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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论 (连载二)袁竹著
(接上期)
第一编 生命启蒙与风格奠基
第一章 从《夜路》到《没有纽扣的红衬衫》:清纯期的人性发现一、序曲:在澄澈的光中睁开眼每一个作家的文学生命都有一条隐秘的脐带,连接着最初的精神故乡与美学胎记。对于铁凝而言,这条脐带深深植入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华北平原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那里既有政治严冬过后初融的积雪,也有思想解冻时蒸腾的暖雾,更有无数普通人心灵深处悄悄萌发的绿意。铁凝的文学之旅,便始于这样一片光影交织、清浊初分的黎明时刻。这不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登场,而是一个真诚的文学青年,以其与生俱来的敏锐触角与温润心性,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正在变化的世界,并在这触碰中逐渐辨认出自己的声音。从1975年《会飞的镰刀》那稚嫩却真切的集体劳动赞歌,到1980年《夜路》中对乡村少女精神成长的朴素勾勒,再到1982年《哦,香雪》如清泉般涤荡文坛的惊艳亮相,直至1984年《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引发的广泛社会共鸣——这十年,是铁凝个人风格的奠基期,更是其文学世界核心命题的最初显影。这一时期的创作,被评论界惯常地冠以“清纯”之名。然而,“清纯”二字背后,却远非简单、单薄的审美判断所能涵盖。它指的是一种观察世界的独特目光:那目光滤去了历史重负的阴霾与人性深处的诡谲,以一种近乎透明的真诚,专注于捕捉生活中那些朴素的美好、温暖的善意、以及人性中尚未被彻底磨损的“正常”光芒。它指的是一种叙事姿态:不故作深沉,不炫弄技巧,以近乎白描的简净笔触,呈现人物内心的微妙涟漪与外部世界的诗意细节。更重要的是,它指向一种基本信念:在那个百废待兴、伤痕累累的年代,铁凝选择了相信——相信生活的修复能力,相信人性的良善根基,相信美与希望即使在最朴素的日常中也能悄然生长。这并非一种无知的天真,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文学选择,一种在历史的废墟旁专注培植新生绿意的精神定力。当“伤痕文学”的控诉声浪席卷文坛,铁凝却让香雪们怀揣着铅笔盒,奔向那象征着未知与希望的火车;当“反思文学”沉湎于知识分子的精神苦难,她却将镜头对准了普通中学生安然那件“没有纽扣的红衬衫”所引发的琐碎而真实的青春烦恼。她并非对历史的创痛视而不见,而是以一种更具建设性的姿态,勘探着创痛之后,生活如何重新开始,人性如何恢复其应有的温度。这种勘探,构成了她日后全部创作最原初、也最持久的动力。因此,重返铁凝的“清纯期”,不仅仅是为了梳理其风格形成的脉络,更是为了探寻她文学宇宙中那些核心能量——对“正常”的信仰、对“中和”的向往、对日常诗意的敏感——最初是如何在她的心灵土壤中扎根、抽枝、绽放出第一朵明丽而坚韧的花。二、《哦,香雪》:现代性的诗意叩门与纯真接纳1982年,短篇小说《哦,香雪》的发表,犹如一颗晶莹的露珠滴入尚显焦灼与沉重的当代文坛,瞬间折射出别样的光彩。它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更成为铁凝的成名作与早期风格的标志。小说情节简单至极:深山小村台儿沟因为铁路经过,每晚迎来一分钟的停车,村里的姑娘们便聚集在车站,用土特产与旅客交换小小的物品。其中,少女香雪最大的愿望,是用一篮子鸡蛋换一个她梦寐以求的、能自动合上的塑料铅笔盒。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故事,却蕴含着解读铁凝早期创作乃至其整个精神姿态的丰富密码。火车与铅笔盒:双重现代性意象的诗学。 “火车”在小说中绝非简单的交通工具,它是一个强大的象征符号。