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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论 (连载三)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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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 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格非论 (连载三)


袁竹著(接上期)

概论
四、方法论:文本细读与跨学科视野
文学研究的生命力,在于文本细读与理论思辨的有机融合,在于微观解读与宏观视野的相互支撑。格非作为兼具创作与研究双重身份的作家,其文学世界既具有文本的细腻性与复杂性,又具有思想的深刻性与包容性,这就要求我们在研究过程中,必须突破单一学科、单一方法的局限,采用“对话式批评”的方法,以文本细读为基础,以跨学科视野为支撑,既贴近文本肌理,捕捉文本的审美细节与叙事技巧;又贯通文学内外,揭示文本的思想内涵与文化价值,实现“细读”与“宏论”的辩证统一。
本研究的方法论建构,深受鲁迅“顾及全篇、全人及社会状态”的文学批评思想的启示。鲁迅认为,文学批评不能孤立地解读文本,也不能片面地评价作家,而必须将文本、作家与社会语境紧密结合,既要关注文本的艺术特质,也要关注作家的人生经历与思想变化,更要关注文本所产生的社会背景与时代语境。这种批评思想,为我们研究格非提供了重要的指导——格非的创作,始终与他的人生经历、思想变化以及中国当代社会的变迁紧密相关,他的叙事实验、思想探索,既是个人艺术追求的体现,也是时代精神的折射。因此,本研究将格非置于文学史、思想史、文化研究三重语境中进行考察,通过多维度的对话,全面、深入地解读其文学世界。
(一)文学史语境:先锋谱系中的格非与超越
考察格非的文学世界,首先必须将其置于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语境中,尤其是1980年代以来先锋文学的谱系中,探讨其与同时代先锋作家的互动与差异,揭示其超越先锋文学局限的独特价值。1980年代的先锋文学浪潮,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一次重要的叙事革命,它以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为借鉴,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将文学的重心从“写什么”转向“怎么写”,极大地拓展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形式边界。格非作为先锋文学的核心代表作家之一,其早期创作与余华、马原、苏童等作家一起,共同构建了先锋文学的审美范式,但同时,他又在创作过程中不断反思先锋文学的局限,逐渐走出了一条不同于其他先锋作家的道路,实现了对先锋文学的超越。
在与先锋文学谱系的互动中,格非的创作既体现了先锋文学的共同特质,又彰显了自身的独特性。先锋文学的核心特质是“叙事实验”与“思想反叛”,格非早期创作中的《迷舟》《褐色鸟群》等文本,显然契合了这一特质——他通过叙事空缺、时间迷宫、不可靠叙事等技巧,反叛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通过对存在不确定性、历史虚无感的书写,反叛传统文学的价值立场。但与马原、余华等作家相比,格非的先锋创作又具有明显的差异:马原的叙事实验更偏向于对西方叙事技巧的纯粹模仿,他的小说往往缺乏思想内涵,沦为单纯的“叙事游戏”;余华的早期创作则以对人性恶的极致书写为核心,通过荒诞的情节与冷漠的叙事,展现人性的黑暗与社会的荒诞,但缺乏对存在价值的坚守与对人性的关怀;而格非的先锋创作,始终将叙事实验与思想探索紧密结合,将形式创新锚定于存在追问与历史反思之上,他的叙事游戏,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消遣,而是勘探存在谜题、反思历史真相的工具。
更重要的是,格非在先锋文学浪潮退去之后,没有像其他先锋作家那样陷入创作困境,而是不断突破先锋文学的局限,实现了创作的转型与升华。1990年代以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先锋文学逐渐被大众文学、通俗文学所取代,许多先锋作家要么放弃了叙事实验,转向通俗文学的创作;要么坚守先锋立场,却陷入了形式主义的泥潭,无法实现思想的突破。而格非则在时代的流转中,逐渐将目光转向中国古典文学传统,将西方现代主义技巧与中国古典审美精神相结合,实现了“先锋性”与“古典性”的辩证统一。他的后期创作,虽然弱化了形式上的实验性,但并没有放弃对存在的勘探与对思想的追求,而是将思想内涵融入到更细腻、更温润的叙事中,实现了形式与思想的完美融合。这种转型,不仅让格非摆脱了先锋文学的局限,更让他的创作达到了新的高度,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先锋文学的价值,不在于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而在于思想上的深刻性与创新性,在于对人类存在困境的回应与对文学可能性的探索。
(二)思想史语境:存在主义与古典哲学的对话
格非的文学创作,始终与思想史的脉络紧密相连,他的“存在勘探”,本质上是对西方存在主义哲学与中国古典哲学的双重回应与创造性融合。因此,考察格非的文学世界,必须将其置于思想史的语境中,探讨其对现代性、乌托邦、知识分子、存在与语言等核心命题的回应,揭示其文学创作与思想理论的内在关联,深化对其思想内涵的理解。
