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写作文学评论专著《铁凝论》（连载一） 作者：袁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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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文学世界的精神图谱与美学坐标

―――谈写作文学评论专著《铁凝论》（连载一）

作者：袁竹

一、缘起：一场精神勘探的温暖相遇

1.1 问题意识的萌生：从文本邂逅到思想叩问

在学术研究的漫漫长路中，每一部严肃著作的诞生，都宛如一颗思想的种子，在特定的精神土壤里，经由作者的精心培育，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铁凝论》的创作，便是这样一次充满偶然与必然的精神之旅。它的缘起，要追溯到多年前那个看似平常却又意义非凡的下午。

彼时，阳光透过图书馆那略显斑驳的窗户，洒在陈旧的阅览桌上，形成一片片光影。我置身于这满是墨香的空间，周围是林立的书架，每一本书都仿佛是一个等待开启的精神世界。在这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我与铁凝的作品不期而遇。

从《哦，香雪》开始，我走进了那个清新而纯净的世界。台儿沟，那个隐匿于大山褶皱里的小村落，因为一列火车的驶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香雪，这个纯真质朴的山村少女，为了换取一个象征着知识与现代文明的铅笔盒，不惜用一篮子鸡蛋去与火车上的乘客交换。她对外面世界的渴望，犹如清泉流淌在山间，纯净而又执着。孙犁曾评价这部作品 “从头到尾都是诗，它是一泻千里的，始终一致的。这是一首纯净的诗，即是清泉。它所经过的地方，也都是纯净的境界” ，诚如斯言，香雪的故事宛如一首田园牧歌，在那个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背景下，奏响了一曲对美好文明生活向往的乐章，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人性中最本真的美好与善良。

然而，铁凝的文学世界远不止这一片纯净的田园。当我翻开《玫瑰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入了一个充满挣扎与痛苦的世界。司猗纹，这位命运多舛的女性，她的一生都在与男权社会和历史的洪流抗争。她的内心世界犹如一座迷宫，充满了欲望、嫉妒、挣扎与无奈。她既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又在家庭内部不自觉地施行着某种压迫。她的故事，让我看到了人性深处的复杂与黑暗，也引发了我对女性命运、家庭伦理以及社会历史的深刻反思。

《大浴女》则像是一场灵魂的洗礼。尹小跳，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难与痛苦后，开始了漫长的自我救赎之路。她的罪感、她的挣扎、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在铁凝细腻的笔触下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部作品让我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去感受他们在面对生活困境时的痛苦与抉择，以及在追求精神救赎过程中的坚韧与执着。

而《笨花》，宛如一部雄浑壮阔的史诗。它以笨花村为背景，描绘了清末至上世纪中叶近五十年的历史变迁。向喜和笨花村的百姓们，在战争的洪流中，坚守着日常人伦与乡土信义。他们的生活虽然平凡，却充满了力量。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普通民众在历史长河中的坚守与担当，也感受到了铁凝对乡土文化和民族精神的深刻理解与热爱。

这次系统的阅读，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次文学的享受，更是一次思想的叩问。在当代文坛，各种文学思潮如潮水般涌来，伤痕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新写实文学等，你方唱罢我登场。然而，铁凝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创作姿态，她不随波逐流，不刻意迎合某种思潮，而是坚守着自己的文学信念，用自己的方式去书写生活、勘探人性。这不禁让我思考，在这纷繁复杂的文学思潮中，铁凝的创作姿态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文学信念在支撑？她的作品与这些文学思潮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微妙关系？

同时，铁凝笔下的人物形象丰富多样，从纯真的香雪，到挣扎的司猗纹，从忏悔的尹小跳到朴拙的向喜，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命运和性格。然而，在他们身上，似乎又贯穿着某种统一的精神内核，那便是对人在历史与命运重压下，如何保有或恢复 “正常” 情感、尊严与伦理可能性的深沉凝视。这种对人性的执着勘探，让我不禁追问，铁凝通过这些人物形象，想要表达怎样的人性关切？她眼中的 “正常” 人性，又有着怎样的内涵和意义？

此外，铁凝作为作家，同时还担任着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联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等重要职务。这种作家与公共文化身份的双重乃至多重身份，在现当代文学史上极为特殊。这一现象让我好奇，这些不同的身份如何在她的创作与文化实践中留下痕迹？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张力？这种张力又对她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这些问题，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吸引着我去探索、去追寻。它们构成了我研究铁凝的初始驱动力，也为《铁凝论》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2 研究对象的复杂性：超越标签的立体观照

铁凝的文学世界，宛如一座神秘而深邃的迷宫，充满了无尽的奥秘与惊喜。它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的、充满内在张力的生态系统，无法被简单地定义或归类。

从创作体量来看，铁凝自 1975 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以来，创作了 400 余万字的作品，涵盖了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等多种体裁。她的作品数量众多，质量上乘，结集出版小说、散文集 50 余种，其中长篇小说《玫瑰门》《大浴女》《笨花》等，中、短篇小说《哦，香雪》《第十二夜》《没有钮扣的红衬衫》《对面》《永远有多远》等 100 余篇、部，每一部作品都展现了她独特的文学风格和深刻的思想内涵。

从创作历程来看，铁凝的创作跨越了数十年的时间，从 20 世纪 70 年代末至今，她始终活跃在当代文坛。在这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她的作品风格经历了多次转变，从早期的清新自然、充满诗意，到后来的冷峻深刻、对人性和历史进行深入剖析，再到近年来的回归生活、关注普通人的命运，每一次转变都反映了她对生活和文学的不断探索与思考。

