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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论 (连载四)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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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9 07: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铁凝论 (连载四)


袁竹著



(接上期)第三编:世纪转型与文化守成
第五章 《笨花》:对“常”的回归与新历史主义叙事
一、引论:宏大叙事的回归与“常”的重新奠基
进入新世纪,当中国文学场域在全球化与市场化的浪潮中日益分化为个人化琐碎书写、类型文学狂欢与先锋实验的余绪时,铁凝于2006年推出的长篇小说《笨花》,以其浑厚、质朴、庄严的史诗气象,宛如一块沉静而坚硬的界碑,矗立在纷繁的文学景观之中。这部历时六年、倾注心血的作品,标志着铁凝创作生涯一次重大而意味深长的转向:从《玫瑰门》《大浴女》对个体心灵史与家族秘史的深度开掘,转向对民族国家宏大历史的正面书写与重述。然而,这绝非简单的题材转换或对主流叙事的妥协性回归,而是一次经过深刻美学思辨与历史沉思后,对自身核心命题——“勘探正常”——在更高维度、更广阔时空中的重新奠基与创造性实践。
《笨花》将时空锚定在清末民初至抗日战争胜利的华北平原,以冀中平原上的村庄“笨花”为中心,描绘了以向喜为代表的乡村百姓在半个世纪风云激荡中的命运沉浮。小说标题中的“笨花”,指代本土种植的、质地粗韧的传统棉花,与引进的、质优高产的“洋花”形成对照。这一核心意象,隐喻了铁凝在世纪之交的文化选择与历史观:在“现代化”、“全球化”的“洋花”浪潮席卷之下,重新发现、肯定并书写那些看似笨拙、质朴、却深植于本土土壤与伦理中的恒常价值(“常”)。这种“笨”的哲学,并非保守与落后,而是一种对文明根基的深沉守护,一种在疾速变幻的时代中对稳定性与连续性的执着回望。
因此,《笨花》的写作,是铁凝对其“中和之美”美学理想的一次大规模、综合性的演练。她试图在日常性与史诗性、民间伦理与民族大义、个体命运与历史洪流、女性经验与战争叙事之间,寻找并建立一种崭新的平衡。她不再像《玫瑰门》那样专注于家族内部的酷烈角力,也不像《大浴女》那样沉潜于个体心灵的幽暗忏悔,而是将叙事的镜头拉远、放宽,试图捕捉一个时代、一片土地上普通民众的整体性精神面貌与生存姿态。这种转变,要求一种与之匹配的叙事策略——一种能够将宏大历史“降维”、并将其织入日常生活经纬的“新历史主义”叙事。本章旨在深度解读《笨花》如何通过对“常”的回归与独特的新历史主义叙事,完成了铁凝晚期创作一次厚重的美学综合,并借此探讨其历史观与文化姿态的深刻内涵。
二、“笨”的哲学:文化守成与“常”的价值重估
“笨花”作为一个统领全篇的象征,其意蕴远远超出了农作物品种的范畴。它凝聚了铁凝在全球化语境下,对民族文化身份、历史书写伦理以及生存价值的核心思考。