西方存在主义哲学是格非存在勘探的重要思想资源。存在主义哲学的核心命题是“存在先于本质”,强调个体的自由与选择,关注个体在荒诞世界中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救赎,卡夫卡、加缪、萨特等存在主义哲学家的思想,都对格非产生了重要影响。格非早期创作中对存在不确定性的追问、对个体异化的书写,都能看到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子。例如,《褐色鸟群》中对真实与虚构边界的解构,呼应了萨特“存在是虚无的”这一观点——个体的存在没有预设的本质,只能通过自由选择与自我建构,获得存在的意义;《敌人》中对恐惧心理的剖析,展现了个体在荒诞世界中的孤独与异化,呼应了加缪对存在荒诞性的思考。但格非并没有简单地照搬存在主义哲学的观点,而是将其与中国的历史语境、人性经验相结合,实现了对存在主义哲学的创造性转化。与萨特、加缪强调个体自由与选择不同,格非更关注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被动与挣扎,他认为,个体的自由与选择,始终受到历史、社会、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制约,个体在面对强大的外在力量时,往往显得渺小而无力。这种对存在的理解,既保留了存在主义哲学对个体的关注,又融入了中国传统文化对集体、历史的重视,更贴合中国当代人的生存体验。
中国古典哲学是格非存在勘探的另一重要思想资源,也是其后期创作思想深化的关键支撑。格非深受儒家、道家哲学的影响,将儒家的理想主义、道家的虚无主义与存在主义的荒诞感相结合,构建了一种独特的存在观。儒家哲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主义情怀,影响了格非对乌托邦理想的书写,“江南三部曲”中陆家三代人对乌托邦理想的追寻,本质上是儒家理想主义情怀的现代延续——他们试图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世界,实现人人幸福的理想,这种理想主义,既是对儒家精神的传承,也是对现代性困境的回应。但格非并没有盲目推崇儒家的理想主义,而是辩证地反思了乌托邦理想的局限性,揭示了乌托邦冲动可能导致的异化与悲剧,这种反思,又融入了道家的虚无主义思想。道家哲学强调“无为而治”,主张顺应自然,反对过度的人为干预,认为世间万物都有其自身的规律,个体的努力往往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格非在小说中,通过陆秀米、谭功达的悲剧,展现了乌托邦理想与自然规律、人性复杂之间的矛盾,呼应了道家的虚无主义思想,也表达了对人类自身局限性的深刻认知。
此外,格非的创作还与西方现代性理论、意识形态批评等思想理论紧密相关。在“江南三部曲”中,格非对乌托邦理想的反思,本质上是对西方现代性理论的回应——现代性带来了工业化、城市化的快速发展,也带来了个体精神的异化、文化传统的断裂、理想主义的沉沦,格非通过对乌托邦理想的书写与反思,探讨了现代性的复杂性与局限性,试图寻找一条超越现代性困境的路径。同时,他在创作中,还借鉴了詹明信的意识形态批评理论,通过对不同历史时期意识形态的分析,揭示了意识形态对个体的操控与异化,以及个体在意识形态的裹挟下,如何坚守自身的存在价值。这种跨思想理论的对话,让格非的创作既具有深刻的哲学思辨性,又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也让他的存在勘探达到了更高的思想高度。
(三)文化研究语境:江南时空体与国族叙事建构
文化研究视野的引入,是本研究突破传统文学研究局限的重要支撑,也是深入解读格非文学世界的关键维度。格非的创作,尤其是后期的“江南三部曲”与《望春风》,始终与“江南”这一地域文化空间紧密相关,他通过对江南地域风光、民俗风情、文化传统的细腻书写,构建了一个独特的“江南时空体”,并以江南为载体,参与到国族叙事的建构中,探讨了地域文化与国族文化、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关系,揭示了文化传统的断裂与传承、民族身份的建构与认同等核心问题。
“时空体”是巴赫金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的是时间与空间的有机统一,不同的时空体,承载着不同的文化内涵与价值观念。格非在小说中,构建的“江南时空体”,是一个兼具地域特色与文化底蕴的审美空间,它既具有具体的地理属性——江南的水乡风光、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又具有深刻的文化属性——江南的文人气质、诗意情怀、古典美学精神。在格非的笔下,江南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更是一个精神空间,一个承载着传统文化、理想主义与诗意栖居的象征。“江南三部曲”中,江南的水乡风光与人物的命运相互映照,江南的诗意情怀与理想主义的坚守相互支撑,江南的文化传统与历史的变迁相互交织,构建了一个充满诗意与哲思的江南时空体。
格非通过“江南时空体”的建构,参与到国族叙事的建构中。江南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其文化精神、审美特质,是中国国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格非在小说中,通过对江南文化传统的书写与反思,探讨了中国传统文化在现代性进程中的命运——是被遗忘、被断裂,还是被传承、被创新。《望春风》中,儒里赵村的消逝,不仅是一个乡村的消逝,更是江南文化传统的断裂,格非通过对乡村日常生活、民俗风情的细腻书写,展现了江南文化传统的独特魅力,同时也深刻反思了现代化进程对传统文化的冲击,表达了对传统文化传承的担忧与期盼。这种对江南文化传统的书写与反思,本质上是对中国国族文化身份的建构与认同——在文化全球化的时代,只有坚守民族文化传统,传承民族文化精神,才能构建起独特的国族文化身份,实现与世界文化的对话。