正是这种创作体量的庞大和创作历程的悠长，使得铁凝的文学世界变得异常丰富和复杂。她不是一个可以用单一标签框定的作家，“女性主义作家”“现实主义作家” 等标签，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概括她作品的某些特征，但都无法全面地展现她文学世界的全貌。

例如，将铁凝简单地定义为 “女性主义作家”，虽然她的作品中确实有着深刻的性别意识，如《玫瑰门》对男权社会的批判，《大浴女》对女性身体与情感经验的书写等，但她的女性意识并非是一种简单的、旗帜鲜明的主义宣言，而是渗透在人物关系、身体书写与历史反思中的一种复杂、内省甚至充满悖论的能量。司猗纹在反抗男权的同时，自身也陷入了权力的漩涡，成为了压迫者；尹小跳的救赎之路，既关乎女性特有的身体与情感经验，又指向普遍的人性罪感与超越。因此，仅仅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解读铁凝的作品，无疑会忽略她作品中更深层次的人性探索和历史反思。

同样，将铁凝定义为 “现实主义作家”，虽然她的作品关注现实生活，对社会问题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如《笨花》对历史变迁中普通人生活的描绘，《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对青少年成长问题的关注等，但她的作品又不仅仅是对现实的简单反映，而是融入了她独特的艺术想象和审美追求。她善于运用细腻的笔触、独特的叙事方式和丰富的象征手法，将现实生活中的素材转化为富有艺术感染力的文学作品。例如，《哦，香雪》中对台儿沟的描写，充满了诗意和浪漫色彩，让读者感受到了现实生活中隐藏的美好与希望；《玫瑰门》中对司猗纹内心世界的刻画，运用了大量的象征和隐喻，使作品具有了更深层次的精神内涵。

因此，要理解铁凝的文学世界，就需要我们以一种超越标签的立体观照方式，去穿透文本的表层，深入到她的精神世界中。我们需要像一位耐心的勘探者，运用不同的理论视角作为探照灯，从不同的角度去照亮她创作的各个棱面。我们要从女性主义与性别理论的角度，去分析她作品中的性别意识和女性形象；从叙事学与精神分析的角度，去解读她作品的叙事策略和人物的潜意识动机；从文化研究与知识分子社会学的角度，去探讨她作品与社会历史语境的关系以及她作为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从新历史主义与文学伦理学批评的角度，去研究她的历史观和对道德困境的呈现。

只有通过这样的多维视角和立体观照，我们才能在众多光线的交汇处，勾勒出铁凝完整的精神肖像与美学坐标，还原她文学世界作为复杂生态系统的本真面貌。

二、路径：多维视野交织的立体阅读方法论

面对铁凝这样一位创作体量庞大、时间跨度悠长、精神内涵丰富的作家，单一的批评方法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微弱烛光，难以照亮其文学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此，本研究从一开始就确立了 “多维视野融合” 的研究路径，这并非是为了炫技或堆砌理论，而是由研究对象本身的复杂性所决定的必然选择。这种融合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不同的理论视角作为各具特色的乐器组，各自发挥独特的音色与旋律，又在相互交织中奏响和谐的乐章，共同勾勒出铁凝文学创作的丰富图景。

2.1 女性主义与性别理论：超越二元对立的性别书写

在当代文学研究领域，女性主义与性别理论宛如一把锐利的手术刀，为我们剖析文学作品中的性别意识与权力结构提供了独特视角。对于铁凝的创作而言，这一理论视角更是成为我们进入其文学世界无法绕开的入口，然而，穿越这一入口的过程却需要我们保持谨慎与敏锐。

铁凝无疑是一位具有深刻性别意识的作家，她的作品中对女性命运的关注、对性别不平等的揭示以及对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探索，都彰显了其独特的性别思考。在她的创作历程中，诸多作品都成为了性别理论研究的经典文本，其中《玫瑰门》更是一部里程碑式的女性家族史诗。这部作品以独特的叙事手法和深刻的思想内涵，展现了女性在男权社会和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抗争。

司猗纹，作为《玫瑰门》中的核心人物，她的形象宛如一座复杂的迷宫，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她既是男权与历史的受害者，在那个男尊女卑的社会环境中，她的命运被男性主导的社会规则所左右，无法自主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和尊严。她的婚姻、她的生活，都充满了无奈与痛苦，她的每一次反抗都显得那么无力，只能在男权的阴影下默默承受着一切。然而，她又在家庭内部施行着某种压迫，成为了权力的施行者。在家庭这个微观的社会空间里，她试图通过掌控他人来弥补自己在外部世界所遭受的创伤，她对儿媳、对孙女的态度，都体现了她内心深处的权力欲望。她的这种双重身份，使她成为了一个充满争议和复杂性的人物形象，也让我们看到了性别权力关系的复杂性和多面性。

而在《大浴女》中，尹小跳的救赎之路则为我们展现了铁凝将女性身体经验与普遍人性罪感相融合的创作特质。尹小跳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难后，开始了对自我的深刻反思和救赎。她的救赎之路，既关乎女性特有的身体与情感经验，如她对自己身体的认知、对性的体验等，这些经历都深刻地影响了她的内心世界和行为方式；又指向普遍的人性罪感与超越，她对自己过去行为的愧疚和自责，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都体现了人类共有的情感和精神需求。她在面对自己的罪感时，不断地进行自我剖析和内心的挣扎，试图寻找一种解脱和超越的方式。这种将女性个体经验与普遍人性相结合的书写方式，使尹小跳的形象更加丰满立体，也使作品具有了更深层次的精神内涵。

