出体制内知识分子独特的行动智慧。 从“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到“文化本身就是戏” 上世纪九十年代,“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是许多地方政府的流行做法。张俊彪对此保持警惕:“如果文化永远只是经济的配角,那么文化的独立价值何在?人的精神需求何在?” 他提出并践行“文化本身就是戏”的理念:文化活动的首要目的是满足人的精神需求、提升人的审美素养、塑造人的价值观念,其次才是经济衍生效应。在这一理念指导下,他推动的活动都带有明确的人文关怀: “广场经典诵读”:每周日在市民广场举办,组织艺术家和市民一起诵读中外经典。张俊彪亲自选定篇目,从《诗经》到莎士比亚,从鲁迅到海明威。他说:“在股票交易大厅的对面,应该有一个诵读诗歌的广场。一个城市不能只有一种心跳。” “艺术进校园”计划:组织艺术家定期进入中小学,不是蜻蜓点水的表演,而是持续一学期的驻校创作。艺术家与学生一起生活、创作,将艺术教育融入日常。一位参与计划的舞蹈家回忆:“张主席要求我们‘不是去教舞蹈,而是去点燃对美的感知’。这彻底改变了我的教学方式。” “养心”与“养眼”的平衡术 面对市场经济大潮,张俊彪坚持文化的双重功能:既要“养眼”(提供审美愉悦),更要“养心”(滋养精神世界)。在具体工作中,他善于平衡: 在艺术展览的策划上,既有迎合大众口味的“好看”展览(如国际艺术大师展),也有需要静心品味的“耐看”展览(如当代实验艺术展)。他要求后者必须配备详细的导览和解读,“降低门槛,但不降低高度”。 在文艺评奖的设置上,既设立“大众喜爱奖”由观众投票,也设立“专家推荐奖”由专业评委评定。他说:“大众口味需要尊重,但不能完全迎合;专业标准需要坚持,但不能孤芳自赏。两者的张力,正是文化活力的来源。” 最体现他“养心”理念的,是推动建立“深圳经典阅读书目”。他组织专家学者精选100部中外经典,推动在图书馆、书店设立专架,在学校、社区开展阅读活动。他说:“一个城市可以很快建起摩天大楼,但精神的殿堂需要一砖一瓦地建造。经典就是这些砖瓦。” 6.2.2 体制内的创造性张力:妥协与坚守 作为体制内的文化官员,张俊彪不可避免地面临各种张力:政治要求与艺术规律、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短期政绩与长远建设、领导意志与专业判断。他的实践展示了如何在体制内保持知识分子的文化理想。 “主旋律”的创造性阐释 对于“主旋律”创作要求,张俊彪没有简单应付,而是进行创造性转化。他提出“主旋律的丰富性”:“主旋律不是单调的号角,而是丰富的交响。爱国主义可以是《黄河大合唱》的雄壮,也可以是《乡愁》的婉转;改革精神可以是《春天的故事》的昂扬,也可以是《打工者之歌》的坚韧。” 在这一理念下,他支持创作的“主旋律”作品呈现出丰富的面貌:有歌颂特区建设者的报告文学,也有反思城市化代价的纪录片;有表现革命历史的正剧,也有探讨当代道德困境的话剧。他常说:“真正的正能量不是回避问题,而是在直面问题中展现希望;不是歌舞升平,而是在艰难前行中看见光明。” “市场”与“殿堂”的桥梁搭建 在市场经济环境中,张俊彪致力于在“市场”与“殿堂”之间搭建桥梁。他的策略是:用市场的活力滋养殿堂,用殿堂的高度提升市场。 对于有市场潜力但艺术品质有待提高的作品(如某些商业演出、通俗文学),他推动建立“艺术质量咨询机制”,邀请专家提出改进意见,帮助提升艺术水准。“不能因为市场接受就降低标准,但也不能脱离市场自说自话。” 对于艺术价值高但市场接受度低的作品(如实验戏剧、前卫美术),他推动建立“小众艺术扶持机制”,通过政府采购、基金会资助、企业赞助等方式确保其生存空间。“一个健康的文化生态,既要有大众的草原,也要有小众的森林。森林可能不大,但它是生物多样性的保证。” “任期”与“历史”的时间观 面对官员任期制可能导致的短期行为,张俊彪始终保持着“历史”的时间观。他推动的许多项目,都不是能在任期内见效的“政绩工程”,而是需要长期耕耘的基础建设。 如他推动的“深圳文艺档案数字化工程”,耗时多年将深圳文艺发展的史料、作品、影音资料系统整理数字化。当时有同事质疑:“这工作费力不讨好,等你离任了可能还没完成,何必呢?”