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宇儿媳的在鲍三娘之墓入口处的合影

川康边风云

《中国伟大的雕塑》（Chine, la grande statuaire）一书中对中国雕塑的美学思考奠定了基础（谢阁兰，1995：2：745-891）。
除了谢阁兰的文本遗产，我还将探讨几张特别具感染力的底片 —— 它们承载着昭化发掘活动的记忆。第一张是带有谢阁兰亲笔字迹的卡片（图 1），第二张是他与瓦桑（Voisins）在一群中国农民围绕下的合影（图 2）。这些影像现已进入公有领域，让我们得以重温中法文化接触中这一引人入胜的片段：

图 1：带有谢阁兰亲笔字迹的卡片。（来源：gallica.bnf.fr/ 法国国家图书馆）
图 2：谢阁兰与瓦桑在鲍三娘之墓入口处的合影；谢阁兰在左，瓦桑在右。（来源：gallica.bnf.fr/ 法国国家图书馆）

卡片上，谢阁兰写道：“三国时期（公元 220-265 年）鲍三娘墓墓室的半清理入口，位于昭化县以北 10 里处”。这一简短注释为后续合影提供了重要背景：照片中，谢阁兰身着深色制服，身形瘦削、神情严肃，与瓦桑并肩站在新清理出的鲍三娘之墓入口旁。鹤嘴锄、锄头和铲子随意摆放着。除了瓦桑似乎在对着摄影师狡黠地笑，其他人都显得兴致不高。尽管如此，背景中大多数中国旁观者（尤其是儿童）在见到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台外国相机时，难掩好奇之情。

与任何第一印象一样，我的解读仅触及中法文化接触这一扣人心弦时刻的表面。关于谢阁兰在昭化的发掘，还有许多值得探讨的地方 —— 尤其是两位法国人、随行的中国官员与持怀疑态度（甚至带有排外情绪）的当地人之间的摩擦。幸运的是，谢阁兰的笔记本和书信提供了许多关键线索。

具体而言，追随伯希和（Paul Pelliot）、沙畹（Édouard Chavannes）等汉学家的脚步，谢阁兰在 1914 年的考察中严重依赖中国各类编年史和地方志中记载的墓葬清单，尤其是《四川通志》—— 他将其用作识别潜在考察地点的便捷工具。这些中国一手资料虽尚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指南，却极大地便利了他的考察，偶尔还将他引向一些鲜为人知的地点。昭化的鲍三娘之墓正是如此。

正如人们常指出的，谢阁兰公开批评佛教造像，痴迷于他所谓的 “最纯粹的华夏本源”（la plus pure origine sinique）（谢阁兰，1995：2：962）—— 即公元 3 世纪佛教传入中国之前的中国艺术。在谢阁兰看来，这种未受任何外来影响、原始而完美的中国古代艺术形式，主要体现在汉代的丧葬文物中，如雕像、碑刻和石柱。诚然，谢阁兰对汉代文物的偏爱，有助于解释他对鲍三娘之墓的兴趣。然而，这位传奇女将并非生活在两汉时期（公元前 206 年 - 公元 220 年），而是生活在三国时期刘备建立的蜀汉政权（公元 221-263 年）—— 该政权声称自己是东汉（公元 25-220 年）的合法延续。

尽管《四川通志》中对鲍三娘之墓仅一笔带过，但它对谢阁兰而言堪称一座真正的宝库。他在《首次报告》中写道：“还剩一座墓葬有待进入。我们终于在中国昭化县的鲍夫人墓中实现了这一目标 —— 这是我们在中国首次进入古墓”（谢阁兰，1995：2：923）。

不幸的是，谢阁兰忽视了这座墓葬对当地人的重要意义 —— 它至今仍是昭化地区重要的民间祭祀场所。然而，我们不能将他忽视鲍三娘相关背景的全部责任归咎于他，因为他所参考的中国资料中，并未明确阐明她与公爹（被中国广泛尊为武圣的关羽）的关系。在这一点上，他指出：“文献中关于这位女性的记载甚少，她的名声或许仅限于当地。地方志记载她卒于蜀汉时期（公元 221-265 年）”（谢阁兰，1995：2：923）。事实上，《四川通志》的相关条目仅记载：“旧志鲍氏者关索之妻也”（据旧志记载，鲍氏是关索之妻）（杨等编，1984：2：1740），却未说明关索与声名显赫的父亲关羽之间的亲缘关系。1914 年 4 月 2 日，谢阁兰在笔记本中逐字逐句仔细引用了《四川通志》的相关段落：“白水西岸巨墓嶷然，昔时土坼，见墓门石砌坚致如城闉之状，室幽黑屈曲，人无敢入，今已封闭矣”（白水河西岸有一座高大的古墓巍然矗立，昔日土地开裂，露出墓门，石砌结构坚固如城墙。墓室幽深曲折，无人敢入，如今已被封闭）（杨等编，1984：2：1740）。谢阁兰（1995：1：1050）写道：

“一位年长的绅士骑马带我们走了 1 里路，来到‘汉鲍三娘墓’（汉代鲍三娘之墓）——《通志》称其‘位于白水江西岸’，并补充道：‘巨大的土丘。昔日土丘坍塌，人们看到墓门由石头制成，极为坚固，如同城墙之门。内部是一间非常昏暗的房间。人们不敢进入。如今，这扇门已被封闭。’接下来是关于这位女性的几句轶事，其传记想必可见于《列女传》，从中可确定其所处时代。目前，我称她为‘英勇而忠诚的女性’。”

此前，谢阁兰轻率地将鲍三娘贬低为 “名声或许仅限于当地” 的女性，此处他更进一步，将她称为 “烈女”（贞洁 / 尽责的女性），用他自己的话说，即 “英勇而忠诚的女性”。鉴于中国地方志中充斥着这类作为儒家贞洁典范的烈女，谢阁兰赋予墓主人的这一 “临时” 称号，最终使她近乎湮没无闻。诚然，在一些极端但典型的案例中，烈女（通常是守寡的殉道者）会 “勇敢地” 自杀，以表明对已故丈夫的忠诚。这种强调女性对丈夫无条件服从的观念，与鲍三娘的形象格格不入 —— 她之所以被铭记，首要原因是对政权的忠诚。需要重申的是，谢阁兰并未充分理解鲍三娘在昭化当地人心中的地位，这从他使用的模糊而贬低的表述中可见一斑，如 “这位女性”（cette femme）、“想必”（sans doute）、“目前，我称她为”（provisoirement, je l’appelle）。事实上，当地人崇敬鲍三娘，不仅因为她是效力于蜀汉政权的著名将领关羽的儿媳，更将她奉为故乡（即现代四川）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