它是钢铁的、呼啸的、有着固定时刻表的现代工业文明的化身,代表着外在于封闭山村的、不可抗拒的进步力量与未知世界。它的闯入,打破了台儿沟千年如一日的宁静时间节奏(“从前,台儿沟人历来是吃过晚饭就钻被窝”),也搅动了少女们沉寂的心湖。然而,铁凝笔下的火车,剥离了其通常携带的侵略性、破坏性甚至殖民性色彩(如西方现代性叙事中常有的),而被赋予了一种近乎神奇的、温暖的、充满诱惑力的光晕。它每晚七点钟“准时潜伏在幽暗的隧道里”,“巨大、明亮、呼啸而过”,最终“温和地”停靠一分钟。这短暂的一分钟,是山村与外部世界神圣的“约会时间”,是静止的乡土时间与流动的现代时间充满仪式感的交汇点。与这个庞然大物相对应的,是香雪渴望的“铅笔盒”——一个微小、精致、带有自动合上机关的塑料制品。如果说“火车”象征着宏大、外部、不可把握的现代性洪流,那么“铅笔盒”则象征着个人化、内在、可欲求的现代性“碎片”。它代表着知识(铅笔所关联的书写与教育)、新奇的技术想象力(自动合上的机关)、以及一种更精致、更自主的个人生活的可能性。香雪对它的渴望,不是物质虚荣,而是一种发自生命本能的对“更好生活”、对“自我提升”的朦胧向往。她用四十个鸡蛋——山村最本真、最原始的价值物——去交换这个铅笔盒,这场交换本身就是一个极富隐喻意味的仪式:纯朴的自然经济产物与缩微的工业文明成果之间的等价交换,其中蕴含的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平等的、充满善意的对话可能。香雪的目光:未被污染的主体性。 小说的核心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叙事者与人物目光的重合,即一种“香雪式”的观看世界的方式。这种目光充满了惊奇、信任与诗意。当香雪被意外带离站台,不得不在黑夜中独自沿铁轨走回山村时,恐惧固然存在,但更强大的是她内心被新获得的铅笔盒所点燃的喜悦与希望。她看山,“山不再那么威严,月光下的山显得那么端庄、娴静”;她看铁轨,觉得“它通体光亮,象一道银河”。外部世界的未知与危险,在她的纯真目光中被过滤、被转化,呈现为一种庄严而安宁的美。这种将陌生事物“无害化”、“诗意化”的认知方式,体现了铁凝对现代文明冲击的一种独特回应:她不强调冲突与断裂,而是试图寻找一种和谐的、审美的接纳路径。香雪不是被动的承受者,而是以她全部的天真与勇气,主动地拥抱了那代表“明天”的火车带来的微光。“哦”的叹词美学:抒情性的确立。 小说标题中的“哦”字,绝非可有可无的语助词。它是一个饱满的抒情性叹词,奠定了全文温柔、赞叹、略带感伤的情感基调。它是对香雪这个人物,对她那份纯净渴望,对她那趟夜行所象征的精神成长的深情咏叹。这个“哦”,如同一个轻柔的开场手势,将读者引入一个滤除了杂质的、充满暖意的文学空间。它标志着铁凝从一开始就确立了其小说中浓郁的抒情气质——这种气质不是泛滥的情感宣泄,而是内敛于精准的细节描写与含蓄的情感表达之中,与客观叙事形成美妙的平衡。这种抒情性,与她所描绘的乡村自然之美、少女心灵之美浑然一体,构成了其早期“清纯”风格最动人的音符。《哦,香雪》由此成为一个关于“开端”的寓言。它寓言了封闭中国面向开放世界的纯真期许,寓言了个人在时代转折点上对美好未来的本能追寻,更寓言了铁凝自身文学道路的起点:以诗意的眼光勘探历史夹缝中生长出来的“正常”渴望,并在现代与传统的交汇处,寻找一种不失温暖的平衡。这份勘探与平衡的追求,将在她随后的创作中不断深化、复杂化,但其精神内核,已在香雪那映照着月光与铁轨的清澈眼眸中,初现端倪。三、《没有纽扣的红衬衫》:个性解放的微澜与日常生活的规训如果说《哦,香雪》是投向远方现代性光芒的一瞥,那么《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则将目光收回,聚焦于1980年代初期中国城市日常生活中正在发生的、更为具体而微妙的变革。小说通过十六岁女中学生安然和她的姐姐、班主任、父母之间围绕一件红衬衫、一次“三好生”评选所引发的系列风波,敏锐地捕捉到了思想解放潮流浸润到社会细胞(家庭、学校)内部时,所产生的种种张力、碰撞与困惑。“红衬衫”的符号战争。 安然钟爱的那件没有纽扣、只有一条银色拉链的红衬衫,是整个故事冲突的焦点。