他回答:“文化的建设不是挖池塘,马上能见水;而是打深井,可能我们这一代只见湿土,但下一代就能喝到甘泉。” 这种超越任期的历史责任感,使他的许多工作具有长远价值。今天深圳文化繁荣的诸多基础,都能追溯到他当年的奠基之功。 6.2.3 文学精神与行政实践的内在统一 纵观张俊彪在深圳的文化实践,一个突出的特点是:他的行政工作与文学创作存在着深刻的内在统一性。可以说,他在深圳的文化建设,是他文学精神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为人民立传”的延伸 张俊彪的文学创作以“为受冤屈者立传”著称,在深圳的文化实践中,这一精神转化为“为普通人搭建舞台”。他推动的“市民文化节”“社区艺术展”“打工者文学创作班”等项目,核心都是让普通人成为文化的主角。 他常说:“在深圳,每个人都是历史的创造者,每个人都值得被书写、被表现。文化工作者的任务,不是代替他们表达,而是帮助他们表达自己。”这一理念,与他的传记写作一脉相承——都是让被忽视的声音被听见,让被遮蔽的面孔被看见。 “诗性思维”的行政转化 张俊彪文学中的“诗性思维”,在他的行政工作中也得到创造性转化。诗性强调整体性、象征性、超越性,这些特质体现在他的文化决策中: 整体性:他不把文化工作分割为孤立的活动,而是视为有机的生态系统。扶持创作时,同步考虑传播、评论、收藏的配套;举办活动时,同步考虑人才培养、理论研究、国际交流的联动。 象征性:他善于通过具体的文化项目,传递深层的价值理念。“经典诵读”象征着对精神深度的追求,“国际双年展”象征着开放包容的姿态,“社区艺术”象征着文化民主的理想。 超越性:他始终将具体的文化工作,置于更大的历史语境和人类视野中思考。深圳的文化建设,在他眼中不仅是一个城市的事务,更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文化实验,是人类城市化经验的宝贵探索。 “苦难意识”的升华 张俊彪文学中的“苦难意识”,在深圳实践中升华为“问题意识”与“建设意识”。他从不回避深圳文化的困境与问题:历史的短暂、根基的浅显、商业的冲击、移民的飘浮。但他将这些困境视为创造的起点而非终点。 “正因为我们是‘文化沙漠’,所以我们更懂得绿洲的珍贵;正因为我们没有历史包袱,所以我们更能轻装上阵创新;正因为我们直面商业逻辑,所以我们必须在市场中坚守精神价值。”这种将“劣势”转化为“优势”的辩证思维,正是苦难经历给予他的宝贵财富。 6.3 深港互动与“新都市文化”探索 6.3.1 深港文艺交流:从单向输送到双向对话 深圳与香港一河之隔,两地的文化互动是张俊彪关注的重点。他推动的深港文艺交流,突破了传统的“输送-接受”模式,建立起真正的双向对话机制。 “互补性”而非“替代性”的定位 张俊彪对深港文化关系有清醒的认识:“香港有成熟的都市文化、国际化的视野、市场化的运作经验;深圳有实验的勇气、融合的活力、本土的原创力。两地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补关系。香港是成熟的‘城市文化’,深圳是生长的‘都市文化’——前者提供参照,后者提供可能。” 基于这一定位,他推动的交流项目都强调“互补性”:香港艺术家来深参与社区艺术项目,带来专业的创作方法;深圳艺术家赴港考察艺术市场,学习成熟的运作模式。两地合办“深港创意写作营”,香港作家教授商业写作技巧,深圳作家分享底层生活经验。 “日常化”而非“节庆化”的交流 张俊彪推动深港文艺交流“日常化”:建立艺术家互访常设机制,两地艺术机构结成姐妹关系,创办《深港文艺》双语刊物作为常设交流平台。他说:“文化交流不是一年搞一两次大型活动就够的,而是要像河水一样持续流动,在日常的浸润中才能真正相互理解。” 最具创新性的是他推动的“深港艺术家驻地交换计划”:深圳艺术家赴香港驻留一个月,深入香港社会创作;香港艺术家来深圳驻留一个月,深入深圳生活创作。驻地结束后举办联展,展示两种视角下的双城故事。这一计划产生了大量优秀作品,深化了两地艺术家和民众的相互认知。 6.3.2 “新都市文化”的理论探索与实践 张俊彪对深圳文化最大的理论贡献,是对“新都市文化”的探索。这既是他文化实践的总结,也是对未来方向的思考。 “新都市文化”的三大特征 在多次演讲和文章中,张俊彪概括了深圳正在形成的“新都市文化”的三大特征: 第一,杂交性而非纯种性。