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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论 (连载五)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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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9 07: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铁凝论 (连载五)


袁竹著



(接上期)第四编:美学综论与文学史坐标
第七章 “中和之美”:铁凝小说的叙事伦理与美学风格
一、引论:作为美学理想与精神实践的“中和”
在汉语美学的浩瀚星空中,“中和”是一颗古老而恒久的星辰。它肇始于《礼记·中庸》所言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经由儒家伦理的浸润与历代文论的阐发,逐渐从一种宇宙观、伦理观,凝练为一种理想的艺术境界与审美尺度——“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追求“发而皆中节”的和谐与适度。然而,当我们将这一古典美学范畴,置于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中国文学剧烈震荡、断裂与纷繁实验的语境中,用以观照铁凝近半个世纪的创作时,便会发现一种富有启示性的创造性转化。在铁凝笔下,“中和之美”绝非对古典教条的机械复刻,亦非在时代浪潮冲击下的保守退守,而是一种经过现代意识淘洗、融铸了个人生命体验与历史沉思的主动的美学建构与深刻的精神实践。
铁凝的“中和”,是在经历了“清纯期”的明亮底色与“垛系列”的冷峻沉降,穿越了《玫瑰门》的酷烈炼狱与《大浴女》的忏悔深谷,并在《笨花》的史诗回望与后期短篇的微观察中淬炼成型的一种成熟、稳定而富有内在弹性的美学气质。它并非意味着四平八稳的折衷或无原则的调和,恰恰相反,它诞生于对一系列根本性张力的清醒认知与持续勘探之中:历史暴力与日常伦理,公共理想与私密创伤,现代诉求与传统因袭,女性自觉与人性普遍性……铁凝的伟大之处在于,她并未在这些二元对立中简单地择取一端,而是以惊人的叙事耐心与伦理勇气,潜入张力的核心地带,探索一种包容矛盾、转化冲突、在动态平衡中孕育新生的艺术可能。
因此,本章旨在对铁凝小说的美学特质进行一次系统的理论总结与提升。我们将首先深入其叙事伦理的内核,剖析她如何在同情与审视、暴露与宽容、个体生命与历史洪流之间,建立起一种“温润而锐利”的独特叙事态度,这构成了其“中和之美”的伦理基石。继而,我们将聚焦于她的语言艺术,追溯其汉语特质从早期“诗化”的清丽到晚近“朴拙”的深厚的演变轨迹,揭示语言本身如何成为其美学理想的物质载体与精妙体现。最终,我们将试图在更开阔的哲学与美学视野中,提炼“中和之美”在铁凝创作中的具体内涵——它如何作为一种创造性的统合力量,在内容与形式、情感与理性、传统神韵与现代精神之间,达致一种令人回味无穷的浑融之境,从而为中国当代小说的经典化路径,提供了别具一格的宝贵经验。
二、叙事伦理:在“温润”与“锐利”之间
叙事伦理,关涉的是叙述者以何种态度、何种价值立场来呈现世界与人物的生命。铁凝的叙事伦理,最鲜明的特征在于一种难以简单归类的辩证性:她的目光既饱含深切的同情与理解(温润),又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审视与批判的距离(锐利);她敢于直面人性与历史的阴暗面并进行毫不留情的暴露,但笔底最终流淌出的,却往往是一种宽厚、包容乃至救赎的暖意(宽容);她将个体生命的细微颤栗置于叙事的焦点,却总能将这颤栗与宏大历史的无声脉搏紧密相连(个体与历史的对话)。这种种“之间”的状态,并非模糊的骑墙,而是源于她对世界复杂性、人性多面性的深刻体认,以及一种致力于“理解”而非“审判”的叙事雄心。