在姐姐安静眼中,它“太刺眼”、“不像个学生样”;在班主任韦婉看来,它代表着不安分、不服从集体规范的“个人主义”苗头;而在母亲眼里,它则联系着对女儿“招摇”、“学坏”的担忧。这件普通的衣物,实际上成了一个承载着多重社会意义的符号。在彼时的语境中,“红色”固然有其革命正统的底色,但“红衬衫”的鲜艳、个性化款式(拉链替代纽扣),却僭越了集体主义时代对个人着装“朴素”、“统一”的隐性规范。它象征着安然对个性、对美、对自我表达权利的正当追求,而这种追求,正与尚未完全松绑的社会规训机制(表现为家庭的管束、学校的纪律、周围人的舆论)发生着无声而持续的摩擦。铁凝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并未将这场冲突简化为新旧观念的二元对立。姐姐安静是一个复杂的中间人物:作为杂志社编辑,她理论上支持思想解放,但在面对亲妹妹的“出格”行为时,却不由自主地扮演起规训者的角色,甚至不惜动用关系为安然争取“三好生”称号,以期用体制内的荣誉来“规训”和“收编”妹妹的个性。这种矛盾揭示了改革初期许多知识分子的真实心态:观念上向往新潮,行为上却难以摆脱旧有模式的羁绊。而安然本人也非完美的反抗者,她会因为失去“三好生”而失落,也会在姐姐的关爱与干涉之间感到迷茫。小说呈现的,是个性解放这一宏大主题在日常生活中的复杂、琐碎乃至尴尬的落地过程。“真”的伦理与“三好生”的悖论。 安然最鲜明的性格特质是“真”。她敢于在作文中直抒胸臆,批评班长祝文娟的虚伪;她坚持穿自己喜欢的红衬衫;她以孩子的直率戳破成人世界的客套与掩饰。这种“真”,是铁凝极力呵护的人性“正常”状态的核心要素之一。然而,在小说设定的环境中,“真”却处处碰壁。班主任韦婉更欣赏祝文娟那种符合标准、毫无棱角的“好学生”形象。象征着正统认可与未来前途的“三好生”称号,其评选标准在某种程度上是与“真”相悖的,它要求的是服从、是稳妥、是善于掩饰真实的自我以迎合集体期待。小说通过安然是否该被评上“三好生”的悬念,深刻地揭示了早期改革时代一种普遍的伦理困境:社会在呼唤真诚、个性与创造力,但其固有的评价与选拔机制,却依然在无形中鼓励着某种程度的世故、从众与平庸。铁凝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让安然最终落选,并在这落选中,让安静、也让读者,开始反思什么才是更值得珍视的价值。安然穿着红衬衫,在落选后依然“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这个结尾充满象征意味:个性与真诚或许暂时无法获得体制的加冕,但它们自身所焕发的生命光彩,已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日常诗学的深化。 相比于《哦,香雪》中那种带有距离感的山村诗意,《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的诗意更深地融入了城市家庭的日常肌理。铁凝以细腻的笔触描摹姐妹间的夜谈、饭桌上的微妙气氛、校园里的课间场景、街道上的匆匆人流。她善于捕捉那些瞬间的情感流动:安静对妹妹既爱又忧的复杂眼神,父亲沉默中的支持,母亲唠叨背后的关切。这些日常细节,充满了鲜活的生活质感,使得关于个性与规训的宏大话题,获得了具体可感的肉身。小说证明,铁凝的关注点始终是“人”在具体环境中的具体状态,社会思潮的变迁,最终要落实到个体心灵的微波与家庭关系的调整上来理解。《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因此标志着铁凝创作的第一次重要拓展:她从乡村走向城市,从对现代性的诗意眺望转向对当下社会微观权力的细致剖析,从抒写单纯的渴望深入到呈现成长的烦恼与选择的困境。她依然保持着“清纯”的底色——对安然式“真”的坚定信心,对生活细节的温暖捕捉——但在这清纯之下,已开始涌动更为复杂、甚至略显冷峻的观察与思考。这为她下一步向《麦秸垛》《棉花垛》的乡土与历史纵深掘进,埋下了伏笔。四、清纯期的美学特质:语言、细节与乐观的现实主义纵观铁凝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中前期的创作,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一套渐趋成熟的美学特质。