“深圳文化像杂交水稻,结合了不同地域文化的优势,产生了新的活力。它不是任何一种地方文化的移植,而是多种文化在碰撞中生成的新品种。” 第二,过程性而非完成性。“深圳文化的魅力在于它正在生成。就像一幅未完成的画,留白处正是想象的空间。我们不必急于‘定型’,而应享受这个创造的过程。” 第三,实验性而非守成性。“深圳是中国现代化的实验室,文化上也是如此。这里的艺术家敢于尝试,不怕失败。实验可能不成熟,但它是创新的唯一途径。” “打工文学”的发现与扶持 张俊彪对“打工文学”的关注与扶持,最能体现他对“新都市文化”的敏锐感知。当“打工文学”还被视为“次文学”“非主流”时,他就看到了其独特的文化价值。 他组织召开了全国首次“打工文学研讨会”,将打工文学作家请进文学殿堂;推动《特区文学》开设“打工者之歌”专栏,专门发表打工文学作品;协助成立“深圳打工作者协会”,维护打工作者的权益。 他的支持不仅是姿态性的,更是学理性的。他在研讨会上指出:“打工文学的意义不仅在于题材的新颖,更在于视角的革命。这些作品不是‘关于’打工者的写作,而是打工者‘自己’的写作。他们不是被表现的客体,而是表达的主体。这打破了知识分子对写作的垄断,是真正的文化民主化实践。” 在他的推动下,深圳成为全国打工文学的重镇,涌现出一批优秀的打工作者和作品,为中国的底层写作开辟了新天地。 “都市乡愁”的文化建构 张俊彪还敏锐地捕捉到深圳独特的“都市乡愁”现象:移民们在现代化大都市中,对遥远故乡的复杂情感。他推动了一系列以“都市乡愁”为主题的文化项目: “故乡与他乡”摄影展:邀请移民摄影师拍摄自己故乡与深圳的对比影像,展现地理迁徙中的心理变迁。 “声音地图”计划:收集移民记忆中故乡的声音(方言、民歌、市井声),与深圳声音并置,制作成可聆听的“声音地图”。 “饮食与记忆”工作坊:组织移民分享故乡饮食记忆,并尝试在深圳复现这些饮食,探讨食物如何承载文化认同。 通过这些项目,张俊彪将个人的乡愁体验,升华为集体的文化现象,为理解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精神变迁提供了宝贵的文化样本。 结语:文化实验的遗产 张俊彪在深圳的文化实践,是一场持续十余年的宏大文化实验。这场实验的遗产是多维度的: 制度遗产:他建立的一系列文化制度(扶持基金、签约制、评奖机制、交流平台等),至今仍在深圳文化生态中发挥作用,成为可持续的文化生产力。 人才遗产:他培育和引进的文艺人才,许多已成为深圳文化的中坚力量;他营造的尊重艺术、鼓励创新的氛围,吸引了更多人才南下来深。 理论遗产:他对“移民文化”“新都市文化”“窗口文化”的理论探索,为理解当代中国城市文化提供了重要的概念工具,影响了后来的文化政策制定。 精神遗产:最重要的是,他证明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体制框架内、在“文化沙漠”的质疑中,知识分子依然可以有所作为,文化理想依然可以转化为文化现实。他的实践展现了一种建设性的批判、扎根的开放、诗性的行政的独特路径。 从黄土地到摩天楼,张俊彪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文化迁徙。但迁徙不是断裂,而是延伸与深化。他在深圳的文化实践,是他文学精神的行政表达,是他乡土情怀的城市转化,是他历史思考的当代实践。如果说他的文学创作是在纸上建构精神坐标,那么他在深圳的工作,就是在大地上绘制文化地图。 这片曾经的“文化沙漠”,在他的耕耘下,确实生长出了一片充满生机的“文艺绿洲”。这绿洲的意义不在于有多么茂密参天,而在于它证明了: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文化依然可以扎根;在最功利的时代,精神依然可以生长;在最浮躁的环境中,深度依然可以追求。 这,正是张俊彪作为知识分子最可贵的担当——不仅在书斋中思考时代,更在现实中塑造时代;不仅在作品中表达理想,更在工作中实现理想。他的深圳岁月,是他文化坐标中最具行动力的维度,也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介入公共文化建设的宝贵案例。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