因此，当我们运用性别理论来解读铁凝的作品时，必须超越简单的二元对立与本质主义的思维模式。不能仅仅将女性视为受害者，将男性视为压迫者，也不能将女性的性别特征简单地归结为某种固定的本质。而是要着重分析其性别书写中的暧昧性、历史性与关系性，看铁凝如何将性别问题作为勘探人性与历史复杂性的一个关键透镜，而非终点。她通过对女性形象的塑造和对性别关系的描绘，揭示了社会历史对人性的塑造和影响，以及人性在性别权力关系中的挣扎与突围。

2.2 叙事学与精神分析：文本肌理与心灵暗箱的双重解码

叙事学与精神分析，宛如两把精密的手术刀，为我们提供了潜入文本肌理与人物心灵暗箱的精细工具，帮助我们打通宏观主题与微观文本策略的关联，深入挖掘铁凝作品的深层内涵。

从叙事学的角度来看，铁凝是一位对小说形式有着高度自觉的作家。她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叙事结构、叙事视角、叙事时间等方面进行了精心的构思和创新，展现出了独特的叙事智慧。在《大浴女》中，铁凝运用了缠绕往复的心理时间建构，打破了传统的线性时间叙事模式。小说中，尹小跳的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过去的经历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与当下的生活相互映照。这种心理时间的运用，不仅展现了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性和丰富性，也使小说的叙事更加富有层次感和节奏感。通过回忆，尹小跳对自己的过去进行了反思和审视，她的罪感、她的挣扎、她的成长，都在这缠绕往复的时间中逐渐展现出来，让读者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性格发展。

《玫瑰门》则运用了多声部交织的限知视角，通过不同人物的视角来讲述故事。司猗纹、苏眉、竹西等人物各自有着自己的视角和立场，他们的叙述相互补充、相互印证，又相互冲突、相互矛盾。这种多声部交织的限知视角，使小说的叙事更加立体和丰富，也让读者能够从不同的角度去了解故事的全貌和人物的性格特点。不同人物对同一件事情的看法和感受各不相同，这种差异不仅展现了人物之间的性格差异和利益冲突，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多面性。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需要不断地在不同人物的视角之间切换，去拼凑出故事的真相，这种阅读体验也增加了小说的趣味性和挑战性。

而《笨花》则采用了举重若轻的散点史诗结构，以笨花村为背景，描绘了清末至上世纪中叶近五十年的历史变迁。小说没有一个明确的中心人物和主线故事，而是通过众多人物的生活琐事和命运起伏，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和历史进程。这种散点史诗结构，使小说具有了一种宏大而又真实的历史感，让读者感受到了历史的洪流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命运，他们的生活相互交织，构成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社会画卷。铁凝通过对这些小人物的描写，展现了他们在历史变迁中的坚守与挣扎，以及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人性的追求。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铁凝对人物潜意识动机的刻画达到了令人惊叹的深度。在《玫瑰门》中，司猗纹的控制欲是她潜意识中的一种强烈欲望。这种控制欲源于她在男权社会中所遭受的压抑和挫折，她试图通过控制家庭中的其他人来获得一种安全感和成就感。她对儿媳竹西的严格要求，对孙女苏眉的过度保护，都是她控制欲的体现。她希望通过控制他人来弥补自己在外部世界所失去的权力和尊严，这种潜意识动机使她的行为变得复杂而又矛盾。

而在《大浴女》中，尹小跳的罪感转移也是她潜意识中的一种心理机制。她因为小时候对妹妹的无意伤害而产生了深深的罪感，这种罪感一直困扰着她的内心。为了减轻这种罪感，她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如她对爱情的追求、对事业的奋斗等。然而，这种罪感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在她的潜意识中不断地影响着她的行为和决策。她在面对爱情时的犹豫和矛盾，在面对事业时的焦虑和不安，都与她内心深处的罪感有关。

借助叙事学与精神分析这两种工具，我们得以将宏观的主题关怀与微观的文本策略、心理逻辑勾连起来，深入理解铁凝作品中 “怎么写” 如何深刻地服务于 “写什么”。叙事学让我们看到了铁凝在小说形式上的创新和探索，精神分析则让我们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揭示了人物行为背后的潜意识动机。两者相互结合，使我们能够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铁凝作品的艺术魅力和思想内涵。

2.3 文化研究与知识分子社会学：作家身份与文化场域的互动

文化研究与知识分子社会学的视角，如同一幅宏大的历史画卷，帮助我们将铁凝放回她所处的具体历史语境与文化场域之中，深入探究她的创作与社会文化之间的紧密联系。

铁凝并非是一位孤立的书斋幻想家，而是深度参与了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体制建构与文化交流的 “当事人”。她的 “作家 - 官员” 身份，是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文化现象，这一身份使她在文学创作与文化实践中扮演了多重角色，也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视角和切入点。

在中国的文化体制中，文联、作协等组织在文学发展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铁凝作为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联主席，她积极参与到这些组织的工作中，推动着中国文学的发展和繁荣。她组织各种文学活动，扶持青年作家的成长，促进国内外文学交流，这些工作都对中国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她通过这些工作，不仅传播了优秀的文学作品，也为中国文学的发展营造了良好的氛围。