1. “笨” vs “洋”:两种现代性的隐喻。 “洋花”代表着外来的、高效的、以进步和收益为导向的现代性模式。它光鲜、高产,却可能水土不服,依赖外部条件。而“笨花”则是本土的、耐旱的、生长周期与本地节律紧密契合的作物。它产量或许不高,外观也不够洁白,但其纤维结实,经久耐用,深深嵌入地方性的生活方式与物质文化之中。铁凝通过这一对照,隐喻了两种不同的文明发展路径与价值取向。在二十世纪初中国被迫卷入现代化进程的背景下,“洋花”(洋货、洋思想、洋制度)的涌入带来了冲击与希望,也引发了失落与困惑。《笨花》中的乡村,并非全然封闭,也受到“洋”风的影响(如西贝梅阁的基督教信仰、时令的变化),但小说的情感重心与价值肯定,明显倾向于“笨花”所代表的内生性、韧性、以及与土地伦理相连的“常道”。这不是排外,而是对盲目追随“洋”的反思,是对自身文化根脉在现代化进程中应有位置与价值的确认。
2. “笨”作为生存伦理与精神品格。 在人物塑造上,“笨”升华为一种值得敬重的生存伦理与精神品格。主人公向喜,从一个卖豆腐的朴实农民,成长为一名正直、仁厚、有担当的旧式军人,他的人生轨迹始终贯穿着一种“笨”的准则:做事踏实,为人守信,忠于家国大义,即便在混乱的时局与军队的污浊中,也竭力保持内心的洁净与行为的底线。他的“笨”,是不投机、不取巧、不随波逐流的道德定力。同样,笨花村的百姓,无论时代如何动荡,他们依然遵循着春种秋收、婚丧嫁娶、邻里互助的日常伦理。这种“笨”,是对生活基本节奏与道德本分的持守,是在历史狂澜中维系个体生命意义与社群存续的“压舱石”。铁凝借此传达:历史的活力与民族的韧性,恰恰蕴藏在这种看似迟缓、重复、不够“聪明”的日常生活实践与伦理坚守之中。
3. 文化守成中的现代性反思。 《笨花》的文化守成态度,不同于简单的怀旧或复古。它是一种经过现代洗礼后的选择性回归与创造性转化。铁凝所守之“成”,并非僵化的封建礼教,而是民间社会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具有人性温暖与生存智慧的伦理共识(如仁、义、信、勤、韧)。在二十世纪中国激进革命与断裂式现代性追求成为主潮的背景下,这种对民间“常道”的书写,构成了一种低调却有力的反思。它提示我们,现代民族国家的建构,除了轰轰烈烈的革命与运动,还需要依赖这些深植于日常生活中的、稳定的文化伦理资源。因此,《笨花》的“笨”,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文化策略,是在现代化高歌猛进中,对可能被抛弃的“慢”的智慧、“土”的价值与“常”的意义的深情回眸与重新评估。
三、日常性对抗宏大历史:“日常的史诗”如何可能
《笨花》最杰出的叙事成就,在于它成功地实践了一种“日常的史诗”的写法。铁凝有意避开了对重大历史事件(如辛亥革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进行全景式、戏剧化的正面描绘,而是将这些宏大的历史力场,全部折射、溶解进华北乡村看似琐碎、重复、平凡的日常生活细节与人情伦理网络之中。
1. 历史的“去事件化”与“氛围化”。 小说中,历史的进程不是以清晰的编年史事件链呈现的,而是以一种弥漫性的时代氛围与生活质感的变化来暗示。军阀混战,可能表现为向喜军旅生涯的颠簸与一次归乡见闻;抗日战争的残酷,更多是通过笨花村日常秩序被打乱(如跑反、拾粪路线的改变)、人物命运骤然转折(如小袄子的牺牲、取灯的就义)来体现。铁凝将历史的刀锋,藏在了家常日子肌理的细微开裂处。她写战争,却不正面写战场厮杀,而是写战争背景下,一个村庄如何努力维持其生活的基本样貌:夜晚的纺线声、田间地头的劳作、饭桌上的对话、婚丧嫁娶的礼仪。这种写法,使得历史不再是悬浮于生活之上的抽象概念或遥远背景,而是与每个人的呼吸、劳作息息相关的具体存在。历史成为了一种“气压”,一种“色调”,渗透在日子的每一个缝隙里。