同时,格非还通过“江南时空体”的建构,探讨了地域文化与国族文化的辩证关系。江南地域文化作为中国国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既具有独特的地域特色,又与国族文化紧密相连。格非在小说中,没有将江南地域文化与国族文化割裂开来,而是将二者有机结合,通过对江南地域文化的书写,展现国族文化的丰富性与多样性;通过对国族历史的书写,赋予江南地域文化更深厚的历史底蕴。例如,“江南三部曲”中,陆家三代人的命运,不仅是江南人的命运,更是20世纪中国人的命运;他们对乌托邦理想的追寻,不仅是江南人的理想,更是中国人对国家未来、民族复兴的探索与期盼。这种将地域叙事与国族叙事相结合的方式,既丰富了国族叙事的内涵,又彰显了江南地域文化的价值,也让格非的创作具有了更广阔的文化视野。
(四)具体操作:细读与宏论的融合
在具体的研究操作中,本研究强调“文本细读”与“宏观论述”的有机融合,既避免陷入“过度细读”的琐碎与局限,又防止出现“空泛宏论”的空洞与肤浅。文本细读是文学研究的基础,只有深入文本肌理,捕捉文本的叙事技巧、意象设置、语言特色,才能准确把握文本的审美特质与思想内涵;而宏观论述则是文学研究的升华,只有将文本置于文学史、思想史、文化研究的宏观语境中,才能揭示文本的深层价值与时代意义。
文本细读的核心,是对文本的“细节解读”与“意象追踪”。格非的小说,以细腻的笔触、丰富的意象、精妙的叙事技巧著称,其中蕴含着大量的细节与隐喻,这些细节与隐喻,是理解文本主题思想、人物命运的关键。例如,在《人面桃花》中,开篇对陆秀米童年经验的描写,充满了细腻的感官细节——“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飘落下来,落在陆秀米的发间、肩头”,这一细节不仅营造出一种诗意的审美意境,更隐喻了陆秀米短暂而美好的青春,以及她未来理想的脆弱与易逝。通过对这一细节的细读,我们可以更深刻地理解陆秀米的人物形象,以及小说对乌托邦理想的思考。
意象追踪也是文本细读的重要内容。格非的小说中,存在大量的核心意象,这些意象贯穿于文本始终,既是人物命运的隐喻,也是主题思想的载体。例如,“桃花”是“江南三部曲”中的核心意象之一,它既象征着美好、理想与希望,又象征着脆弱、易逝与幻灭——陆秀米的理想像桃花一样美好,却最终像桃花一样凋零;江南的美好像桃花一样动人,却在历史的变迁中逐渐消逝。通过对“桃花”这一意象的追踪,我们可以清晰地把握小说的主题思想,以及格非对理想主义、历史变迁的思考。此外,“河流”“梦境”“迷宫”等意象,也都是格非小说中的重要意象,它们各自承载着不同的文化内涵与思想意义,通过对这些意象的细读与分析,我们可以更全面、深入地理解格非的文学世界。
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本研究注重宏观论述的支撑,将文本解读与跨学科视野相结合,实现“细读”与“宏论”的辩证统一。以《人面桃花》为例,从微观层面,我们通过细读陆秀米的心理活动、行为选择,以及小说的叙事技巧、意象设置,可以把握陆秀米的人物形象,理解她对乌托邦理想的追寻与幻灭;从宏观层面,我们将这部小说置于20世纪中国思想史、文学史的语境中,探讨其与清末民初革命浪潮的关联,分析其对乌托邦理想的反思,揭示其在国族叙事建构中的价值,从而将微观的文本解读,提升到宏观的思想与文化层面,深化对小说的理解。
同时,本研究还借鉴了古典文论的“意象批评”与西方叙事学的“形式分析”,丰富研究的方法与视角。古典文论的“意象批评”,注重对文本中意象的解读与分析,强调意象与主题、人物、情感的内在关联,这与我们对格非小说意象的追踪相契合;西方叙事学的“形式分析”,注重对文本叙事结构、叙事视角、叙事技巧的解读,这与我们对格非复调诗学的分析相呼应。通过将这两种方法相结合,我们既可以捕捉文本的审美细节,又可以把握文本的叙事规律,避免陷入理论空转或文本琐碎的困境,实现文学研究的学术严谨性与审美感受力的平衡。
五、学术价值与创新性:在存在之维重构文学研究的边界
当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仍在“西方理论移植”与“本土经验固守”的二元困境中徘徊,当格非研究多困于“先锋叙事”或“古典复归”的片面解读,本研究以“存在勘探”为核心枢轴,以“复调诗学”为方法论支撑,融合文学史、思想史、文化研究、存在主义哲学等跨学科视野,对格非近四十年的文学创作与理论思考进行全景式解码。其学术价值与创新性,不仅在于填补格非研究的整体性空白,更在于以个案为支点,重构当代文学研究的阐释框架,突破形式与思想、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的二元对立,为文学研究的现代性转型提供可借鉴的路径,最终抵达对人类共同存在命题的深度回应。这种价值与创新,集中体现在体系性建构、方法论创新、文学史重估三大核心层面,更辐射至当代文学批评的实践革新与理论建构,成为叩击文学本质的重要尝试。
(一)体系性建构:以存在之线,缝合格非文学世界的裂缝
当前格非研究领域的核心学术困境,并非研究成果的匮乏,而是阐释框架的碎片化——既有研究多陷入“阶段性切割”的局限,或将其早期创作归入“先锋派”的形式实验阵营,或将其中期“江南三部曲”视为古典美学的复古回归,或将其晚期创作解读为知识分子的精神自白,却未能捕捉到贯穿其创作始终的内在精神脉络。这种割裂式解读,不仅消解了格非作为学者型作家的思想连贯性,更遮蔽了其文学世界的整体性价值,导致学界始终未能真正抵达格非创作的核心命题。本研究的首要学术突破,便是打破这种碎片化的研究范式,以“存在勘探”为贯穿始终的精神主线,缝合格非不同创作阶段的裂缝,构建起一个“创作-文论-思想”三位一体的完整研究体系,填补格非整体性研究的学术空白,实现对格非文学世界的系统性解码。