这套特质构成了她文学世界的初始语法,并在未来不断被丰富、被修正,但从未被彻底抛弃。清纯明丽、富于乐感的语言。 这一时期的语言,如初春溪水,清澈见底,叮咚作响。铁凝善于运用短句,节奏明快,意象鲜明。例如《哦,香雪》中:“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排比的句式,由远及近的镜头推移,月光下万物被平等照亮的感觉,以及最终聚焦于那个象征希望的“小盒子”,语言本身便营造出如诗如画的意境与温柔抒情的气氛。这种语言不追求奇崛,而以准确、生动、富有音乐性和画面感为目标,体现了她对汉语本然之美的敏锐感知与娴熟驾驭。对生活细节的诗意捕捉与象征化处理。 铁凝拥有一双小说家的“慧眼”,总能从平凡琐碎中打捞出富有意味的细节,并赋予其超越自身的象征内涵。香雪的铅笔盒、安然拉链的红衬衫,自然是最突出的例子。此外,像《夜路》中老奶奶给“我”的、用手绢包着的热鸡蛋,《灶火的故事》中那跳跃的灶火光影,都不仅仅是情节道具,而是承载着温情、记忆、乡土伦理等丰富意蕴的意象。她相信,生活的诗意与深邃,正隐藏在这些细微之处,等待作家以耐心和爱心去发现、去照亮。这种细节现实主义,是她“勘探正常”的重要方法: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她致力于为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物品与感受建立意义档案。以“善”与“美”为底色的乐观现实主义基调。 尽管开始触及社会规训与个性冲突,但铁凝早期创作的总体基调是温暖、明亮、充满信心的。她笔下的人物,即便是有些守旧的安静、略显刻板的韦婉,也并非真正的“反派”,其行为背后往往有着可以理解的情感逻辑或时代惯性。冲突的解决方式,通常不是激烈的对抗与决裂,而是通过理解、宽容、以及人物自身的微调与成长(如安静最终的反思)。铁凝相信人性中善的根基,相信生活内在的修复与向善的力量。这种“乐观的现实主义”,与当时仍有不少作品沉湎于暴露黑暗、渲染悲情的倾向形成了对比。它并非回避矛盾,而是选择以一种更具建设性、更富暖意的态度来处理矛盾,致力于描绘“废墟”之上如何萌发新芽。这奠定了她日后作品中那种“中和”美学——在审视中抱有同情,在暴露中不失宽容——的最初基调。五、结语:清纯作为方法,人性作为矿藏铁凝的早期创作,以其清新、真诚、温暖的独特气质,在1980年代纷繁的文学图景中留下了不可替代的一笔。这“清纯”,绝非幼稚或浅薄,而是一种有力量的文学姿态和美学选择。它是在历史创伤尚未完全平复、未来道路尚不明朗之际,对生活本身所蕴含的“正常”状态——那份对美好的渴望、对真诚的坚守、对善意的信任——的一次深情勘探与坚定确认。从《夜路》到《没有纽扣的红衬衫》,铁凝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文学起跑。她确立了以细节和象征捕捉时代精神微变的叙事方法,练就了清纯明丽而又精准细腻的语言风格,更重要的是,她锚定了自己毕生创作的核心理念:文学应当勘探人性的“正常”矿藏,并致力于在种种对立与冲突中,追寻一种“中和”的、充满建设性的美学境界与伦理可能。当然,这个时期的创作也显露了其局限。对人性的复杂性与历史黑暗面的挖掘尚欠深度,对社会矛盾的呈现有时难免理想化的色彩。但正是这些“未完成”的状态,为她下一阶段的创作转向提供了内在的动力。很快,她将带着这份清纯期积累的观察力与同情心,走向《麦秸垛》与《棉花垛》所代表的、更为厚重、冷峻也更为深邃的乡土与历史空间,去勘探人性在更为酷烈境遇下的“正常”与“非常”,去完成其艺术风格的一次重要淬炼与升华。清纯,是铁凝文学的美丽初颜,也是她勘探人性矿藏的第一件,也是最趁手的工具。工具的价值,将在更坚硬的岩层中,得到真正的检验。第二章 《麦秸垛》与《棉花垛》:乡土书写与性别意识的觉醒一、 引论:从“远山”走向“腹地”——一次美学的自觉沉降如果我们将铁凝的早期作品,特别是以《哦,香雪》为代表的创作,视为一幅以纯净目光眺望远山的淡彩水墨——山外有火车带来的新奇微光,少女的梦想如铅笔盒般精巧而易碎——那么,一九八零年代中期相继问世的《麦秸垛》(1986)与《棉花垛》(1989),则标志着她艺术探索的一次决定性转向:从对现代性诗意的远距离接纳,沉降到乡土中国的历史腹地与生存褶皱深处。