2. 人情伦理网络作为历史的结构框架。 《笨花》的叙事结构,不是围绕历史事件搭建,而是围绕以向家为核心的乡村人情伦理网络展开。小说描绘了丰富的人物群像:向喜、同艾、文成、武备、取灯、小袄子、西贝梅阁、瞎话……他们之间由血缘、地缘、婚姻、主仆、邻里等关系结成一张细密的社会之网。历史的风暴,正是通过冲击、拉扯、改变这张网的形态与质地,来展现其力量。人物的命运在网中沉浮,他们的选择与应对(如向喜的“忠”、取灯的“义”、小袄子的“贞”),不仅是个体品格的体现,更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伦理价值的实践与考验。这张人情伦理网络,成为了结构历史、理解历史的微观框架。它表明,在宏大历史叙事之下,存在着一个更为坚韧、更具连续性的民间生活世界与伦理秩序,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消化、承受并回应着时代的剧变。
3. “常”对“变”的吸纳与超越。 通过将宏大历史日常化、伦理化,铁凝实质上是在探讨“常”与“变”的辩证关系。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变”是主旋律。但在《笨花》中,我们看到“常”——日常生活的节奏、基本的人伦情感、朴素的道德信念——如何以其巨大的韧性与包容力,去吸纳、缓冲、乃至最终超越历史的“变”。战争会过去,政权会更迭,但土地要耕种,孩子要养育,人要有信有义。小说结尾,抗战胜利,新的生活即将开始,笨花村的人们又回到了土地之上。这种对“常”的回归,并非无视历史的创伤与代价,而是揭示了生命与文明最底层的延续性力量。日常性在此成为了一种对抗历史虚无主义与断裂论的坚实根基。铁凝以此证明,史诗的庄严,不仅可以来自英雄的壮举,更可以来自普通人在无常历史中对“常道”的默默持守与传承。这是一种“向下”的史诗,一种“泥土中”的崇高。
四、性别视角的隐匿与渗透:战争叙事中的女性光谱
与《玫瑰门》《大浴女》中尖锐、集中的女性意识表达相比,《笨花》中的性别视角似乎变得“隐匿”了。小说不再以某个女性人物为绝对核心,也未展开激烈的性别政治批判。然而,这绝不意味着铁凝放弃了对女性命运的关注。相反,她将性别视角渗透、编织进更广阔的民族战争与乡村生活画卷中,呈现了一幅更为复杂、多元、也更具历史具体性的女性群像光谱,从而实现了其女性书写的又一次深化与拓展。
1. 从“主角”到“群像”:女性经验的去中心化与历史化。 在《笨花》中,女性不再是单一的被凝视的焦点或性别反抗的符号,而是作为历史活动不可或缺的参与者,被平等地纳入民族生存与战争应对的整体叙事。同艾作为传统家庭主妇,以其坚韧、明理支撑着向氏家族;取灯作为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儿,最终为抗日事业慷慨就义,其英勇与《荷花淀》式的革命女性一脉相承,却又因具体的家庭伦理背景而更具人情味;小袄子作为底层女性,其不幸与牺牲,揭示了战争对最脆弱个体的残酷;西贝梅阁则代表了在乡土中国另一种精神追求(宗教信仰)的可能性。这些女性形象,身份、性格、命运各异,共同构成了战时中国女性丰富而立体的生存图景。铁凝将女性经验“历史化”了——她们不再是抽象性别理论的例证,而是在具体历史情境(抗战)与社会关系(家庭、村庄)中真实行动着的个人。这种去中心化的、群像式的处理,使得女性叙事更加丰厚,也更具历史感。