同时，铁凝的创作选择也与主流文化政策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对话或协商关系。她的作品既反映了时代的精神风貌，又体现了她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她的作品主题和风格都有所变化，这些变化与当时的主流文化政策有着密切的关系。在改革开放初期，她的作品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对人性的赞美，如《哦，香雪》中对香雪追求知识和美好生活的描写，就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现代化和进步的追求；而在后来的作品中，她则更加关注社会现实中的问题，如《玫瑰门》中对家庭伦理和人性黑暗面的揭示，就反映了社会变革对人们思想和生活的冲击。

此外，铁凝的公共言论与散文写作，也为我们塑造了一个与小说家 “铁凝” 既重叠又差异的公共形象。她的散文作品，往往表达了她对生活、对人生、对社会的独特见解，展现了她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人文关怀和社会责任感。她在公共场合的言论，也体现了她对文学事业的热爱和对文化发展的关注。她的这些公共言论和散文写作，与她的小说创作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她丰富的文化形象。

这种双重身份，既为铁凝提供了观察社会的独特位置，也使她面临着一些挑战和困境。一方面，作为作家，她需要保持自己的创作独立性和艺术个性，用独特的视角和笔触去描绘生活、表达思想；另一方面，作为官员，她又需要考虑到社会的整体利益和文化发展的需要，在一定程度上遵循主流文化政策。这种双重身份之间的张力，也在她的创作和文化实践中体现出来，成为我们研究她的一个重要方面。

2.4 新历史主义与文学伦理学：历史重写与伦理困境的双重探索

新历史主义与文学伦理学批评，宛如两盏明灯，分别从历史观与道德哲学的角度，为我们解读铁凝的历史书写与伦理困境提供了独特的框架，使我们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她作为 “历史书记员” 与 “伦理思索者” 的双重角色。

从新历史主义的视角来看，铁凝笔下的历史并非是教科书结论的简单文学插图，而是充满了细节、身体、情感与伦理抉择的 “小写历史”。她通过《棉花垛》《笨花》等作品，实践了一种将宏大历史 “日常生活化” 与 “伦理化” 的重写策略。在《棉花垛》中，铁凝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抗战时期农村妇女的生活状态和情感世界。小说中，棉花垛不仅是物质的象征，更是历史的见证者。在战争的阴影下，农村妇女们的生活充满了艰辛和苦难，她们的爱情、亲情、友情都受到了严峻的考验。铁凝通过对这些日常生活细节的描写，展现了战争对普通人生活的深刻影响，也揭示了历史的残酷性和复杂性。

《笨花》则以笨花村为背景，描绘了清末至上世纪中叶近五十年的历史变迁。铁凝通过对向喜和笨花村百姓生活的描写，展现了他们在历史洪流中的坚守与担当。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笨花村的百姓们虽然身处社会底层，但他们依然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和生活信念。他们的生活虽然平凡，但却充满了人性的光辉。铁凝通过对这些小人物的描写，还原了历史的真实面貌，让我们看到了历史是由无数普通人的生活所构成的。

从文学伦理学批评的角度来看，铁凝对道德困境的执着呈现，使她的作品成为探讨现代中国社会伦理变迁的丰富案例库。在《没有纽扣的红衬衫》中，铁凝通过对安然这个少女形象的塑造，展现了她在成长过程中所面临的道德困境。安然在面对家庭、学校和社会的各种压力时，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和信念，不随波逐流。她的行为虽然有时会引起他人的误解和反对，但她依然坚定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和价值。这部作品反映了当时社会对青少年成长的关注，也探讨了在社会变革时期，青少年如何树立正确的道德观念和价值观。

而在《咳嗽天鹅》中，铁凝则通过对刘富和天鹅之间关系的描写，探讨了人与自然、人与动物之间的伦理关系。刘富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将天鹅抓住并卖给了餐馆。然而，在与天鹅相处的过程中，他逐渐对天鹅产生了感情，内心也开始产生了矛盾和挣扎。这部作品通过这个故事，引发了我们对人类行为的反思，让我们思考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应该如何对待自然和动物，如何维护生态平衡和生物多样性。

新历史主义与文学伦理学批评这两种视角，相互补充、相互印证，帮助我们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铁凝的作品。新历史主义让我们看到了铁凝对历史的独特理解和诠释，文学伦理学批评则让我们关注到她作品中所蕴含的道德思考和人文关怀。通过这两种视角的结合，我们能够更好地把握铁凝作为 “历史书记员” 与 “伦理思索者” 的双重角色，以及她作品的丰富内涵和深刻意义。

三、核心：“常”“变” 辩证与 “中和之美” 的美学结晶

在铁凝长达四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她以独特的文学笔触，描绘出了一个丰富多彩、充满深度的文学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常” 与 “变” 相互交织，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辩证法，而这种辩证法最终结晶为一种极具特色的 “中和之美”。这种 “中和之美”，不仅是铁凝的艺术风格，更是她对世界、对人生的一种深刻理解和独特的精神姿态。

3.1 “常” 的坚守：历史褶皱里的人性微光

在铁凝的文学世界中，“常” 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它并非是统计学意义上的 “正常”，也不是道德律令所规定的刻板准则，而是在历史的剧烈颠簸、人性备受考验的 “非常” 境遇下，生命依然顽强持守或艰难重建的那种精神的健全、情感的温暖、伦理的底线与生活的韧性。它是人性中最本真、最纯粹的部分，是在黑暗中闪耀的微光，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深层基石。