这一次沉降,绝非地理意义上的简单回归,而是一次兼具深度与重量的美学自觉。她不再满足于描绘文明交汇处那清新而稍纵即逝的侧影,而是决意踏入更为沉厚、复杂,乃至充斥着压抑、欲望与暴力的生存现场,去触摸民族记忆与个体命运在特定空间里淤积而成的坚硬质地。在这片腹地里,乡土不再是田园牧歌的背景,而是充满了生命原力与死亡气息的、带有自身沉重意志的“场”;历史不再是一列驶向远方的象征性火车,而是渗透在日常毛孔中、与身体直接相关的、具体的暴力与记忆。“垛”,这一寻常得近乎原始的农耕文明意象,被她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叙事能量与象征密度。麦秸垛与棉花垛,它们是丰收后沉默的纪念碑,是劳作汗水与土地馈赠的凝结,是乡村公共空间里兼具实用功能与禁忌色彩的所在。它们敦实、封闭、静默,外表千篇一律,内里却可能蕴藏着发酵的热度、隐匿的虫豸、偷情的喘息或死亡的冰冷。铁凝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意象所蕴含的多重悖论性:它既是集体生活的产物与见证,又为最私密的个体行为提供庇护;它既是生命繁衍(作为牲畜饲料、保暖材料)的保障,又常常与死亡(如自杀、弃婴)的阴影毗邻;它象征着丰饶与满足,却也暗示着消耗与废弃。选择“垛”作为叙事的核心空间与意象,意味着铁凝开始以一种更具物质性和肉身感的方式,来勘探乡土中国的内在结构,以及在这一结构中,尤其是女性身体,如何成为历史、权力与欲望交织书写的隐秘文本。因此,本章旨在深入剖析《麦秸垛》与《棉花垛》如何共同构成了铁凝创作道路上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界碑。我们首先将解码“垛”系列所构建的独特“空间诗学”,探究这一封闭而富有张力的空间如何成为乡土社会伦理、权力关系与生命本能展演的微型剧场。继而,我们将聚焦于铁凝如何通过“女性身体”这一敏感而核心的通道,勾连起抗战历史的宏大暴力、乡村内部微观的权力运作以及无孔不入的性别政治,从而实现其女性意识从朦胧到清醒、从外部观察到内在体认的首次深刻觉醒与复杂化表达。最后,我们将从整体上审视这一阶段铁凝在叙事美学上完成的至关重要的转型:她的笔触如何从早期的清纯、抒情与相对明朗的基调,转向一种厚重、含蓄、冷峻,充满了历史感与命运感的质地。这一转型,不仅为其九十年代《玫瑰门》与《大浴女》的史诗性创作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基调和叙事能力,更清晰地标示出她勘探人性“正常”状态的疆域,正勇敢地向历史与现实的幽暗深处拓展。二、“垛”的空间诗学:封闭的剧场与压抑的寓言在《麦秸垛》与《棉花垛》中,空间不再是人物活动的中性背景,而是获得了近乎本体论的地位,成为一个具有生产性、压迫性甚至吞噬性的能动主体。“垛”及其所依存的乡土环境,共同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充满象征意涵的诗学空间。这个空间的核心特征,在于其封闭性与内在的张力。1. 循环的时空与宿命的剧场。 以《麦秸垛》中的端村为例,整个村庄犹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巨大的“垛”。生活在这里遵循着亘古不变的农业节奏,时间不是线性的、进步的,而是循环的、重复的。人物的命运轨迹,似乎被这种循环时间牢牢吸附。最典型的例证,是知青沈小凤对陆野明狂热而无望的爱情,其悲剧性结局——在麦秸垛旁仓促的肉体结合与随即被“示众”般的羞辱——几乎是对村里老一辈女性大芝娘青春悲剧的一次跨时代复刻。大芝娘当年也曾执着地追逐爱情与名分,最终只落得守着名义上的婚姻和一座象征性的麦秸垛度过余生。铁凝刻意营造了这种命运的复调与回声:“那麦秸垛从喧嚣的地面勃然而起,挺挺地戳在麦场上。垛顶被黄泥压匀,显出柔和的弧线,似一朵硕大的蘑菇;垛檐扇出来,碎麦秸在檐边耀眼地参差着,仿佛一轮拥戴着它的光环。” 