2. 性别与民族国家的复杂纠葛。 《笨花》深刻地呈现了在民族危亡的关头,性别议题与民族国家议题的复杂交织与相互改写。一方面,抗战的宏大叙事要求并塑造了新的女性角色(如革命者、支援者),为女性走出传统家庭角色、参与公共事务提供了历史契机(如取灯)。另一方面,传统的性别规范与伦理要求(如贞洁、家庭责任)并未消失,反而在战争的特殊环境下,有时被赋予更沉重的道德重量(如对小袄子“贞洁”的评判)。女性常常需要在这双重甚至多重要求的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铁凝没有简化这种纠葛,她既赞美了取灯式为国捐躯的崇高,也悲悯了小袄子式被双重标准牺牲的卑微。她让我们看到,民族解放的叙事并不能自动解决所有性别压迫,有时甚至会与之形成新的合谋或产生新的压抑形式。这种冷静、辩证的观察,使得《笨花》的女性书写超越了简单的“翻身”故事,触及了现代中国女性解放历程中更为深层的矛盾与困境。
3. 隐匿中的延续:身体、生育与民间智慧。 尽管视角隐匿,但铁凝对女性独特经验的敏锐捕捉依然贯穿始终。她对女性身体感受的描写(如生育的痛楚、疾病的困扰)、对女性在家庭内部劳作与情感维系中核心作用的刻画、对乡村女性特有的民间智慧与生存策略(如同艾处理家庭事务的周全)的呈现,都延续了她一贯的细腻笔触。这些描写看似散落在历史叙事的缝隙中,却如同毛细血管般,为这部宏大史诗注入了鲜活的生命温度与感性质地。它们提醒读者,历史不仅是男人的征战与谈判,也是女人在后方维持生计、养育后代、在恐惧中等待的身体化历史。这种隐匿却又无处不在的性别渗透,恰恰证明了铁凝女性意识的成熟——它已内化为一种观看与书写历史的基本视角与方法,而无需再以对抗性的尖锐姿态凸显自身。
五、结语:《笨花》作为美学综合与精神归宿
《笨花》是铁凝创作生涯中一部具有总结性与升华意义的作品。它代表着她将早期对“善”与“美”的朴素信念(《哦,香雪》)、中期对历史酷烈与人性复杂的深度勘探(《玫瑰门》《大浴女》),与一种成熟期的文化历史观相融合,最终浇筑成的一座厚重、辽阔、温暖的精神纪念碑。
在这部小说中,她将对“正常”的勘探,从个体心理层面(《大浴女》),拓展至一个民族在关键时刻所赖以存续的文化伦理“常态”;她将“中和之美”的美学追求,应用于平衡史诗性与日常性、国家叙事与民间伦理、男性历史与女性经验这些更为宏大的张力之中。她以“新历史主义”的叙事策略,成功地将宏大历史“小写化”、“日常化”,却在其中开掘出比许多正面强攻的史诗更为深沉、坚韧的力量。
《笨花》的“笨”,是铁凝献给这个崇尚机巧与速成的时代的一曲深沉挽歌与坚定宣言。它宣告了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那些笨拙的忠诚、质朴的善良、缓慢的劳作、以及深植于土地与人心的“常道”,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这部作品,不仅是对一段民族历史的文学重述,更是铁凝自身文学精神的一次“归根”与“守常”。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宏大,或许就蕴藏在那些默默生长、生生不息的“笨花”之中;而一个作家最深的关怀,最终可能就是对这种平凡中蕴含不朽的“常”的发现、书写与捍卫。通过《笨花》,铁凝最终完成了她作为“常态的勘探者”与“中和之美的实践者”的完整形象,稳稳地奠定了她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那个兼具“常”与“变”的典范坐标。
第六章 中短篇新变与散文世界:观察者与言说者
一、引论:微观视角的转向与“中和”美学的凝练期
当历史的宏大交响在《笨花》中抵达一个浑厚的休止符后,铁凝并未停驻于史诗叙事的恢弘殿堂。进入新世纪,尤其是2010年代以降,她的创作呈现出一种值得玩味的双向轨迹:一方面,她以《笨花》的写作,完成了对民族历史“常”之根基的一次庄重勘探与精神还乡;另一方面,她的中短篇小说与散文创作,却悄然转向了更为精微、内敛、即时性的观察与言说。这种转向,并非创作力的衰退或关注域的收窄,而是标志着其“中和之美”的美学追求进入了一个更为自觉、凝练与日常化的实践阶段,也是其“勘探者”姿态在全球化、市场化深入肌理的当代语境下的必然调整。