在《哦，香雪》中，香雪对铅笔盒所代表的 “更好生活” 的纯真向往，便是这种 “常” 的生动体现。香雪生活在偏远落后的台儿沟，那里的生活贫穷而闭塞。火车的到来，为这个小山村带来了外界的信息和文明的气息。香雪看到了火车上乘客手中的自动铅笔盒，那精致的文具瞬间点燃了她对知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她渴望拥有这样一个铅笔盒，因为在她的心中，铅笔盒不仅仅是一个学习用品，更是通往知识殿堂、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象征。为了得到这个铅笔盒，她不惜用一篮子鸡蛋去与火车上的乘客交换，甚至为此错过了下车的时间，不得不独自摸黑走回台儿沟。在这个过程中，香雪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但她对美好未来的向往，让她克服了这些困难，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这份纯真和执着，在那个物质匮乏、精神世界相对单调的时代背景下，显得尤为珍贵。它展现了人性中对美好事物的本能追求，这种追求是无论环境多么艰苦、生活多么艰难，都无法被磨灭的。正如小说中所描述的：“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意，风也柔和了许多。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干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歌唱。” 香雪在追求铅笔盒的过程中，不仅展现了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让我们看到了她内心的成长和坚强，这种成长和坚强源于她对 “常” 的坚守。

《玫瑰门》中的司猗纹，尽管生活充满了扭曲和苦难，但她对尊严的变态执着，同样体现了 “常” 的力量。司猗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但她的一生却充满了悲剧色彩。她的婚姻不幸，丈夫庄绍俭在新婚之夜就对她进行玩弄和凌辱，婚后更是花天酒地，带给她屈辱的性病。在这样的折磨下，司猗纹对做个好妻子、好儿媳的愿望彻底绝望。然而，她并没有被命运打倒，而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她在庄家开始用自己的女性之躯来惩罚男人，以对公公恶作剧般的乱伦来实现她的报复。她的行为虽然极端，但却反映了她对尊严的强烈渴望。在那个男权至上的社会里，司猗纹作为一个女性，遭受了太多的不公和屈辱，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对尊严的追求。她的这种执着，尽管带有一种变态的色彩，但却让我们看到了人性在困境中的挣扎和坚守。她的每一次反抗，都像是在黑暗中发出的一声呐喊，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力量。她的故事让我们明白，即使生活将人折磨得面目全非，人性中对尊严的坚守依然不会消失，这种坚守是人类生存的底线，也是文明得以延续的重要支撑。

而在《笨花》中，向喜和笨花村百姓在战争洪流里对日常人伦与乡土信义的默默持守，更是 “常” 的集中体现。向喜是一个朴实憨厚的农民，他生活在笨花村，过着平凡而又充实的生活。然而，战争的爆发打破了村子的宁静，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在战争的阴影下，向喜和笨花村的百姓们并没有退缩，他们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家园，坚守着日常的人伦道德和乡土信义。他们互相帮助，共同抵御外敌，在艰难的岁月里，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人性的信任。例如，在村子遭受敌人袭击时，向喜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保护村民的安全；村民们也纷纷伸出援手，共同对抗敌人。他们之间的这种互助和信任，体现了乡土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和道德准则。这种对日常人伦与乡土信义的坚守，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铁凝所认为的人性中最基本、最珍贵的品质。在战争的残酷背景下，这种坚守显得更加难能可贵，它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辉，也让我们感受到了文明的力量。正如铁凝所说：“我写《笨花》，是想写出一种生活的本真状态，写出在历史的洪流中，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人性的坚守。” 向喜和笨花村百姓的故事，正是这种生活本真状态的生动写照，他们的坚守让我们看到了 “常” 在历史的沧桑巨变中所蕴含的强大生命力。

铁凝相信，这种 “常” 是人性不灭的微光，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深层基石。她的写作，便是在历史的废墟与生活的尘埃中，执着地寻找、辨认并擦拭这微光。她通过对香雪、司猗纹、向喜等一系列人物形象的塑造，展现了 “常” 在不同人物身上的体现，也让读者深刻地感受到了这种人性微光的温暖和力量。在她的笔下，“常” 不仅仅是一种抽象的概念，更是一种具体的、可感的生命体验，它贯穿于人物的命运之中，成为他们在困境中前行的动力和支撑。

3.2 “变” 的回应：时代浪潮中的艺术革新

铁凝的一生，恰好穿越了中国社会从思想解放到全面市场化这一充满变革的激荡历程。在这一过程中，她的创作也经历了显著的流变，从题材、主题到风格，都展现出了对时代变局的敏锐回应与艺术调整。这种 “变”，并非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而是紧紧围绕着她对人性 “常” 态的深切关怀，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与美学风潮中，为了更有效地勘探和表达那个 “常” 而做出的积极改变。