这宁静而永恒的景象,与在此上演的短暂、激烈又终归寂灭的人间戏剧,形成一种静默而残酷的对照。“垛”作为剧场中心,见证并似乎预定了这一切,它象征着乡土社会超稳定的伦理结构对个体生命冲动强大而无情的吸纳与规训力量。人物的挣扎,如同试图在致密的海绵上留下刻痕,最终痕迹消散,海绵恢复原状。2. 欲望的温床与规训的标靶。 “垛”的空间悖论在于,它既是压抑性规范的象征,又是本能与欲望暗中涌动、甚至喷薄的场所。在《麦秸垛》中,麦秸垛在夏夜发酵产生的温热气息,本身就像一种原始的、催情的召唤,吸引着青年男女在此幽会。它提供了一个暂时逃离日常监视、释放被压抑情感的私密空间。然而,这种私密性是脆弱且危险的。沈小凤与陆野明的私情很快暴露,在“批斗”式的公开检讨中,麦秸垛从欲望的温床瞬间转化为道德规训的耻辱柱。身体与欲望,一旦越出由“垛”所象征的集体伦理默许的边界(如婚姻),便会遭到无情的审查与惩罚。在《棉花垛》中,这种悖论以更极端、更制度化的形式出现:“钻窝棚”的习俗,将女性身体在特定时期(秋收)和特定空间(男人的棉花窝棚)内,公开地商品化与工具化,用以交换生存资源(棉花)。在这里,“垛”(窝棚)既是欲望交易的合法场所,又是赤裸裸的性别剥削的结构化呈现。空间的双重性——庇护与暴露、催情与审判——揭示了乡土社会欲望管理机制的复杂与残酷:它并非简单地禁绝欲望,而是通过一套精密的时空划分与权力分配,将欲望引导、规限并利用于维护既定秩序。3. 历史暴力的沉积层与无声的见证。 “垛”的诗学意义在《棉花垛》中获得了更为清晰的历史维度。小说将背景设定在抗日战争时期,但铁凝并未正面描绘烽火连天的战场。相反,她将民族战争、国共摩擦、乡村宗法势力等多重历史暴力,全部凝聚、折射在“棉花垛”这个微观而具体的空间里。棉花垛成了各方力量(日军、抗日队伍、土匪、普通村民)隐秘交汇、角逐的灰色地带,是情报传递、物资交换、生死博弈的节点。乔的抗日活动与小臭子的周旋求生,都与棉花垛紧密相连。最终,小臭子被抗日政权处决,尸体就扔在棉花垛旁。在这里,“垛”不再是中性的农业堆积物,而成为了历史暴力直接作用、并留下痕迹的“沉积层”。它见证了正义与污秽、牺牲与背叛如何纠缠不清,并将这一切无声地吸纳进自身粗粝的纤维之中。铁凝通过将宏大历史“微缩”并“植入”日常空间,揭示了一种更为深刻的历史真实:对于普通百姓,尤其是女性而言,历史并非教科书上的宏大叙事,而是具体化为家园旁一座垛的阴影、一次交易的胁迫、一个身体的毁灭。“垛”作为沉默却持存的见证者,暗示了历史暴力如何以一种物质性的、难以磨灭的方式,嵌入乡土生活的肌体与记忆。三、身体、历史与性别:《棉花垛》中的三重暴力叙事如果说《麦秸垛》更多聚焦于乡土伦理内部欲望与规训的张力,那么《棉花垛》则标志着铁凝的性别意识与历史思考完成了一次关键性的结合与深化。在这部中篇里,女性身体彻底摆脱了被浪漫化或模糊处理的可能,被毫不回避地置于历史、政治与性别暴力的交叉火力点上,成为一个充满痛感的叙事焦点与意义源泉。1. 女性身体作为历史的直接战场与计量单位。 传统的历史叙事,尤其是革命历史叙事,常将女性塑造为被保护的客体、受难的象征或鼓舞士气的精神符号。铁凝的《棉花垛》彻底颠覆了这种程式。在这里,女性身体就是历史各方力量争夺、使用、消费和摧毁的直接战场。日本兵、抗日干部、土匪、乡村混混,都以不同的逻辑和方式,将女性的身体视为可掠夺的资源、可交换的筹码或可惩罚的对象。乔,作为一个有觉悟的抗日农村女性,她的身体承载着政治忠诚与革命任务,也因此成为敌人追捕和摧残的直接目标,她的牺牲是政治暴力最残酷的肉身体现。小臭子的命运则更为复杂和悲剧。她没有明确的政治信仰,只是利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乱世中唯一的生存资本,在不同势力的男性间周旋,试图换取庇护与利益。然而,她的身体最终无法逃脱被所有力量利用后弃如敝履的命运,甚至其死亡(被抗日政权处决)也成为一种政治姿态的展示。铁凝冷静地揭示:在民族战争的宏大叙事之下,在“救国”与“解放”的崇高目标背后,女性的身体往往承受着最具体、最直接、也最容易被宏大话语所掩盖和遗忘的伤害。历史进步的代价,常常以女性身体的伤痛为隐秘的计量单位。2. 乡土性别政治的微观机制与结构性压迫。 除了外来的历史暴力,铁凝以更令人心惊的笔触,剖析了乡村内部自身运行的、根深蒂固的性别政治。