这一时期的中短篇小说,如《咳嗽天鹅》(2009)、《伊琳娜的礼帽》(2010)、《海姆立克急救》(2016)等,以及她持续创作的散文、随笔,共同构成了铁凝文学生态中一个独特而重要的“微观察”谱系。与《笨花》的宏大时空纵深不同,这些作品将焦距拉近,对准了都市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平淡无奇、却又暗流涌动的瞬间:一次尴尬的探望,一趟跨国航班上的邂逅,一次餐桌旁的突发状况。铁凝如同一位拥有非凡耐心的社会伦理“微雕师”,在人际关系最细密的纹理处下刀,精准地剥离出当代人面临的情感隔阂、道德困窘、文化碰撞与存在焦虑。
与此同时,她的散文世界则构筑了另一个“我”的形象——一个诚恳、朴素、温暖、富于生活常识与人间情味的言说者与观察者。这个散文中的“我”,与小说中那个隐蔽的、全知或限知的叙事者不同,也与她作为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联主席的公众形象形成了一种复杂而有趣的互文与对话。这双重身份(作家/官员)的叠加,使得铁凝的后期创作与文化实践成为一个极具分析价值的个案:她如何在体制赋予的公共平台上坚守文学的独立品格与人性勘探的初心?她的创作又如何因这种身份而获得独特的视角,或面临内在的张力?
因此,本章旨在系统考察铁凝在新世纪的这一创作新变。我们将首先聚焦于其中短篇小说如何通过对都市日常与人际关系微妙褶皱处的捕捉,展现其艺术风格向凝练、含蓄、充满瞬间爆发力的“微叙事”演进。继而,我们将分析其散文如何构建一个独特的作者人格形象,以及这一形象与其公共角色之间的复杂关系。最后,我们将深入探讨“作家-官员”这一双重身份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如何深刻地影响了她后期的创作题材选择、美学风格以及整体的文化姿态,从而完成对铁凝文学世界最后一个重要侧面的勘探。
二、中短篇新变:都市日常的伦理显微镜与“微叙事”美学
铁凝新世纪的短篇小说,舍弃了长篇小说的史诗架构与历史纵深,转而将叙事的显微镜对准了飞速变化的当代中国都市生活表面之下,那些不易察觉的伦理震颤与心灵涟漪。这些作品篇幅精悍,却意蕴绵长,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微叙事”美学。
1. 聚焦“关系”的脆弱时刻与伦理困境。 这些小说的核心戏剧性,往往不来自外部激烈的冲突,而是源于人际关系网络中某个脆弱的连接点在瞬间的断裂、扭曲或考验。《咳嗽天鹅》中,退休厨师刘富将一只受伤的咳嗽天鹅从乡下送至省城动物园,整个过程充满了琐碎、无奈与黑色幽默:官僚程序的僵化、民间善意的无处安放、生命价值在工具理性前的无力。天鹅最终死亡,刘富的善举变成一个充满荒诞感的徒劳事件。小说探讨的并非生态保护这一宏大主题,而是普通人在一个高度制度化、却又处处存在缝隙的社会里,其朴素情感与行动如何被消解、扭曲的微观伦理过程。《伊琳娜的礼帽》则将场景置于国际航班的密闭空间,通过“我”对俄罗斯女子伊琳娜与其情人幽会的偷窥,以及一顶礼帽的传递,细腻地揭示了陌生人之间微妙的心理距离、中年情感的复杂况味以及跨文化接触中无声的审视与理解。这些小说中,人物常常陷入某种“怎么办都不对”的无言困境,行动与意图之间产生错位,善良遭遇尴尬,欲望隐于矜持。铁凝敏锐地捕捉到市场经济与全球化背景下,人际情感日益“理性化”、“契约化”趋势中,那些残余的、笨拙的、却又真实的情感波动与道德直觉。