这种体系性建构,并非简单的文本整合,而是以存在哲学为根基,对格非文学世界的内在逻辑进行深度重构,具体体现在两个相互关联、彼此支撑的维度,共同完成对格非创作整体性的阐释与确证。
其一,构建“存在勘探”的递进式解读框架,将格非的创作视为一个围绕“存在-记忆-乌托邦”核心母题螺旋式深化、层层递进的精神历程,揭示了“存在勘探”这一终极命题自始至终的贯穿性与成长性。格非的创作从未脱离对“人如何在混沌的世界中安放自身”这一根本问题的追问,这种追问并非静态的重复,而是随着时代语境的变迁与作家思想的成熟,不断拓展维度、深化内涵,呈现出清晰的递进轨迹。早期创作中,格非以《褐色鸟群》《迷舟》《青黄》等文本为载体,聚焦个体存在的不确定性与荒诞性,通过叙事迷宫的建构、时间秩序的解构,叩问个体存在的真实性与主体性——《褐色鸟群》中“我”与女人、棋手的相遇与疏离,消解了记忆与现实的边界,暴露了个体存在的虚无与不可把握;《迷舟》中萧的死亡与战争的荒诞,揭示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被动与渺小,展现了存在的偶然性与宿命感。这一阶段的存在勘探,更偏向于个体层面的精神困境,是对现代性异化下个体主体性失落的敏锐捕捉,带有强烈的存在主义色彩。
中期创作以“江南三部曲”(《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为代表,格非将存在勘探的视野从个体拓展至群体,从私人记忆延伸至集体历史,聚焦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理想主义的幻灭与坚守。陆侃、谭功达、端午三代知识分子,分别对应着不同时代的精神图景:陆侃执着于“乌托邦”的建构,却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走向疯狂,成为理想主义的悲剧先行者;谭功达继承父辈的理想,试图在时代浪潮中践行乌托邦蓝图,最终在现实的碾压下妥协,沦为理想主义的挣扎者;端午则在市场经济浪潮中迷失自我,在精神荒芜与世俗琐碎中沉沦,成为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缩影。格非通过三代人的命运轨迹,展现了群体存在的困境——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精神与世俗的疏离、文化与时代的错位,完成了对群体存在价值的深度叩问。这一阶段的存在勘探,不再局限于个体的虚无与荒诞,更融入了对历史、文化、理想的反思,让存在命题获得了更广阔的时代内涵。
晚期创作以《望春风》《月落荒寺》等文本为标志,格非将存在勘探的维度进一步拓展,实现了个体与群体、历史与当下、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望春风》中,通过对故乡“儒里赵”的重构,格非将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乡村变迁与时代发展相结合,在故乡的消逝与重构中,叩问人类对精神家园的追寻与坚守;《月落荒寺》中,通过几位知识分子的聚散离合,聚焦现代社会中个体的精神孤独与心灵救赎,探讨了在价值多元化的时代,人类如何寻找精神锚点、实现自我超越。这一阶段的存在勘探,更偏向于对存在本质的诗意回归——格非不再刻意渲染存在的荒诞与虚无,而是在对传统的回望、对人性的坚守中,寻找人类存在的诗意与希望,完成了从“叩问存在”到“守护存在”的精神升华。
“存在-记忆-乌托邦”的递进式框架,不仅清晰地勾勒出格非创作的内在逻辑,更打破了对其创作阶段的割裂式解读,揭示了各阶段创作之间的内在关联性——早期的个体叩问是基础,中期的群体反思是拓展,晚期的诗意回归是升华,三者共同构成了格非存在勘探的完整体系,让我们得以窥见其文学世界的整体性与思想深度。这种体系性建构,不仅填补了格非整体性研究的空白,更让学界重新认识到格非创作的精神价值,推动格非研究从“形式解读”向“思想解码”转型。
其二,打通格非创作与文论的内在壁垒,构建“创作-文论”互文性的研究体系,揭示二者之间双向映照、彼此滋养的辩证关系,丰富格非研究的内涵与维度。现有格非研究多存在“重创作、轻文论”或“重文论、轻创作”的片面性,要么孤立地解读其小说文本的叙事技巧与思想内涵,要么单纯地分析其文论著作中的理论观点,未能发现二者之间的内在关联,导致对格非文学世界的解读不够全面、深入。事实上,格非作为典型的学者型作家,其创作实践与理论思考始终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他的文论是创作实践的思想升华,为创作提供了理论支撑与方向指引;他的创作是理论思考的实践落地,为文论提供了鲜活的文本样本与现实佐证,二者形成了“实践-理论-再实践”的思想闭环,共同完成了对存在命题的多维勘探。
格非在《小说叙事研究》《文学的邀约》等文论著作中,对“叙事空缺”“时间性”“存在与语言”“文学的现代性”等问题的深刻思考,始终贯穿于其小说创作之中,成为其叙事实验与思想表达的核心支撑。其中,“叙事空缺”作为格非文论的核心概念,与其小说创作形成了最为鲜明的互文关系。格非在文论中指出,叙事空缺并非叙事的缺陷,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叙事策略,通过省略、留白、悬疑等方式,打破传统叙事的完整性,引导读者参与叙事建构,进而叩问存在的真实性与不确定性——“空缺不是无,而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是未被言说却始终在场的存在”。这种理论思考,在其早期创作中得到了充分的实践:《迷舟》中,萧的死亡始终是一个未解之谜,格非通过叙事空缺的设置,消解了历史的客观性与真实性,让读者在猜测与追问中,体会到历史的荒诞与存在的不可把握;《青黄》中,“青黄”的真正含义始终模糊不清,这种空缺不仅构建了叙事的悬念,更隐喻了存在的虚无与意义的缺失,与文论中的思考形成了完美呼应。