小说中详描的“钻窝棚”习俗,是这种性别权力结构的集中展演与制度化体现。在收获季节,女性可以进入男性的棉花窝棚过夜,以性服务换取棉花。这一习俗被乡土社会所默许、接纳,甚至形成了一套不成立但有效的规则。它将女性的身体功能化、商品化,使之成为连接男性劳动力(收获棉花)与家庭财产(积累棉花)之间的特殊流通媒介。米子的母亲一代如此,到了米子,尽管时代已进入抗战时期,她依然笼罩在这一性别秩序的阴影之下。她的生活、她的价值、她与世界的联系,始终无法脱离棉花与男人的欲望。这种性别政治是一种超越具体朝代和政权的结构性压迫。战争的外来暴力,非但没有打破这一结构,反而与它媾和,使其运作更加赤裸和残酷。女性的身体,在民族矛盾与性别剥削的双重绞杀下,几乎没有任何逃脱的缝隙。3. 性别视角下的历史重写与伦理困境。 通过将女性身体及其命运置于叙事的绝对中心,铁凝实践了一种极具颠覆性的历史重写。她不是在重复或补充主流抗战史,而是在书写一部“身体化的抗战史” 或 “女性视角的战争伦理志”。历史的进程、政治的抉择、道德的判断,不再仅仅通过会议、战役、英雄口号来呈现,而是必须通过女性身体的遭遇、感受和创伤来重新衡量和审视。谁是保护者?谁是侵犯者?身体的自主权如何丧失又如何在极端条件下被用作武器或盾牌?个体的生存策略(如小臭子的“苟活”)在民族大义面前该如何评判?铁凝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她通过乔的“洁”与小臭子的“污”之间的复杂映照,通过她们最终殊途同归的悲剧命运,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伦理困境的灰色地带。这种叙事,深刻地质询了历史目的论(如民族解放)的纯粹性,迫使人们思考在通往崇高目标的道路上,那些被碾碎的个体生命,尤其是被双重剥削的女性身体,其价值与意义何在。这正是铁凝作为思想者的深刻之处:她的女性意识不是单向度的控诉,而是包含着对历史复杂性、人性弱点和生存艰难的深刻体察与悲悯,是一种深具历史反思能力的、内省的性别洞察。四、叙事转型:从抒情诗到厚重散文——美学质地的淬变伴随着主题向历史纵深与人性暗部的掘进,铁凝的叙事艺术在“垛”系列中也完成了一次清晰可辨的、意义重大的转型。其整体美学质地,从早期如抒情诗般的清纯、明快、富于理想光泽,淬变为一种更接近厚重散文的沉郁、含蓄、冷峻与充满肌理感。1. 语言质地的嬗变:从“光晕”到“肌理”。 早期作品中那种如溪水般清澈、跳跃,充满诗意想象的语言依然存在,但被注入了一种沉实的、带有土地气息的质感。比喻不再仅仅为了营造美感,而常常承载着沉重的意义负荷或尖锐的反讽。例如,《棉花垛》开篇描写棉花:“雪白的棉花从黑绿的叶子间膨胀出来,一棵棉花像一朵巨大的白花。” 这洁白丰盈的意象,与后续故事中围绕棉花发生的肮脏交易与血腥暴力,形成强烈的反讽性对照。描写人物心理和场景时,直抒胸臆的抒情感叹大大减少,代之以克制、精准的白描与富有暗示性的细节。语言的节奏变得更为沉稳、绵密,如同河水携带了厚重的泥沙,流速放缓,力量内蕴。这种语言的变化,是与所表现的乡土生活的粗粝质感、历史命运的残酷分量以及人物内心的复杂斗争相匹配的。2. 叙事视角的调整与“审视性距离”的建立。 在《哦,香雪》中,叙事者的视角几乎与香雪那纯真、充满期盼的视角完全重合,情感代入感极强。而在“垛”系列中,叙事者与人物之间,明显地拉开了一种审视性的距离。这种距离,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综合的观察姿态。有论者称之为“第三性视角”,即力图超越简单的性别立场,以一种更宏观、更悲悯、也更清醒的眼光来审视人物关系与命运纠葛。在描写沈小凤的痴情、大芝娘的执念、米子的麻木、小臭子的挣扎时,叙事者既有深切的同情,理解她们在具体环境中的不得已,又有冷静的剖析,揭示其行为背后的历史与社会制约,以及人性本身的弱点。这种视角,避免了廉价的情感煽动或简单的道德谴责,创造了巨大的叙事张力与思考空间。它要求读者不只是“感受”人物,更要“理解”人物所处的整个生存结构。这正是铁凝走向其成熟期“中和之美”叙事伦理——在感性与理性、同情与批判之间寻求平衡——的关键训练。3. 