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汉代,司马相如便在其蓬州故宅四周遍植桑树,后世更将此地誉为“第一桑梓”。这份深植于土地的桑梓情怀,历经岁月,未曾断绝。至清末民初,乡贤伍彝超于青衣寺一带广植桑树五万余株,创立“万绿桑庄”及蚕桑学社,使技艺得以传承。这份产业基因,在新中国成立后,尤其在七十年代,迎来了新的生机——龙蚕镇成为全国闻名的“蚕桑之乡”,1979年荣获国务院嘉奖,为利溪丝厂的诞生奠定了坚实的根基。
改革开放之初,利溪丝厂在三溪汇流处应运而生。那时的蓬安,农户十之八九皆事蚕桑,1981年全县产茧量浩大,出口创汇名列地区前茅。这源源不绝的优质蚕茧,如同丰沛的血液,滋养着这座新生的乡镇企业迅速成长。
至九十年代,丝厂已步入鼎盛。它不仅是产业标杆,更是河舒区与利溪镇实实在在的“财政后盾”。区里修路建校,镇上兴办实事,凡有资金缺口,首先想到的便是丝厂。效益好的年景,上缴的利润可观,领导常说:“这可是咱们的‘钱袋子’。”镇上的干部也常为丝厂的事务奔走,协调原料,解决工人困难,因为大家都明白,丝厂的兴盛与地方的发展休戚与共。
那时的利溪场镇,空气里都弥漫着丝厂的气息。清晨,薄雾未散,铁门洞开,身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入,自行车铃与广播晨曲交织成独特的乐章。相比之下,当时的交通极为不便。通往县城的山路崎岖泥泞,每日仅有两班客车,且常不准时,遇雨更可能停运。镇干部回趟家,往往需在候车点苦等半日。而丝厂却拥有拉货的大卡车,厂长更配备了一辆桑塔纳轿车,这在当时是身份与实力的象征。每当看到厂里的车辆在泥泞中平稳驶过,在雨中等车的人心中,难免泛起复杂的羡慕——在同样的土地上,丝厂的“车轮”确乎代表着另一种效率和保障。
每日路过丝厂,外墙上的生产进度表,红字标识的产量节节攀升。我的兄弟就在厂里工作,是机修车间的一名普通工人,终日与扳手、机油为伴,负责让那些轰鸣的缫丝机持续运转。他说,机器转着,心里才踏实。丝厂的厂区沿溪伸展,缫丝、复摇、检验、仓库各据其位,几棵高大的黄桷树投下浓荫,后来竟成了游子辨认故乡的坐标。缫丝车间内,热浪裹挟着蚕茧特有的气味,数十台机器齐声轰鸣。弟媳便是其中的缫丝女工,她坐在机器前,双手在沸水中灵巧地捞取丝头,将莹白的生丝缠绕上䈅子,额角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因工作进入车间时,所见皆是如此专注的身影。
兄弟与弟媳的缘分,也始于丝厂。经人介绍,两个同在厂里工作的年轻人在厂门口的小卖部见了第一面。他握着两瓶橘子汽水,紧张局促;她梳着齐耳短发,笑容腼腆。后来,他们常在散工后一同沿着溪边小路走回家,话题总绕着车间里的琐事。再后来,他们在职工宿舍举办了简朴的婚礼,工友们凑份子送了暖瓶、脸盆,厂长也前来道贺。婚后的日子清贫而安稳,白天各自在岗位上忙碌,夜晚在宿舍共享家常灯火,偶尔看一场电影,是家属区里令人称羡的一对。
丝厂的繁荣,润泽了整个乡镇。发薪日,财务室前的长龙散去后,镇上的供销社、餐馆、理发店便格外热闹。老板们对穿工装的人格外交好,常说“托丝厂的福”。厂内的食堂、澡堂、篮球场,构成了一个充满生气的小社会。傍晚时分,灯光亮起,球声、笑语、炊烟、孩童的嬉闹,交织出鲜活的生活图景。乡里组织活动,丝厂的工人总是骨干,一曲《咱们工人有力量》,唱得整个利溪场都听得见。
它更承担着超越工厂本身的社会角色。修路缺人,工人们义务出力;学校缺桌椅,厂里出资添置;农户养蚕遇难题,技术员上门指导。厂长对工人们说:“厂子是利溪人的,要记得帮衬乡亲。”这份认同与担当,让它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
然而,潮起终有潮落。步入新千年,市场经济的风浪愈发汹涌。设备渐显老态,更新乏力;新兴企业凭借技术与规模优势抢占市场;原料价格上涨,外贸订单萎缩……利润日渐稀薄,昔日“钱袋子”不再充盈,甚至开始拖欠工资。与此同时,外出务工潮卷走了许多年轻劳动力,车间人手日蹙,机器声不再那般密集嘹亮。
我亲眼目睹了这衰落的过程。兄弟的机修活计越来越少,弟媳从全日制转为半日制,部分车间悄然关门,黄桷树下日益冷清。再去看他们时,弟媳眼眶泛红,对未来充满迷茫;兄弟则默然摩挲着旧扳手,上面的镀铬早已斑驳。
2003年夏,丝厂正式宣告破产。公告贴在大门上,墨迹很快被雨水洇湿。兄弟和弟媳拿着微薄的安置费,汇入南下打工的人潮,远赴广东。镇上的工友们星散四方,或另谋厂职,或经营小铺,或投身工地。家属区逐渐空寂,食堂改作仓库,篮球场地面开裂,唯有那几棵黄桷树,依旧守望着溪流与变迁。
每次路过废弃的厂区,锈蚀的铁门、斑驳的墙体,总引人无限唏嘘。那些轰鸣、那些忙碌、那些为财政奔走的会议,连同雨天里对厂车那份复杂的羡慕,都仿佛昨日光影。
十几年光阴流转,利溪早已换了新颜。铁路汽笛取代了旧日机器声,嘉陵江边建起廊桥,年轻人谈论着新园区里的工厂。蓬安的产业也已转型升级,昔日的泥泞山路变成平坦沥青道,客车班次密集准点。当年令人羡慕的桑塔纳,连同那段岁月,已成遥远的往事。
丝厂旧址上,部分地块建起了新单位的办公楼,但旧日的厂部办公楼与住宿楼犹在,只是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院子成了临时停车场,车辆杂乱停放。一道为修路而开的缺口,成了进出通道。唯有那座残破的大门,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固执地守护着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的旧影。
去年春节,兄弟一家回乡,特意去旧址凭吊。站在新楼前,他指着空地说:“机修车间就在这儿,我为修机器熬过两天两夜。”弟媳望向溪流:“缫丝车间的窗户正对这边,春天看柳树发芽,很好看。”路过的老街坊认出他们,感慨道:“当年区里的路、镇上的学校,好多都靠丝厂出钱修。那时候,真是热闹啊……”
利溪丝厂的春秋,是中国乡镇企业发展历程的一个缩影。它乘时代东风而起,滋养了一方生计,支撑了一地发展;又随时代浪潮而息,在市场变幻中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如今,厂房虽圮,机器虽寂,但它所熔铸的那种对岗位的恪守、对乡土的担当,已悄然融入地方的血脉之中。司马相如手植的桑树或许已无存,但“第一桑梓”的文明根脉从未断绝;丝厂的轰鸣或许已消散,但它所织就的那段鲜活的集体记忆,将在岁月长河中,持续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回响。当嘉陵江的流水再次泛起粼光,仿佛仍能听见,那来自桑荫深处、机器旁边,一代人青春与劳动的回声。
来源:南充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