与此同时,格非的创作实践也不断推动其理论思考的深化与完善。在“江南三部曲”的创作过程中,格非对历史、乌托邦、传统文化的思考不断深入,这些思考最终沉淀在其文论著作中,丰富了其对文学现代性与存在命题的阐释。例如,格非在创作《山河入梦》时,对乌托邦理想的幻灭与坚守的思考,促使其在文论中进一步探讨“文学与理想主义”的关系,提出“文学的本质是对理想的守护,是对存在的诗意救赎”;在创作《望春风》时,对乡村变迁与传统文化的回望,让其在文论中更加注重对“本土文化与文学现代性”关系的探讨,强调“文学的现代性并非对西方的照搬,而是在本土文化的根基上,对存在命题的独特回应”。这种创作与文论的互文共生,让格非的文学世界更加完整、深刻,也让本研究的体系性建构更具说服力。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创作-文论”互文性的体系建构,不仅彰显了格非作为学者型作家的独特价值,更对当代文学研究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在当代文学研究中,很多学者将作家的创作与理论思考割裂开来,要么陷入“重文本、轻理论”的经验主义误区,要么陷入“重理论、轻文本”的教条主义困境,而格非“创作与文论共生”的实践,为破解这一困境提供了重要启示——文学研究既要扎根文本肌理,捕捉创作实践的审美细节与思想微光,也要兼顾理论思辨,挖掘创作背后的哲学底蕴与文化逻辑;既要尊重作家的个体创作追求,也要关注作家的理论思考,实现文本解读与理论分析的辩证统一。
这种体系性建构的学术价值,早已超越格非个案本身,延伸至对中国当代文学发展脉络的重思与重构。长期以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要么陷入“西方理论本土化”的生硬套用,用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理论框架来解读中国当代文学,忽视了本土文学的独特性与复杂性;要么困于“本土经验碎片化”的阐释局限,仅仅聚焦于个体文本或局部现象,未能从整体上把握当代文学的发展脉络与精神内核。而格非以自身创作实践完成的“中西融合、古今对话”,为破解这一困境提供了极具启示性的路径。他没有将西方现代主义视为终极范式,也没有将中国古典传统视为复古标本,而是在存在论的终极追问下,让博尔赫斯的叙事迷宫与江南的烟雨诗意共生,让萨特的存在焦虑与儒家的理想情怀对话,让叙事学的形式技巧与古典文论的意象智慧相融。这种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不仅重构了格非自身的文学世界,更拓展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审美边界与思想格局,为“中国文学如何走向世界”提供了兼具民族性与世界性的答案。
从思想辐射层面而言,本研究对格非“存在勘探”与复调诗学的系统性阐释,更回应了全球化语境下人类生存的共同困境。当现代性的异化持续消解个体的精神锚点,当文化断裂加剧人类的身份焦虑,当乌托邦的幻灭催生普遍的存在虚无,当技术理性碾压人文精神,人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存在困境——个体与群体的疏离、精神与世俗的对立、传统与现代的错位、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这些困境并非某一个国家或民族的专属,而是全球化时代人类共同面临的精神命题。格非的文学世界,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反思与温柔的坚守,他既不回避存在的荒诞与虚无,也不沉溺于绝望与沉沦,而是通过多声部的叙事、跨文化的对话、多维度的时间书写,为人类寻找精神救赎的可能。
他笔下的陆家三代人,不仅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缩影,更是人类追寻理想、对抗异化的精神象征——他们对理想的执着、对精神的坚守、对存在的叩问,跨越了地域与时代的界限,引发了人类的普遍共鸣;他构建的江南时空体,不仅是地域文化的载体,更是人类守护精神家园、追寻诗意栖居的隐喻——江南的烟雨、古巷、庭院,承载着人类对传统的回望、对诗意的向往,成为对抗现代性异化的精神栖息地;他笔下的每一个个体,都在混沌的世界中挣扎、坚守、追寻,他们的痛苦与迷茫、希望与坚守,都是人类存在状态的真实写照。这种跨越地域与时代的思想共鸣,让格非的文学创作超越了国别文学的局限,获得了世界文学的普遍价值,也让本研究的学术探讨,具备了回应人类共同精神命题的厚度与格局。
(二)方法论创新:复调诗学,破解二元对立的阐释困境
文学研究的方法论,决定了阐释的深度与边界。长期以来,格非研究乃至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始终被一系列二元对立的阐释框架所束缚——内容与形式、传统与现代、先锋与古典、本土与世界、个体与群体、理论与文本,这些二元对立的框架,不仅割裂了文学世界的整体性,更限制了文学研究的阐释空间,导致很多研究陷入片面化、教条化的困境。例如,在格非研究中,有学者将其先锋创作与古典复归视为非此即彼的风格切换,忽视了二者之间的内在关联性;有学者要么片面强调其叙事形式的创新性,忽视其思想内涵的深度,要么单纯聚焦其思想表达,忽视其叙事形式的艺术价值。本研究的核心创新性之一,便是提出“复调诗学”作为格非研究的新范式,打破这种二元对立的阐释困境,以多声部、多维度、辩证统一的视角,重构格非文学世界的阐释框架,为当代文学研究提供新的方法论启示。