结构形态:从线性到块状,从“故事”到“状态”。 早期如《哦,香雪》结构精巧、线索单纯,像一个完整的短篇故事。而《麦秸垛》《棉花垛》的结构则趋向于块状化与发散性。它们不再紧紧围绕一个核心事件展开,而是以“垛”这一空间意象为枢纽,串联起不同时空的人物群像与命运片段,形成一种类似散文的“形散神聚”的格局。《麦秸垛》将知青的命运与乡村的历史并置交织;《棉花垛》将抗战的洪流与个体的微末生存细密编织。这种结构更有利于表现乡土生活本身的绵延感、历史影响的层积性,以及不同人物命运之间的互文性与循环感。叙事的时间感,从追求线性“发展”和“结局”,转向呈现一种循环、沉积的“状态”与“氛围”。4. 美学基调的位移:从“乐观的现实主义”到“深沉的悲悯”。 最根本的转型,在于整体美学基调的深刻变化。清纯期的创作底色是“乐观的现实主义”,相信善与美的主导力量,相信困境终将过去。而在“垛”系列中,这种明亮的底色被大幅度调和,蒙上了一层深沉的、乃至苍凉的命运感与悲剧意识。铁凝依然怀抱巨大的善意与悲悯,但这种悲悯建立在对历史复杂性、人性阴暗面以及生存艰难性的充分认知与坦然接纳之上。她看到了美好理想如何被现实无情碾碎(沈小凤的爱情、乔的牺牲),看到了善良如何与蒙昧共生(大芝娘),看到了生存欲望如何与道德污秽纠缠不清(小臭子)。她不再急于为故事安排一个光明的尾巴或提供明确的道德答案,而是让作品终结于一种无言的沉重、悬置的追问或苍茫的静默之中(如《麦秸垛》结尾那永恒矗立的垛,《棉花垛》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虚无)。这种美学上的成熟,在于她学会了承受、呈现并艺术地转化世界的“不完美”、“不彻底”与“不可解”,并在这承受与呈现中,锤炼出一种更具包容力、也更具思想锋芒和情感冲击力的现实主义。五、 结语:作为美学与思想“成人礼”的“垛”《麦秸垛》与《棉花垛》,如同两块沉甸甸的基石,牢牢矗立在铁凝创作河流的中游。它们承接了早期创作中对生活细节的敏锐捕捉、对普通人的深切关怀,以及对人性中“正常”光亮的朴素信仰。然而,它们更以惊人的勇气与笔力,将这种勘探推入了更幽暗、更复杂、也更真实的领域——历史暴力的幽暗、性别政治的复杂、人性在极端境遇下呈现的粗粝真实与伦理困境。这次转型,是铁凝的一次完整而深刻的美学与思想的 “成人礼”。通过“垛”的书写,她证明了自己不仅是一位能谱写清新牧歌的歌手,更是一位能驾驭厚重题材、直面残酷真相、解剖复杂人性的小说家。她练就了处理历史与人性复杂关系的叙事能力,深化了对于权力(尤其是性别权力)运作机制的批判性认识,最重要的是,她初步确立了一种更加稳健、包容、充满内在张力的叙事伦理与美学追求——那便是在暴露中不失悲悯,在冷峻中蕴含理解,在呈现断裂与创伤时,依然试图触摸其下顽强的生活延续性与人性微光。这正是其“中和之美”在形成期的关键锤炼与预演。“垛”系列所积蓄的思想能量、探索的叙事向度与确立的美学气质,将在1990年代得到全面的、爆发式的升华与结晶。《玫瑰门》中那座象征着生命、欲望、伤害与坚韧的复杂“门”的意象,可以看作是“垛”的意象在都市家族史语境中的升级、内化与心理化;而《大浴女》中对历史罪责、个人忏悔与精神救赎的极致挖掘,其源头亦可清晰追溯至《棉花垛》中对暴力、创伤与生存伦理的初步直面。从麦秸垛、棉花垛的外部空间,到玫瑰门、内心花园的内在空间,铁凝完成了一次从乡土社会学到都市心灵史、从历史反思到存在拷问的惊人跨越。因此,重访“垛”的现场,不仅仅是为了解读两部优秀的小说文本,更是为了把握铁凝文学世界在其关键成长期的一次决定性的 “变”中的“常”。那“常”,便是她始终如一的勘探者姿态:在历史的沉积层与生活的褶皱深处,执拗而诚恳地寻找人之为人的那些“正常”痕迹与“可能”状态——无论这痕迹是铭刻于一个诗意的铅笔盒上,还是掩埋在一座沉默而酷烈的棉花垛中。正是这份始于“垛”的执着与深化,最终使她成为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那个不可替代的、兼具“常”与“变”的典范性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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