在创作初期，铁凝以清纯的诗意现实主义风格崭露头角。她的作品如《哦，香雪》《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等，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纯真的情感。《哦，香雪》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偏远山村台儿沟的少女香雪对现代文明的向往，小说文风清新自然，宛如一首优美的田园诗。香雪那纯真无邪的眼神、对铅笔盒的执着追求，以及她在月光下独自走回台儿沟的坚定身影，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部作品中，铁凝通过对香雪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展现了人性中最本真的美好与善良，以及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下，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这种清纯的诗意现实主义风格，与当时中国社会刚刚经历了思想解放，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憧憬的时代氛围相契合。它以一种温暖、明亮的色调，描绘了生活中的美好瞬间，激发了人们内心深处对真善美的追求。正如孙犁对《哦，香雪》的评价：“这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诗，它是一泻千里的，始终一致的。这是一首纯净的诗，即是清泉。它所经过的地方，也都是纯净的境界。” 这种诗意的表达，不仅使作品具有了独特的艺术魅力，也反映了铁凝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人性的乐观态度。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铁凝自身思想的成熟，她的创作风格逐渐转向冷峻的历史与性别解剖。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玫瑰门》，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和独特的叙事方式，展现了铁凝对历史和人性的深入思考。《玫瑰门》通过对主人公司猗纹的生命历程的细致描述，揭示了女性生存现状与历史和社会秩序之间的深刻矛盾。司猗纹的一生与中国几个重大历史阶段息息相关，她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抗争，却始终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她的形象充满了复杂性和矛盾性，既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又在家庭内部施行着某种压迫。铁凝通过对司猗纹的刻画，深入剖析了人性的黑暗面和历史的残酷性，以及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困境和挣扎。这种冷峻的风格，与当时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的深刻变革相呼应，人们开始反思历史，关注社会问题，铁凝的作品正是这种时代思潮的反映。她以犀利的笔触，揭示了生活中的种种问题和矛盾，引发了读者对历史、社会和人性的深刻思考。

进入 20 世纪 90 年代，铁凝的创作又呈现出内省的心理现实主义特征。《大浴女》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这部小说以细腻的心理描写和深刻的人性洞察，展现了人物内心的挣扎与救赎。小说的主人公尹小跳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难后，开始了对自我的深刻反思和救赎之旅。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既有对过去错误的愧疚，又有对未来的迷茫。铁凝通过对尹小跳内心世界的深入挖掘，展现了人性的复杂性和多面性，以及人们在面对生活困境时的内心挣扎和自我救赎的过程。在这部作品中，铁凝更加注重人物的内心世界的刻画，通过对人物心理活动的细腻描写，展现了人性的真实面貌。这种内省的心理现实主义风格，反映了当时中国社会人们对自我认知和内心世界的关注，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但内心的困惑和迷茫却日益增多，铁凝的作品正是对这种社会现象的一种回应。

近年来，铁凝的创作又呈现出了新的特点，她开始关注浩瀚的史诗叙事与精微的都市观察。《笨花》以其宏大的历史背景和丰富的人物形象，展现了清末至上世纪中叶近五十年的历史变迁，是一部具有史诗风格的作品。小说以笨花村为背景，描绘了向喜和笨花村百姓在历史洪流中的生活和命运。铁凝通过对众多人物的刻画，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精神状态。在这部作品中，铁凝运用了丰富的细节描写和生动的人物对话，使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时代，感受到了历史的沧桑巨变。而在一些短篇小说中，如《咳嗽天鹅》等，铁凝则以精微的笔触观察都市生活，展现了都市人在现代社会中的孤独、迷茫和无奈。这些作品反映了中国社会在城市化进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以及人们在面对这些问题时的困惑和挣扎。铁凝的这种创作转变，与中国社会的发展趋势相契合，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速，都市生活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铁凝的作品正是对这一社会现象的敏锐捕捉和深刻反映。

铁凝的 “变”，是对时代 “变” 局的敏锐回应与艺术调整。她始终保持着对时代的关注和对生活的热爱，通过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创作风格和主题，来反映时代的变迁和人们的精神世界的变化。她的每一次转变，都不是简单的风格切换，而是在对生活和人性的深入思考基础上做出的选择。她的 “变”，是为了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与美学风潮中，更有效地勘探和表达那个 “常”。在她的创作中，“常” 是精神的内核与归宿，“变” 是勘探的方法与路径；在 “变” 的时代中坚守对 “常” 的信念，在对 “常” 的勘探中实现艺术的 “变” 革。这种 “常” 与 “变” 的辩证统一，使她的作品具有了深刻的思想内涵和独特的艺术魅力，也使她在当代文坛独树一帜。

3.3 中和之美：传统美学智慧的现代转化

铁凝在文学创作中所展现出的 “中和之美”，是中国古典美学精髓在现代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与独特呈现。它并非是一种简单的、表面的平衡或折衷，而是在艺术表达的各个层面蕴含着深刻的内在张力，是在对立元素的相互碰撞、交融中所达成的一种动态的、富有生命力的和谐状态。这种美学追求贯穿于铁凝的整个创作生涯，成为其作品独特风格与精神内涵的重要标识。

在铁凝的小说中，宏大历史与私密体验的交织是 “中和之美” 的一个显著体现。她善于将波澜壮阔的时代背景融入到人物的个体命运与私密情感之中，使历史的宏大叙事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通过人物的具体经历和内心感受得以生动呈现。以《笨花》为例，这部作品以清末至上世纪中叶的中国历史为背景，描绘了笨花村百姓在时代洪流中的生活变迁。铁凝通过对向喜、向文成等众多人物的刻画，展现了他们在面对战争、政治变革等重大历史事件时的生活状态和情感反应。向喜从一个朴实的农民成长为一名军人，他的命运与时代的发展紧密相连。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历史对个人的塑造，以及个人在历史进程中的挣扎与坚守。同时，铁凝又细腻地描绘了向喜的家庭生活、情感世界，他与妻子、孩子之间的亲情，与邻里之间的关系，这些私密体验使向喜的形象更加丰满立体，也让读者感受到了历史的温度。在《笨花》中，历史不再是遥远的背景，而是与人物的生活息息相关，成为人物命运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宏大历史与私密体验的交织，既展现了历史的厚重感，又体现了人性的丰富性，使作品在历史与现实、宏观与微观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