本研究提出的“复调诗学”,并非对巴赫金复调理论的简单套用,而是以巴赫金复调理论为基础,融合存在主义哲学、古典文论、叙事学、文化研究等跨学科视野,结合格非的创作实践与理论思考,重构的一种具有独特内涵与阐释力的研究范式。其核心内涵,在于“多元共生、辩证对话”——不再将文学文本视为单一维度、单一声音的表达,而是将其视为多声部、多维度、多立场的辩证对话场域;不再将形式与思想、传统与现代等对立范畴视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将其视为相互依存、相互对话、相互滋养的辩证统一体;不再将文学研究局限于单一的学科视野,而是以跨学科的视角,实现文本细读与宏观阐释、理论思辨与审美感受、个案研究与普遍反思的辩证统一。这种复调诗学,既贴合格非文学世界的多声部特质,又能破解当代文学研究的二元对立困境,具有鲜明的创新性与实践价值。
“复调诗学”作为格非研究的新范式,其创新性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分别对应文本阐释、范畴重构、学科融合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方法论体系。
其一,文本阐释层面,以“多声部对话”为核心,重构格非文本的解读路径,突破单一维度的阐释局限。格非的小说文本,本身就具有鲜明的复调特质——其叙事并非单一的作者叙事,而是包含了多个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相互对话、相互碰撞、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文本的丰富内涵与思想深度。传统的格非研究,往往试图寻找一个“主导声音”,以此来解读文本的内涵,这种解读方式,不仅消解了文本的复调特质,更忽视了文本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而“复调诗学”范式,强调尊重文本的多声部特质,将文本视为不同声音对话的场域,通过捕捉不同声音的内涵、梳理不同声音的对话关系,实现对文本的全面、深入解读。
以《山河入梦》为例,文本中包含了多个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相互对话、相互碰撞,共同完成了对乌托邦理想与存在困境的探讨。谭功达的声音,是理想主义者的坚守与挣扎,他执着于乌托邦蓝图的建构,却在现实的碾压下不断妥协,其声音中充满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希望与绝望的交织;姚佩佩的声音,是底层女性的反抗与救赎,她在苦难中挣扎,在绝望中坚守人性的光芒,其声音中充满了对自由、尊严的渴望与对命运的反抗;林红的声音,是世俗者的妥协与麻木,她放弃了理想与爱情,屈从于世俗的规则,其声音中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与对精神的荒芜;还有那些乡村干部、普通村民的声音,是世俗力量的代表,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功利、自私与麻木,与谭功达的理想主义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不同的声音,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对话、相互碰撞——谭功达的理想主义声音与林红的世俗声音碰撞,展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姚佩佩的反抗声音与世俗声音碰撞,展现了个体与群体的对立;谭功达的挣扎声音与姚佩佩的坚守声音对话,展现了人类对存在价值的不同追寻。通过“复调诗学”范式,我们可以清晰地捕捉到这些不同声音的内涵,梳理它们之间的对话关系,进而全面把握文本对乌托邦理想、存在困境、人性善恶的深度探讨,避免了单一维度解读的片面性。
其二,范畴重构层面,以“辩证共生”为核心,打破形式与思想、传统与现代等二元对立的阐释框架,重构文学研究的核心范畴关系。长期以来,当代文学研究始终被二元对立的范畴所束缚,将形式与思想视为相互割裂、相互对立的两个层面,要么重形式轻思想,要么重思想轻形式;将传统与现代视为非此即彼的两个阵营,要么盲目追求现代性而否定传统,要么固守传统而排斥现代性。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不仅割裂了文学的整体性,更限制了文学研究的阐释空间。而“复调诗学”范式,强调打破这种二元对立,以辩证共生的视角,重构这些核心范畴之间的关系,认为形式与思想、传统与现代等范畴,并非相互对立,而是相互依存、相互对话、相互滋养的辩证统一体。
在格非的文学世界中,形式与思想始终是辩证共生的——他的叙事形式,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形式实验,而是勘探存在的工具;他的思想表达,从来都不是生硬的理论灌输,而是通过叙事形式自然呈现的。格非的先锋叙事实验,如叙事迷宫、时间解构、叙事空缺等,并非为了形式而形式,而是为了更好地叩问存在的不确定性与荒诞性——叙事迷宫的建构,对应着存在的混沌与不可把握;时间秩序的解构,对应着记忆与现实的模糊边界;叙事空缺的设置,对应着存在的虚无与意义的缺失。反过来,他对存在命题的思考,又推动了其叙事形式的创新与完善——对个体存在的叩问,促使他构建碎片化的叙事结构;对历史与记忆的反思,促使他运用多维度的时间叙事;对群体存在的探讨,促使他采用多声部的叙事方式。这种形式与思想的辩证共生,正是格非文学创作的独特魅力所在,也是“复调诗学”范式所要揭示的核心内涵。