2. “瞬间”的诗学与叙事留白。 与早期《哦,香雪》中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分钟”停车不同,新世纪中短篇里的“瞬间”,更多是日常经验流中一个突然被照亮、被赋予重量的切片。《海姆立克急救》围绕一次饭桌上的窒息危机展开,在短暂的救援过程中,家庭内部长期隐藏的矛盾、角色压力、爱与怨怼骤然显现于物理性的抢救动作之下。危机化解后,一切似乎恢复原状,但那个瞬间已如楔子般打入人物关系与读者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铁凝擅长经营这种“危机瞬间”或“觉察瞬间”,它如同一个叙事透镜,将平淡日常下积累的情感压力与伦理内容骤然聚焦、显影。与之相应的是高度的叙事节制与留白艺术。她不再需要《玫瑰门》那样繁复的象征体系或《大浴女》那样漫长的心理回溯,而是以极简的笔触勾勒情境,将巨大的解读空间与情感余韵留给瞬间本身和之后的沉默。对话简洁而富含潜台词,细节精准如手术刀,结局往往是开放性的,悬而未决的,如同生活中大多数事情的真实状态。这种“少即是多”的美学,是其“中和”理念在短篇体裁中的精湛体现——在暴露与含蓄、言说与沉默之间找到精确的平衡点。
3. 风格凝练:从“诗化”到“白描”的深化。 语言风格上,早期清纯明丽的诗意化语言,经历《玫瑰门》的浓烈、《大浴女》的绵密、《笨花》的质朴,至此已锤炼为一种更为凝练、冷静、近乎透明的白描式语言。形容词被克制地使用,动词和名词承担了更多的叙事与表意功能。例如在《咳嗽天鹅》中,对天鹅之死的描写平静而残酷:“它已经死了。身体还软着,脖子耷拉在笼子外边。” 没有渲染,没有抒情,只是陈述事实,但那种生命无声消逝的苍凉感力透纸背。这种语言不追求外在的华丽,而是致力于准确呈现事物本来的质地与人物的心理真实,在极简中求取极丰。它标志着铁凝对汉语的驾驭已入化境,能够以最经济的笔墨,触发最丰富的联想与最深切的共鸣。这种凝练的风格,与所表现的都市生活本身的碎片化、快节奏与情感悬浮状态,形成了一种美学上的同构与深化。
三、散文世界:构建“诚恳的在场者”与公共角色的互文
与小说世界的虚构与隐晦不同,铁凝的散文(包括随笔、创作谈、演讲、序跋等)为我们打开了另一扇窗,得以窥见一个更为直接、更具人格色彩的“作者铁凝”。这个在散文中言说的“我”,并非其全部真实自我的透明呈现,而是一种精心构建的、与读者进行精神交流的文学人格(persona)。这一形象的构建,与其日益显著的公共文化角色之间,形成了丰富而复杂的互文关系。
1. 散文中的“我”:朴素、诚恳与“常”的守护者。 铁凝散文中的声音,总体而言是温和、诚恳、接地气、充满常识与暖意的。她谈童年记忆(《怀念孙犁先生》)、谈阅读感悟(《文学是灯》)、谈生活琐事与旅行见闻(《草戒指》)、谈创作心得(《无法逃避的好运》)。在这些文字里,你看不到高高在上的作家架子或官员腔调,而是一个对生活怀有好奇与敬畏、对他人怀有善意与理解的“在场者”与“学习者”。她善于从最平常的事物中发现美与哲理,强调“劳动”与“手艺”的可贵,珍视人与人之间朴素的情感联系。这个“我”的形象,与其小说中勘探人性“正常”的核心命题一脉相承,是在非虚构领域对此命题的持续言说与实践。她通过散文,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常”的价值——诚实、善良、勤劳、谦逊——的体验者、践行者与倡导者。这种人格形象的构建,具有强烈的亲和力与道德感召力,使她不仅在文学界,也在更广泛的公众中,获得了深厚的信任与尊重。