身体感受与历史重量的承载也是铁凝 “中和之美” 的重要表现。她通过对人物身体感受的细腻描写，将历史的沧桑与沉重融入其中，使身体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和承载者。在《玫瑰门》中，司猗纹的身体成为她命运的象征。她在婚姻中遭受的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都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她的偷窥癖、对他人的控制欲，都与她身体所经历的痛苦和屈辱密切相关。铁凝通过对司猗纹身体感受的描写，深刻地揭示了她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以及她所处的历史环境对她的影响。又如在《棉花垛》中，铁凝对女性身体在劳动和战争中的描写，展现了女性在历史进程中的苦难与坚韧。那些在棉花地里辛勤劳作的女性，她们的身体承受着劳动的艰辛，同时也见证了战争的残酷。铁凝通过对这些身体感受的描写，使读者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历史的沉重和人性的坚韧。这种身体感受与历史重量的承载，使铁凝的作品在感性与理性之间达到了一种平衡，既让读者感受到了人物的情感世界，又引发了读者对历史和人性的思考。

传统伦理与现代意识的融合是铁凝 “中和之美” 的又一体现。她在作品中既尊重和传承了中国传统伦理观念，又融入了现代意识，对传统伦理进行了重新审视和诠释。在《哦，香雪》中，香雪所代表的传统乡村伦理观念与现代文明的碰撞与融合，展现了铁凝对传统与现代关系的思考。香雪生活在一个传统的乡村社会，她身上有着勤劳、善良、淳朴等传统美德。然而，火车的到来，为她带来了现代文明的气息，她对铅笔盒的追求，体现了她对现代文明的向往。在这个过程中，香雪并没有完全抛弃传统伦理观念，而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她在追求现代文明的同时，依然保持着对家乡、对亲人的深厚情感。这种传统伦理与现代意识的融合，使铁凝的作品具有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内涵，既体现了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又展现了对现代社会发展的积极态度。

女性经验与普遍人性的贯通也是铁凝 “中和之美” 的重要特征。她以女性的视角出发，深入挖掘女性的生命体验和内心世界，同时又通过女性的经验，探讨了普遍的人性问题。在《大浴女》中，尹小跳的成长经历和内心挣扎，不仅是一个女性的个体经验，更是对人性中罪与罚、爱与恨、救赎与超越等普遍问题的探讨。尹小跳在面对自己的罪感时，不断地进行自我反思和内心的挣扎，她的这种经历反映了人类共有的情感和精神需求。铁凝通过对尹小跳这一女性形象的塑造，将女性的经验与普遍人性贯通起来，使作品具有了更广泛的意义和价值。这种女性经验与普遍人性的贯通，使铁凝的作品在性别与人性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既展现了女性的独特魅力，又引发了读者对人性的深入思考。

诗意书写与写实锋芒的平衡是铁凝 “中和之美” 的又一重要体现。她的作品中既有清新优美、充满诗意的描写，又有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刻画，展现了生活的复杂性和多面性。在《哦，香雪》中，铁凝以诗意的笔触描绘了台儿沟的自然风光和香雪的内心世界，使作品充满了浪漫主义 ## 四、互动：创作实践与文化语境的共振

4.1 体制内的文学担当：创作与主流文化的对话协商

在当代中国的文化版图中，铁凝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她不仅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更是中国文学体制内的重要引领者，身兼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联主席以及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等重要职务。这种独特的身份，使她在文学创作与文化实践中，肩负着特殊的使命与担当，也让她的创作与主流文化政策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对话协商关系。

铁凝深知，作为体制内的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创作的根本源泉。她积极响应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 的创作导向，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一理念。她多次深入基层，走进乡村、工厂、社区，与普通百姓交流互动，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情感需求和精神世界。在创作《笨花》时，为了真实地展现清末至上世纪中叶中国农村的生活风貌，她深入到河北农村，收集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和民间故事，与当地的老人交谈，倾听他们讲述过去的岁月。这些深入生活的经历，不仅为她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更让她深刻地理解了人民的生活和情感，使她的作品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深厚的人民情怀。正如她所说：“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只有深入生活，才能写出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作品。”

然而，铁凝在贯彻主流文化政策的同时，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文学独立性和艺术锋芒。她始终坚守着文学的初心，以敏锐的洞察力和独特的视角，对社会现实进行深刻的反思和批判。在她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对人性的深入挖掘、对社会问题的尖锐揭示以及对时代精神的准确把握。《玫瑰门》以其犀利的笔触，揭示了女性在男权社会和历史洪流中的困境与挣扎，对传统的家庭伦理和性别观念提出了挑战；《大浴女》则通过对人物内心世界的细腻描写，探讨了人性中的罪与罚、爱与恨、救赎与超越等深刻主题。这些作品不仅展现了铁凝卓越的文学才华，更体现了她作为一名作家的社会责任感和担当精神。