1. 同情与审视的互渗:以《玫瑰门》司猗纹为例。 司猗纹这个人物,是检验铁凝叙事伦理深度的试金石。从表面看,司猗纹集自私、控制欲、算计与冷酷于一身,是传统意义上的“恶妇”。然而,铁凝的叙事并未停留在道德谴责的层面。她以“同情的理解”为手术刀,层层剖开司猗纹扭曲人格形成的历史与心理地层:五四余梦的破灭、战乱流离的恐惧、政治运动的倾轧、婚姻的失败、作为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无助与挣扎……叙述者(通过苏眉的视角及其他)始终在两种姿态间微妙地滑动:一方面,锐利地审视着她为自保而对他人(包括亲人)造成的伤害,揭示其行为中可悲亦可怖的算计逻辑;另一方面,又深沉地同情着这个被历史巨轮反复碾压、为守护一点点可怜尊严而奋力求生的生命本身。这种审视,因有了同情的底子而不至于沦为冷酷的解剖;这种同情,因有了审视的清醒而不至于滑向无原则的滥情。最终,读者对司猗纹的情感是复杂的:憎其可厌,悯其可悲,亦在某些瞬间,惊诧于她那扭曲而强悍的生命力。这种复杂情感的产生,正是铁凝“温润而锐利”的叙事伦理所催化的审美效果。
2. 暴露与宽容的辩证法:从《棉花垛》到《大浴女》。 铁凝从不回避书写残酷与丑陋。《棉花垛》中,女性身体成为历史暴力与乡土性别政治交汇的屠宰场,其暴露之直接、笔调之冷峻,令人心惊。《大浴女》更是将笔触探入人性幽暗的罪感深渊,对尹小跳内心“不洁”念头的反复咀嚼,无异于一场灵魂的公开凌迟。然而,重要的不是“暴露”本身,而是暴露之后叙事指向何方。在《棉花垛》的酷烈之后,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对历史暴力结构的沉痛诘问,以及对那些被牺牲的卑微生命的无言悲悯。在《大浴女》近乎严酷的自我暴露之后,叙事的箭头最终指向了“内心花园”的修建与自我救赎的可能。这里的“宽容”,并非对罪错的简单原谅,而是指叙事整体上透露出的这样一种信念:在充分认知并承担了人性的弱点和历史的罪债之后,生命依然拥有向着善与美艰难生长的可能。暴露是为了照亮,而非沉溺于黑暗;宽容是理解了黑暗之后的超越意向,而非对黑暗的妥协。这一辩证法的核心,在于铁凝对“正常”人性的执着勘探——她相信,即使在最异常的境遇与最扭曲的心灵中,依然存在着对“正常”(健全、尊严、爱)的潜在渴望与微弱努力,而文学的任务之一,便是勘探并呵护这微弱的火种。
3. 个体心史与历史洪流的交织叙事。 铁凝的历史书写,彻底摒弃了将个体视为历史宏大符号的简单化处理。无论是《棉花垛》中的小臭子、乔,还是《玫瑰门》中的司猗纹,抑或《笨花》中的向喜、取灯,他们都是带着自己全部的身体感受、情感逻辑、伦理困惑与生存智慧,被卷入历史洪流的具体个人。铁凝的叙事智慧在于,她擅长将大历史的“力”转化为作用于小人物身上的“疼”与“韧”。抗战的烽火,在《笨花》中具体化为向喜的军旅抉择、取灯的慷慨就义、笨花村百姓“跑反”的日常烦扰;“文革”的狂澜,在《大浴女》中被内化为尹小跳一生无法摆脱的道德炼狱。她让历史通过个体的神经末梢被感知,让时代精神在家庭的餐桌、邻里的闲谈、深夜的独白中显影。与此同时,个体并非全然被动。他们在承受历史压力的同时,也以自己微小的方式回应、抵抗、消化着历史,甚至在某些时刻,以其朴素的伦理选择(如向喜的“忠义”、取灯的“牺牲”)定义和丰富了历史的精神内涵。这种叙事,既避免了历史叙事的空疏,也防止了个人叙事的琐碎,在个体与历史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血肉相连、呼吸与共的深度对话关系,这正是“中和之美”在历史维度上的精湛体现。
三、语言艺术:从“诗化”到“朴拙”的汉语之旅
语言是小说家最基本的武器,也是其美学风格最直接的体现。铁凝的语言艺术,贯穿其四十余年创作生涯,呈现出一条清晰可辨的从“诗化”向“朴拙”演进、却又内在统一的轨迹。这条轨迹,与其精神勘探的深化和美学理想的成熟同步,共同编织了她独一无二的文学肌理。
1. 早期“诗化”的清丽与精确。 以《哦,香雪》为代表的早期作品,语言如山涧清泉,明澈见底,洋溢着青春的诗意与敏感的温情。“它和它的十几户乡亲,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皱褶里”,“月光好像也暗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 这类描写,充满了清新的比喻、细腻的感受和抒情的节奏。然而,即便是这种“诗化”语言,也绝非浮华的辞藻堆砌,而是建立在对事物特征的精准捕捉和对汉语音韵节奏的自然把握之上。她擅长用简净的短句,勾勒出富有画面感的场景,动词和名词的选择往往恰到好处,形容词的使用则审慎而克制。这种诗化,是内在于她对生活之美的发现与信任的,是其“勘探正常”之旅起步时,对世界投去的那一瞥纯真而温暖的目光的语言结晶。