同样,在格非的文学世界中,传统与现代也并非相互对立,而是辩证对话、共生共荣的。格非从未盲目追求现代性而否定传统,也从未固守传统而排斥现代性,而是将中国古典传统的审美智慧与西方现代主义的叙事技巧、思想资源相结合,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在审美层面,他借鉴中国古典文论的意象美学,将江南的烟雨、古巷、庭院、流水等意象融入文本,营造出诗意盎然的审美意境,这种古典审美与现代叙事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审美风格;在思想层面,他借鉴儒家的理想情怀、道家的自然境界,与西方存在主义的存在焦虑、现代主义的异化反思相结合,构建了兼具本土性与世界性的思想体系;在叙事层面,他将中国古典小说的叙事节奏、留白技巧,与西方现代叙事学的叙事视角、时间解构相结合,实现了叙事形式的创新。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辩证对话,打破了“西方中心主义”与“本土保守主义”的局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现代性转型提供了重要借鉴,也彰显了“复调诗学”范式的阐释力。
其三,学科融合层面,以“跨学科对话”为核心,打破文学研究的学科壁垒,构建跨学科的研究格局。当代文学研究的发展,早已突破了单一学科的局限,跨学科融合成为必然趋势。但当前的格非研究,多局限于文学学科内部,缺乏与哲学、历史学、文化研究、社会学等相关学科的对话,导致研究的深度与广度不足。而“复调诗学”范式,强调以跨学科的视野,融合文学史、思想史、存在主义哲学、文化研究、叙事学等相关学科的理论资源与研究方法,实现不同学科之间的对话与融合,构建跨学科的研究格局,拓展文学研究的阐释空间。
本研究中,我们以存在主义哲学为根基,解读格非对存在命题的叩问——借鉴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加缪的“荒诞与反抗”等理论,分析格非文本中个体的存在困境与精神救赎;以思想史为背景,梳理格非创作与时代思想的内在关联,探讨其对现代性、理想主义、文化认同等时代命题的回应;以文化研究为视角,分析格非文本中乡村变迁、文化断裂、身份焦虑等文化现象,揭示其对本土文化的坚守与重构;以叙事学为方法,解读格非的叙事形式创新,分析其叙事迷宫、时间解构、叙事空缺等叙事策略的艺术价值与思想内涵;以古典文论为资源,解读格非文本的古典审美特质,分析其对中国古典美学的继承与创新。这种跨学科的融合与对话,不仅丰富了格非研究的内涵与维度,更提升了研究的学术深度与思想厚度,为当代文学研究的跨学科发展提供了重要示范。
“复调诗学”作为格非研究的新范式,其创新性不仅在于为格非研究提供了新的解读路径,更在于为当代文学批评提供了新的方法论启示。当前的当代文学批评,主要存在两种极端倾向:一种是“过度理论化”,盲目套用西方理论,脱离文本实际,将文学批评沦为理论的附庸,失去了对文本审美的敏感;另一种是“印象式随感”,缺乏学术严谨性,仅仅依靠个人的审美感受,对文本进行主观化的解读,缺乏理论深度与系统性。而“复调诗学”范式,试图在学术严谨性与审美感受力之间寻求平衡——既注重理论思辨,借鉴跨学科的理论资源,保证研究的学术严谨性;又扎根文本肌理,捕捉文本的审美细节与思想微光,尊重文本的审美特质与个体感受。这种平衡,让文学批评回归“美的学问”本质,既避免了“过度理论化”的教条主义,又克服了“印象式随感”的主观主义,为当代文学批评的实践革新提供了重要借鉴。
(三)文学史重估:以格非为支点,重构先锋文学的精神坐标
长期以来,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研究,始终陷入“形式主义”的片面解读困境——学界多将先锋文学视为单纯的叙事形式实验,认为其核心价值在于对传统叙事的颠覆与对西方现代叙事技巧的借鉴,将其等同于“文字游戏”,忽视了先锋文学背后的思想内涵与精神价值,导致先锋文学的文学史地位被片面化、边缘化。这种解读,不仅误解了先锋文学的本质,更遮蔽了先锋文学对当代文学发展的重要贡献。本研究的另一重要学术价值,便是以格非为个案,通过对其创作的系统性解读,重新定义先锋文学的精神内涵与文学史价值,打破对先锋文学的片面认知,重构先锋文学的文学史坐标,推动当代文学史研究的深化与完善。
格非作为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核心代表作家之一,其创作始终贯穿于先锋文学的兴起、发展与转型全过程,既是先锋文学形式实验的先行者,也是先锋文学思想深化的推动者。他的创作,打破了“先锋即形式”的片面认知,证明了先锋文学不仅可以有精湛的叙事形式,更可以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不仅可以颠覆传统,更可以回应时代、叩问存在、坚守理想。通过对格非创作的系统性研究,我们得以重新审视先锋文学的本质,重新评估先锋文学的文学史价值,重构先锋文学的精神坐标。
对先锋文学的文学史重估,主要体现在三个核心层面,分别对应先锋文学的本质重构、价值重估与影响延伸,共同完成对先锋文学文学史地位的重新确立。
其一,本质重构:打破“形式主义”的片面解读,重新定义先锋文学的本质——先锋文学的核心并非单纯的形式实验,而是对历史创伤与存在困境的深刻回应,是对人性、理想、文化的深度叩问,是文学现代性转型的重要探索。长期以来,学界多将先锋文学的“先锋性”等同于“形式创新性”,认为先锋作家的核心追求是颠覆传统叙事模式,借鉴西方现代主义的叙事技巧,进行文字游戏式的实验。这种解读,严重误解了先锋文学的本质,忽视了先锋文学产生的时代背景与精神内核。先锋文学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彼时中国正处于社会转型与思想解放的浪潮之中,人们摆脱了传统思想的束缚,开始重新思考个体价值、历史真相、时代命运,先锋文学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中产生的,其核心使命,是通过叙事形式的创新,表达对时代的反思、对存在的叩问、对人性的探索,而非单纯的形式实验。