2. 公共角色下的言说策略与文化姿态。 作为中国作协主席和文化部长,铁凝的散文不可避免地承载了部分公共言说的功能。在涉及文学方向、文化政策、时代精神等议题时(如一些重要讲话和序言),她的表述展现出一种沉稳、周全、建设性的特质。她强调文学的社会责任,呼吁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倡导文学的“正能量”与“照亮人心”的作用。这些表述,与主流意识形态的要求保持协调,体现了她作为文化管理者的角色意识。然而,即使在这些文本中,铁凝也努力注入其个人的文学理解与温度,避免成为空洞的政策传声筒。她更倾向于从具体的文学经验、从对作家同行的真诚推重、从对汉语之美与阅读之乐的切身感受出发,来抵达那些更具普遍性的文化判断。这种言说策略,使她的公共角色表达依然带有鲜明的“铁凝印记”,即在体制要求与个人文学信念之间,寻求一种务实而又不失格调的平衡。她不是一个激进的批判者,也不是一个简单的附庸者,而是一个试图在给定的空间内,最大程度地维护文学尊严、推动良性文学生态的“建设性的协商者”。
3. 双重身份的张力与创造性转化。 “作家”与“官员”的身份,在理想状态下可以相互滋养,但在现实中常隐含张力。对于铁凝,这种张力或许是激发其后期中短篇创作独特视角的一个潜在源泉。身处文化体制的高位,她无疑比一般作家更能洞察文学生产与传播机制的内部逻辑、人际关系的微妙政治以及时代精神的官方表述与民间感受之间的落差。这种“内部人”的视角,可能使她对于《咳嗽天鹅》中的官僚习气、《伊琳娜的礼帽》中的隐秘观察与身份表演,有着更为刻骨而克制的体会。她的中短篇仿佛一个避风港或实验室,在那里,她可以暂时卸下公共角色的重负,以更纯粹、更敏锐、也更自由的艺术感觉,去触碰那些在正式场合难以言明的当代人的精神症候与伦理困惑。因此,双重身份带来的不全是限制,也可能是一种独特的认知资源。关键在于作家是否有能力将这种复杂的经验与观察,进行创造性的美学转化。铁凝通过将公共领域的观察沉淀、淬炼为高度艺术化的“微叙事”,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这种转化,使得她的后期小说在题材的“小”中,蕴含了对时代“大”问题的某种迂回而深刻的回应。
四、文化阐释:“体制内知识分子”的典范与美学守成
铁凝“作家-官员”的双重身份,使她成为研究当代中国“体制内知识分子”文化选择与实践的一个极具典型意义的范本。她的整个后期创作与文化姿态,都可以置于这一框架下加以深入阐释。
1. “中和”作为文化生存智慧与美学原则的统一。 铁凝的道路,代表了一种在当代中国特定文化政治语境中发展出来的、成功的“中和”式生存智慧与美学原则的高度统一。在政治上,她选择与主流合作,在体制内发挥影响力,这种选择保障了她创作的持续发表与广泛传播,也为她观察社会提供了独特的位置。在美学上,她始终坚守文学的本体性与人性的勘探深度,从未因官职而放弃艺术上的高标准与严肃思考。她将“中和”从一种美学风格,提升为一种整体的文化实践策略:在个性表达与集体要求之间、在批判意识与文化担当之间、在先锋实验与传统继承之间、在国际视野与本土根性之间,努力寻找并持守那个富有生产性的平衡点。她的成功在于,这种平衡并未导致创作的平庸化或人格的犬儒化,反而使她的作品因这种张力而显得更加丰厚、稳健,具有一种“大国工匠”般的精雕细琢与气象正大。