2. 中期“绵密”的承载与“冷峻”的锤炼。 进入《麦秸垛》《棉花垛》尤其是《玫瑰门》时期,随着题材向历史纵深与人性复杂度的掘进,铁凝的语言质地发生了显著变化。它变得更加绵密、厚重、富有承载力和分析性。句子可能变长,意象更为繁复,心理描写的细密度大大增加。例如《玫瑰门》中对司猗纹心理的刻画,往往层层递进,抽丝剥茧,语言如同精密的手术器械。同时,在书写残酷与丑陋时,她的语言又表现出一种惊人的冷峻与节制。“小臭子的身子很白,月亮照着她就像照着一截白蜡。”“尹小跳的‘不救’之念,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沉在了她童年的井底。” 没有呼天抢地的渲染,只有冷静、精确、甚至有些残忍的白描。这种冷峻,不是情感的冷漠,而是艺术上的高度控制,是为了让事实本身的力量得以最大程度的呈现。语言在此承担了双重任务:既要深入幽暗的心理与历史地层,又要保持审美上的庄重与尊严。
3. 晚期“朴拙”的深厚与含蓄。 及至《笨花》及后期的中短篇,铁凝的语言达到了返璞归真、大巧若拙的境界。《笨花》的语言,如同华北平原的土地,质朴、深厚、开阔,极少使用华丽的修辞,而是依靠扎实的细节、准确的动作、鲜活的民间口语和沉稳的叙述节奏来构建世界。“向喜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尘土。”“同艾在灯下纺线,嗡——嗡——,声音细细的,长长的。” 这种语言,放弃了表面的炫技,追求一种更本质、更贴近事物与生活原态的“朴拙”之美。它不事张扬,却内力充盈;看似平淡,却韵味悠长。在《咳嗽天鹅》《伊琳娜的礼帽》等短篇中,语言更是凝练到极致,如同中国画的留白,寥寥数笔,形神兼备,巨大的心理空间与伦理意味蕴含在简洁的对话与细节的缝隙之中。这种“朴拙”,是技艺极度纯熟后的化境,是“中和之美”在语言形式上的终极体现——它平衡了“诗”的飞扬与“实”的凝重,在极简中蕴含着极丰,在平淡中见出深厚,真正实现了汉语小说语言的一种经典性风范。
铁凝的语言流变,完整地映射了她精神成长的轨迹:从对世界诗意的拥抱,到对历史与人性质地的严肃勘探,最终抵达一种澄明、包容、充满理解与悲悯的成熟境界。她的汉语,始终是有根的、及物的、富于生命温度和审美尊严的,是对现代汉语表现力一次卓越而持续的贡献。
四、“中和之美”的创造性内涵:多元统一的浑融之境
在前述叙事伦理与语言艺术的具体分析基础上,我们可以进一步提炼铁凝“中和之美”更为深层的美学内涵。它超越了简单的风格描述,而是一种贯穿其创作整体的世界观、方法论与价值理想的审美显现,具体体现为以下几组关系的创造性统合:
1. 内容与形式的有机统一。 在铁凝那里,从来没有为形式而形式的实验。她的每一次形式探索,无论是《玫瑰门》中复杂的多重视角与象征结构,还是《大浴女》中倒叙、插叙与心理时间交织的叙事迷宫,抑或是《笨花》中散点透视的史诗架构,都是完全服务于内容表达的内在需要。《玫瑰门》的形式之“繁”,是为了匹配司猗纹人格与家族史的极度复杂性;《大浴女》的叙事之“曲”,是为了摹写忏悔心理的迂回与深邃;《笨花》的结构之“散”,是为了呈现民间生活与历史互动的日常性与流动性。形式与内容如水乳交融,难分彼此。这种统一,使得她的作品具有一种坚实、饱满、自足的艺术整体感,避免了内容与形式“两张皮”的弊病,这是“中和”理念在艺术构成上的基本要求。
2. 情感与理性的平衡共生。 铁凝的小说充满情感的力量,无论是《哦,香雪》中的希望,《玫瑰门》中的酷烈,还是《大浴女》中的痛苦与《笨花》中的温暖。然而,她的情感表达从来不是泛滥的、无节制的。一种深厚的理性精神——对社会历史的洞察、对人性逻辑的分析、对伦理困境的思辨——始终如定海神针般,稳固在情感浪潮的底部。这种理性,不是冰冷的说教,而是内化于叙事结构、人物塑造与细节选择之中的思考质地。正因有理性之光的照耀,她的情感才不至于滑向感伤主义;也正因有情感之火的燃烧,她的理性才不至于沦为干瘪的教条。情感赋予作品以温度与感染力,理性赋予作品以深度与思想力,二者在她的文本中形成了一种相得益彰的平衡共生关系。