在推动中法文学交流方面，铁凝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她积极参与中法文学界的交流活动，促进两国作家之间的对话与合作。她多次率领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法国，与法国作家进行深入的交流和探讨，分享彼此的创作经验和思想感悟。她还推动了中法文学作品的互译工作，让更多的中国读者了解法国文学的魅力，也让法国读者能够欣赏到中国文学的精彩。2015 年，铁凝获得了法兰西文学与艺术骑士勋章，这是对她在中法文学交流中所做出贡献的高度认可。法国外交与国际发展部长洛朗・法比尤斯在为她颁发勋章时表示：“铁凝来自于文学艺术世家，作为中国作协主席，她不断推动中国与法国文学界的紧密联系，为中法两国文学交流与合作作出了突出贡献。” 铁凝在致答谢词时说：“文学艺术是人生道路上的一盏路灯，它照亮心灵，并使人对时光和生命心存眷恋。我从事的职业恰好和它发生关联，这本身就是幸运和荣光。未来我将带着这份荣誉和同行们一道加强同国际、特别是法国文学界的合作，推动两国之间文学作品的互译，以更具体、更活泼的方式将两国文学交流落在实处，以此来促进中法人民增进了解。”

在文化体制建构中，铁凝也积极拓展精神空间，为中国文学的发展创造更加宽松和自由的环境。她关注青年作家的成长，通过组织各种文学活动和培训，为青年作家提供展示才华的平台和学习交流的机会。她鼓励青年作家勇于创新，敢于突破传统的束缚，创作出具有时代特色和个性风格的作品。同时，她也积极推动文学体制的改革和创新，为文学的发展提供更加完善的制度保障。

铁凝在体制内的文学担当，使她的创作与主流文化政策之间形成了一种良性的互动关系。她既能够贯彻主流文化政策的要求，又能够保持自己的文学独立性和艺术锋芒；她既能够推动中法文学交流，又能够在文化体制建构中拓展精神空间。她的创作和文化实践，不仅为中国文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也为其他体制内的作家提供了有益的借鉴和启示。

4.2 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宗法文化的当代书写

在铁凝的文学创作中，对宗法文化的书写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尤其是在《笨花》这部作品中，她以细腻而生动的笔触，展现了传统乡土信义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坚守与变迁，为我们呈现了一幅丰富多彩的乡村生活画卷。

《笨花》以清末至上世纪中叶的中国农村为背景，讲述了笨花村向家父子的故事。向喜，这位朴实憨厚的农民，在时代的洪流中，经历了从农民到军人的转变。他身上承载着传统宗法文化的诸多特质，勤劳、善良、正直、重情义，对家庭和乡土有着深厚的情感。他在军队中，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不随波逐流，展现出了传统乡土信义的力量。他虽然身处乱世，但心中始终有着对正义和公平的追求，这种追求源于他所接受的传统宗法文化的熏陶。在面对战争和社会变革时，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了保护家乡和亲人，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他的行为体现了传统宗法文化中对家族和乡土的忠诚，以及在困境中坚守道义的精神。

而向喜的儿子向文成，则是一个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挣扎的人物形象。他接受了一定的现代教育，对新思想和新文化有着强烈的渴望。然而，他又无法完全摆脱传统宗法文化的影响，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对家族和乡土的深厚情感。他试图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既追求个人的自由和发展，又不忘记自己对家族和乡土的责任。在处理家族事务时，他既尊重传统的宗法秩序，又尝试引入现代的观念和方法，以解决家族中出现的问题。他的这种矛盾和挣扎，反映了传统宗法文化在现代性冲击下所面临的困境，也展现了人们在面对社会变革时的复杂心态。

铁凝通过对向家父子形象的塑造，深刻地揭示了传统宗法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命运。在现代性的冲击下，传统宗法文化逐渐失去了其原有的权威性和影响力，但它所蕴含的一些价值观念，如乡土信义、家族责任感、对道德伦理的坚守等，依然在人们的心中有着深厚的根基。这些价值观念，不仅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现代社会所需要的精神支撑。它们在现代社会中，以一种新的形式得以延续和传承，成为人们在面对生活困境时的精神寄托。

铁凝对传统文化的态度并非是简单的复古怀旧，而是一种理性的审视和积极的挖掘。她深知传统文化中既有精华，也有糟粕，因此，她在创作中，既注重传承传统文化的精华，又敢于批判和摒弃其中的糟粕。她通过对宗法文化的书写，挖掘其中能为当代社会提供支撑的精神资源，如家族的凝聚力、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精神、对乡土的热爱等，使这些精神资源在现代社会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她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考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关系的新视角，让我们认识到，传统文化并非是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而是可以通过创造性的转化和创新性的发展，为现代社会的发展提供有益的借鉴和启示。正如她所说：“我们不能割断历史，传统文化是我们的根，我们要从中汲取营养，创造出具有时代特色的新文化。”

在《笨花》中，铁凝还通过对乡村生活细节的描写，展现了传统宗法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表现。如乡村中的祭祀活动、家族的聚会、邻里之间的交往等，这些场景都充满了浓厚的传统文化氛围。通过这些描写，读者可以感受到传统宗法文化对人们生活的深远影响，以及它在维系乡村社会秩序和人际关系方面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同时，铁凝也通过对这些场景的描写，表达了她对传统乡村生活的怀念和对传统文化的尊重。

铁凝在《笨花》等作品中对宗法文化的当代书写，是她对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关系的一次深刻思考。她通过向家父子的形象，展现了传统乡土信义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坚守与变迁，揭示了传统宗法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命运。她对传统文化的态度，既不是盲目地复古怀旧，也不是简单地否定抛弃，而是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努力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衔接。她的创作，为我们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有益的借鉴和启示。（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