2. 美学守成与“微叙事”的抵抗性。 在文学思潮日新月异的背景下,铁凝的后期创作体现出一种鲜明的美学守成倾向。她不追逐最新的理论时尚或叙事花招,而是返归经典现实主义的观察与描摹传统,并将其推向凝练、含蓄的极致。这种守成,并非创造力枯竭,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文化选择与美学抵抗。在一个信息爆炸、意义碎片化、文学日益娱乐化的时代,她坚持以“慢”工出细活的方式,关注那些“不变”的人性基本面与伦理困境,以精湛的写实技艺为瞬息万变的时代留存一份扎实的、有温度的心灵档案。她的“微叙事”,表面看是题材的收缩,实质是对宏大叙事失效后,如何重新贴近生活、言说真实的一种深沉探索。这种坚守本身,就是对浮躁文风与价值虚无的一种沉默而有力的抵抗。
3. 启示与限度。 铁凝的实践,为思考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角色提供了宝贵启示。它证明,在体制内部,依然存在通过诚恳的劳动、高超的艺术和建设性的姿态,来拓展文学空间、影响文化生态的可能性。她的“中和”之路,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决绝对抗或全然依附的第三种路径。然而,这种路径的成功有其个人天赋、时代机遇与特定性格的极高要求,难以简单复制。同时,其“中和”美学也可能带来一定的限度:那种极致平衡的追求,是否会抑制艺术探索中必要的冒险、偏执与断裂性力量?其公共角色所需的周全,是否会无形中规约其批判锋芒的锐利程度?这些是需要辩证看待的问题。但无论如何,铁凝以其四十余年稳健而深广的创作,已经证明了这条道路所能抵达的艺术高度与精神影响力。她不仅是一位杰出的作家,更以其独特的文化实践,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文学符号与文化标识。
五、结语:作为“观察者与言说者”的完整肖像
通过中短篇的“微观察”与散文的“真言说”,铁凝在新世纪的创作中,为自己绘制了一幅作为“观察者与言说者”的完整而立体的人格肖像与文学肖像。
在小说里,她是这个时代敏锐而慈悲的“感官”与“良心”,以显微镜般的目光审视都市褶皱里的伦理微尘,以凝练如金的美学语言为我们保存了一份份当代人的精神切片。在散文中,她是读者一位诚恳而温暖的“对话者”与“引路人”,分享着对生活、文学与世界的朴素而坚实的信念。而“作家-官员”的双重身份,则为这幅肖像增添了复杂的历史维度与文化深度,使她成为解读当代中国文学与文化政治关系的一个关键坐标。
从《哦,香雪》中那眺望火车的纯真少女,到《玫瑰门》中穿越历史酷烈的家族史诗作者,再到《大浴女》中挖掘心灵废墟的忏悔者,直至《笨花》中回归民族“常”道的史诗诗人,以及新世纪这位聚焦日常、凝练抒写的观察者与言说者——铁凝的文学之旅,完整地呈现了一个作家如何随着时代成长、调整,却始终不忘初心、持守本业的动人历程。她的“变”,是题材、风格、视角随时代语境的灵活演进;她的“常”,是对人性“正常”状态的执着勘探,对“中和之美”的不懈追求,以及对文学作为一项严肃精神事业的永恒忠诚。
这幅最终的肖像告诉我们,一位伟大的作家,不仅可以建造宏伟的史诗殿堂,也可以成为擅长捕捉瞬间光芒的微雕大师;不仅可以沉醉于虚构世界的创造,也可以以真诚的散文与公共角色参与时代精神的建构。铁凝以其全面的文学实践,实现了“小说家”、“散文家”与“公共知识分子”多重身份富有成果的统一,稳稳地坐实了她作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那个兼具“常”与“变”的、不可替代的典范坐标。她的观察仍在继续,她的言说依旧温暖而有力,而她的文学世界,已成为我们理解自身与这个时代的一条珍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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