3. 传统神韵与现代精神的融合再造。 铁凝的“中和之美”,深深植根于中国古典美学与传统文化的土壤。她对“常”的重视,对“中和”境界的追求,对含蓄、节制、留白等手法的运用,对乡土伦理与人情世故的精微体察,都散发着浓厚的传统神韵。然而,她绝非传统的简单复制者。她的现代意识同样强烈:对个体价值的尊重、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关怀、对历史暴力的批判反思、对人性复杂性的现代主义认知、对叙事技巧的自觉探索。她的创造性在于,将传统的美学资源与伦理智慧,置于现代性的问题框架与个体生存经验之中进行激活与转化。于是,我们看到了《笨花》中用传统的“仁义”精神来诠释现代民族救亡中的个体担当,看到了《大浴女》中用“内心花园”这一极具东方意象的概念来探索现代人的精神救赎之路。传统不再是僵死的遗产,而是参与现代精神建构的活水;现代性也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可以在自身文化传统中找到接续与滋养的成长。这种融合再造,使她的作品既具有鲜明的现代品格,又流淌着深沉的文化血脉,在全球化语境中确立了一种扎实而自信的中国美学主体性。
因此,铁凝的“中和之美”,最终抵达的是一种多元统一的浑融之境。它是在充分承认世界与人性内在矛盾与张力的前提下,通过卓越的艺术创造,将这些矛盾与张力转化为文本内部富有生产性的能量,从而生成的一种开阔、包容、深厚、圆融的审美世界。这个世界不回避黑暗,但相信光明的可能;不掩饰破碎,但致力于意义的整合;不否认冲突,但寻求超越冲突的和谐。它以其独特的艺术说服力,向我们昭示:在分裂与对抗之外,文学还存在着另一条通往深邃与崇高的路径——那条在“常”与“变”之间、在无数“之间”地带,执着勘探并最终成就的“中和”之路。这条道路,以及在这条道路上诞生的丰碑般的作品,正是铁凝为中国当代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之一。
第八章 铁凝的坐标:意义、限度与启示
一、当代文学星图中的“中坚”:承上启下的稳健坐标
在中国当代文学四十余年潮起潮落、流派纷呈的激荡星图中,若以恒久的光度、稳健的运行轨迹与广阔的辐射力为尺度进行观测,铁凝无疑是一颗位置独特、光芒持久的星辰。她不属于那些以瞬间超新星爆发般炫目姿态划破天际的作家,也非固守一隅、光度有限的孤星。她的意义,恰在于其作为“中坚”的定位——这一称谓,非指平庸或中庸,而是指她在文学史的纵向承传与横向谱系中,所占据的那个承上启下、稳健深广、不可或缺的枢纽位置。要准确描摹这一坐标,必须将她置于与同代作家(尤其是女性作家)及更广阔的文学思潮的对话与比较之中。
1. 与同代女作家的精神光谱:在王安忆、张抗抗、张洁之间。 铁凝与王安忆、张抗抗、张洁等同为“50后”代表性的女作家,共同经历了共和国历史的淬炼,并在此后数十年中建构了各自辉煌的文学世界,但其精神路径与美学气质迥然有别,共同构成了一幅丰富的女性写作光谱。
王安忆 vs 铁凝: 王安忆的写作,以其磅礴的知识考古学兴趣、对城市(尤其是上海)精神史的精密构筑、以及叙事形式上永不停歇的实验性探索著称。她善于在抽象的思辨与绵密的细节之间搭建宏伟的叙事建筑(如《长恨歌》、《天香》),其风格是百科全书式的、理性编织的、充满智性野心的。相较之下,铁凝则更倾向于聚焦具体人性的温度与伦理困境的深度,她的叙事基石始终是鲜活的人物与可触可感的生活肌理,形式创新完全服务于情感与思想的表达,呈现出一种“及物”的、扎根于生活经验的深沉。王安忆如一位在观念与历史档案中遨游的建筑师,铁凝则更像一位在人性田野上耐心勘探的考古学家与心灵医师。
张抗抗 vs 铁凝: 张抗抗的早期创作带有更鲜明的社会议题介入性与理想主义激情(如《隐形伴侣》、《情爱画廊》),其对女性意识的张扬也更为直接和外露。铁凝虽然同样拥有深刻的性别自觉,但其女性意识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内省的、关系性的、与历史复杂纠缠的呈现(如司猗纹),而非单纯的宣言或对抗。在美学上,张抗抗的笔触时而激越,时而绚烂,而铁凝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含蓄、节制、追求内在平衡的“中和”基调。
张洁 vs 铁凝: 张洁早期(如《爱,是不能忘记的》、《沉重的翅膀》)以强烈的理想主义与对社会变革的热切呼唤打动人心,后期(如《无字》)则转向一种决绝的、充满撕裂感的女性生命史诗书写,其情感浓度与批判锋芒极为强烈。铁凝的路径则显示出不同的韧性。她同样书写历史的创伤与女性的苦难,但她的叙事最终往往导向一种艰难的理解、悲悯的审视,乃至废墟上重建“内心花园”的可能(如《大浴女》)。张洁的笔如一把燃烧的剑,铁凝的笔则似一把既能解剖又能缝合的手术刀,在冷峻中蕴含着疗愈的意向。
2. 与男性主流作家的对话:在莫言、余华、贾平凹的参照下。 在与同时代最具影响力的男性作家的参照中,铁凝的独特性进一步凸显。
莫言以其汪洋恣肆的想象力、澎湃的民间生命力和狂欢化的叙事,建构了一个“高密东北乡”的神话王国,其美学核心是夸张、变形、泥沙俱下的生命洪流。铁凝的美学则近乎其反面:她是收敛、含蓄、致力于在混沌中建立精神秩序的。莫言是酒神精神的,铁凝则更近于日神精神的观照与赋形。
余华从先锋的冷酷叙事转向《活着》之后的温情,但其底色始终有一种对命运无常与历史暴力的抽象化、寓言化处理倾向,风格冷峻、简约、充满形而上的寒意。铁凝虽然也书写残酷(如《棉花垛》),但她始终将暴力落实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与身体经验之中,并执着于勘探暴力之下人性的“正常”微光,其叙事伦理更具历史具体性与伦理温度。
贾平凹深植于秦地文化,其作品弥漫着浓厚的乡土神秘主义、文化宿命感与世纪末的颓靡气息,风格混沌、氤氲、充满地域性的“鬼气”。铁凝虽然也扎根华北乡土,但她笔下的乡土(从“垛”系列到《笨花》)更强调日常伦理的坚实、人情物理的明晰,以及一种清晰可辨的文化守成态度,其世界是更可分析、更具理性光亮的。
通过比较可见,铁凝的坐标在于:她既承续了现实主义关注人、关注社会的深厚传统,又吸纳了现代小说对心理深度、叙事技巧与性别视角的探索;她既避免了同代一些作家过于理念化或形式化的倾向,也规避了另一些作家沉溺于地域神秘或历史虚空的可能。她在中国当代文学从“写什么”到“怎么写”的激变中,找到了一条以“人”为本、以“常”为基、以“中和”为美的稳健道路。她上承孙犁、汪曾祺等对生活美与汉语美的珍视,下启了一种在多元纷扰中保持定力、深耕人性与历史的写作范式,是连接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伟大传统与未来新变的一座坚实桥梁。
二、成就与局限的辩证:“中和之美”的双重面向
铁凝以“中和之美”抵达了令人尊敬的艺术高度,但任何一种成熟的美学选择,都必然伴随着其内在的代价与限度。对铁凝成就的充分肯定,必须与对其局限的清醒认知相结合,方能构成完整的学术评价。
1. 成就的峰峦:作为方法与境界的“中和”。 铁凝最大的成就,在于她将“中和”从一种潜在的文化心理,锻造为一种自觉的、系统的小说美学与叙事伦理学。
历史书写的范式创新: 她以《玫瑰门》的家族微观史、《大浴女》的心理忏悔史、《笨花》的日常史诗,打破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垄断,开辟了“肉身化”、“伦理化”的历史书写路径,为理解二十世纪中国提供了细腻而深刻的文学样本。
人性勘探的伦理深度: 她始终将人性的复杂性与尊严置于核心,拒绝简单的善恶二分。她对司猗纹、尹小跳等人物的塑造,达到了中国当代文学中罕见的心理与伦理深度,其“同情之理解”的叙事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伦理贡献。
汉语美学的当代典范: 她从清纯诗化到深沉朴拙的语言流变,展示了对现代汉语节奏、意象与表现力的卓越掌控,为汉语小说的经典化语言提供了典范。
文化身份的创造性实践: 她作为“作家-官员”的双重身份实践,在特定历史语境下,探索了一条在体制内保持创作独立性、以建设性姿态参与文化建设的复杂路径,具有独特的社会学研究价值。
2. 限度的阴影:“中和”可能付出的美学代价。 对“中和”之境的执着追求,在某些层面也可能无形中规约了艺术探索的边界与冲击力的强度。
历史批判锋芒的潜在钝化: “中和”追求平衡与理解,有时可能使叙事的批判锋芒在深沉悲悯的包裹下趋于含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吸纳与化解。相比于《玫瑰门》的酷烈与《大浴女》的尖锐内省,《笨花》对民族苦难的呈现,因其过于倚重日常伦理的“常道”之美与乡土人情之暖,可能弱化了对历史暴力更为冷峻、彻底的哲学追问与结构性批判。那种“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分寸感,在成就其美学风格的同时,也可能使作品缺乏某种极致情境下的思想爆发力与灵魂撕裂感。
心理探索的“和解”倾向: 从《大浴女》的“内心花园”到后期短篇中对人际困窘的含蓄处理,铁凝的叙事往往指向谅解、宽容与内在的和解。这种倾向具有巨大的精神建设性,但有时也可能回避了人性中某些无法和解、不可通约的黑暗与绝望深渊。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或鲁迅笔下那种置于绝境、不留退路的灵魂拷问相比,铁凝的心理现实主义在极致程度上可能存有一步之遥。
美学完美主义下的理念化痕迹: 对“中和”之完美境界的追求,在少数作品或片段中,可能导致某种程度的理念先行或象征过载。当叙事的每一环节都过于精准地服务于整体的和谐与升华意图时,生活的原生质感、人物的偶然性与行动的不可控性,有时可能被一种过于清晰的艺术设计感所部分覆盖。例如《笨花》中某些人物(如取灯)的塑造,其完美性可能略高于复杂性,承载了较为明确的文化理想。
“常”对“变”的吸纳与对实验边界的谨慎: 铁凝对“常”的坚守,使其创作始终根植于可理解、可共鸣的生活与人性基本面。这固然是其力量所在,但也意味着她天然地对过于激进、断裂、晦涩的文学实验保持距离。她的“变”始终是在“常”的河床内的流变。因此,在开拓文学想象与形式的绝对前沿地带,她并非那位劈荆斩棘的先锋,而是那位将已开拓之地耕耘至异常深厚、精熟的集大成者。
必须强调,指出这些限度,绝非贬低其成就,而是在学术层面进行一种辩证的勘测。这些限度,在另一种视角下,恰恰是其风格统一性、伦理立场与文化选择的必然结果,是其美学大厦投下的合理阴影。它们与闪耀的成就共同构成了铁凝文学世界的完整地貌。
三、经典化的可能性与当代启示
铁凝的创作生涯,为“汉语小说的经典性何以可能”这一重大问题,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当代案例。她的实践启示我们,经典的铸就并非只有“颠覆传统”或“形式革命”一途,通过对人性、历史与语言的持久、诚恳、精进的耕耘,同样能抵达文学的厚重与不朽。
1. 铁凝经典的基石:
跨越时代的主题深度: 她对人性“正常”状态的勘探、对历史与个人关系的沉思、对女性命运与普遍生存困境的揭示,触及了跨越时空的普遍性命题,确保了作品与未来读者的持久对话可能。
精湛而可传承的技艺: 她在叙事结构、人物塑造、尤其是汉语语言艺术上的卓越成就,构成了可分析、可学习、可欣赏的审美宝库,这是经典作品的艺术保障。
美学风格的独特性与完成度: “中和之美”作为一种高度成熟、辨识度极高的美学风格,以其完整性与自洽性,在文学史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与民族精神历程的深度互文: 她的作品序列,几乎是一部以文学形式书写的、晚近半个多世纪的中国人心灵史,具有不可替代的史诗性与文献价值。
2. 对当代中国文学的宝贵启示:
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铁凝示范了如何将宏大历史“内化”为个体的生命经验与伦理抉择,又如何从日常生活的肌理中“折射”出时代的巨变。这启示作家,处理好“大”与“小”、“远”与“近”的关系,是成就厚重之作的关键。
在人性勘探的深度与广度上: 她启示我们,深刻的人性书写,既需要精神分析般的锐利,也需要伦理学的温度;既要深入性别、阶层等具体维度,又要努力抵达普遍的共情。文学的力量,最终在于对“人”的无限复杂性与可能性的深刻理解与呈现。
在语言本体的坚守与创新上: 铁凝对汉语之美一生不渝的追求与贡献表明,在全球化与多媒体时代,对母语的敏感性、敬畏心与创造性运用,依然是小说家最根本的技艺与使命。经典的汉语小说,必然是对汉语表现力的卓越拓展与丰富。
在作家文化姿态的选择上: 铁凝的路径(尽管有其特殊性)提示,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中,作家需要在个体表达与社会关怀、批判意识与建设心态、传统滋养与现代视野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与发力点。真正的文学力量,可以源自多种不同的文化姿态与生存策略。
结语:河流的测绘与星光的确认
回望铁凝四十余载的文学航程,我们完成了一次对这条宽阔而深邃河流的初步测绘。从《哦,香雪》那清澈的源头出发,它流经了《麦秸垛》《棉花垛》沉郁的河谷,穿越了《玫瑰门》酷烈的险滩,沉潜于《大浴女》忏悔的深潭,又汇聚成《笨花》浩瀚的平川,最终在晚近的中短篇与散文中,化为润泽人心的涓涓细流与映照世情的澄明湖泊。
这条河流的水质,是对人性“正常”状态的执着探寻;它的河道,是在“常”与“变”之间寻找的动态平衡;它的流域,覆盖了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精神地形中最具代表性的地貌;而它所抵达并成就的美学境界,便是那包容矛盾、转化冲突、归于浑融的“中和之美”。
在当代中国文学的灿烂星空中,铁凝的坐标已然清晰。她不是最耀眼的爆发者,却是光度最稳定、辐射最持久的恒星之一;她不是劈开混沌的利斧,却是凝聚水土、滋养生命的深沉大地。她的创作,以其稳健、深广、温暖而锐利的力量,为我们这个依然充满断裂与喧嚣的时代,提供了一份关于理解、尊严、救赎与美的沉静而坚定的文学证词。
测绘这条河流,确认这颗星辰,不仅是为了展现一位杰出作家的卓越劳绩,更是为了从她的道路中汲取启示:在无数可能的方向中,那条诚恳地面对人、执着地勘探美、并在内心的“常道”与历史的“变局”之间寻找平衡的道路,永远值得尊敬与延续。铁凝的文学世界,正如她所向往的“内心花园”,已成为中国当代精神版图中一处丰饶、深邃、可供世代读者驻足、沉思并汲取力量的经典风景。
1979年1月1日至2022年12月31日收集资料
2023年1月1日至12月31日一稿
2024年1月1日至12月30日修改
2025年1月1日至12月30日多次修改
2026年1月1日至1月26日定稿
作者简介
袁竹,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中国作家网”2025首发)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曾在 “中国作家网”长篇连载 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在“起点中文网”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在“纵横中文网”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在“晋江文学城”发布。《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在“喜马拉雅”平台上线。

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大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2026 年1月“作家网”发表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2026 年1月“搜狐网”发表文学评论专著《贾平凹论》,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长篇文学评论《从张俊彪的长篇小说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探寻东方文学的世界共鸣》发表于《华人文学》2026 年第 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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