格非的创作,充分印证了这一点。他的先锋叙事实验,始终是为思想表达服务的,是勘探存在、反思历史、叩问人性的工具。早期的叙事迷宫与时间解构,是对个体存在不确定性的回应,是对现代性异化下个体主体性失落的反思;中期的多声部叙事与历史重构,是对历史创伤的回望,是对理想主义幻灭的反思;晚期的诗意叙事与传统回望,是对文化认同的追寻,是对人类精神家园的守护。他的每一次形式创新,都伴随着思想内涵的深化;他的每一部作品,都蕴含着对历史、人性、理想的深刻思考。例如,《迷舟》的叙事空缺,并非单纯的叙事技巧,而是对历史真相不可把握的隐喻,是对战争暴力与个体命运的深刻反思;《褐色鸟群》的时间解构,并非单纯的形式游戏,而是对记忆与现实边界的叩问,是对个体存在真实性的反思;“江南三部曲”的叙事转型,并非对先锋的背离,而是对先锋精神的深化——从对个体存在的叩问,延伸至对群体命运、历史变迁、文化传承的反思,让先锋文学的思想内涵更加广阔、更加深刻。
通过格非的个案,我们得以重新定义先锋文学的本质:先锋文学的“先锋性”,不仅体现在叙事形式的创新性上,更体现在思想内涵的先锋性上;不仅体现在对传统的颠覆上,更体现在对时代、存在、人性的深刻回应上;不仅体现在对西方理论的借鉴上,更体现在对本土经验的挖掘与对本土文化的重构上。这种本质重构,打破了对先锋文学的片面认知,让学界重新认识到先锋文学的精神价值,为先锋文学的文学史重估奠定了基础。
其二,价值重估:重新评估先锋文学的文学史价值,确立其在当代文学史中的核心地位——先锋文学并非边缘化的“文字游戏”,而是中国当代文学现代性转型的重要里程碑,是连接西方现代文学与中国本土文学的重要桥梁,是推动中国当代文学走向成熟、走向世界的重要力量。长期以来,由于对先锋文学的片面解读,其文学史地位被边缘化,很多文学史著作要么对其一笔带过,要么将其视为“形式主义”的代表,忽视了其对当代文学发展的重要贡献。事实上,先锋文学的兴起,标志着中国当代文学摆脱了传统叙事模式的束缚,进入了现代性转型的新阶段,其对叙事形式的创新、对思想内涵的拓展、对本土经验的挖掘,都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对后续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格非作为先锋文学的核心代表,其创作对当代文学的贡献,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叙事形式的创新,他构建的叙事迷宫、时间解构、叙事空缺等叙事策略,打破了传统线性叙事的局限,丰富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叙事方式,为后续作家的叙事实验提供了重要借鉴——余华、苏童等作家的创作,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格非叙事风格的影响;二是思想内涵的深化,他将存在主义哲学、本土文化、历史记忆融入创作,拓展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思想边界,推动当代文学从“现实描摹”向“思想叩问”转型,提升了当代文学的思想厚度;三是本土与世界的融合,他将西方现代主义的叙事技巧与思想资源,与中国本土的文化经验、审美传统相结合,实现了西方理论的本土化转化与本土经验的世界性表达,为中国当代文学走向世界提供了重要范本。
更为重要的是,先锋文学通过对历史创伤、存在困境、人性善恶的深刻反思,唤醒了人们的主体意识与反思精神,推动了思想解放与文化进步,这也是其重要的文学史价值所在。格非的创作,始终坚守着对历史的反思、对人性的坚守、对理想的追寻,他的作品不仅是文学文本,更是时代的记录、思想的载体,为我们理解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中国社会与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重要的文本样本。这种价值,让先锋文学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地位理应得到重新确立。
其三,影响延伸:重新梳理先锋文学的后续影响,揭示其对当代文学发展的长远意义——先锋文学的精神内核,并未随着先锋文学的转型而消亡,而是融入了当代文学的发展之中,影响了后续几代作家的创作,成为当代文学发展的重要精神遗产。长期以来,学界多认为先锋文学在20世纪90年代后逐渐衰落、转型,其影响也随之消退。事实上,先锋文学的形式创新与思想精神,并未消亡,而是得到了后续作家的继承与发展,成为当代文学发展的重要精神遗产。
格非的创作,其影响不仅局限于先锋文学阵营,更延伸至整个当代文学领域。他的叙事形式创新,影响了余华、苏童、格非之后的青年作家,推动了中国当代文学叙事艺术的成熟;他对存在命题的叩问,启发了后续作家对个体存在、群体命运、时代困境的思考,提升了当代文学的思想深度;他对本土文化的坚守与重构,为后续作家提供了“中西融合、古今对话”的创作路径,推动了中国当代文学本土性与世界性的统一。例如,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对个体命运的叩问、对历史创伤的反思上,延续了格非等先锋作家的思想精神;苏童的《妻妾成群》《黄雀记》,在叙事技巧与意象运用上,借鉴了格非的叙事风格;当代青年作家双雪涛、班宇等,在对存在困境的叩问、对本土经验的挖掘上,也受到了格非创作的影响。这种长远的影响,充分证明了先锋文学的生命力与文学史价值,也印证了本研究对先锋文学文学史重估的合理性。
此外,以格非为个案的先锋文学重估,还推动了当代文学史研究的范式转型。长期以来,当代文学史研究多以“时代划分”或“流派划分”为框架,忽视了作家个体的创作实践与思想轨迹,导致文学史研究陷入同质化、片面化的困境。而本研究以格非为个案,通过对个体作家的系统性研究,折射出先锋文学的发展脉络与当代文学的现代性转型,这种“个案-流派-文学史”的研究范式,既尊重了作家的个体创作,又能从个体中见整体,为当代文学史研究提供了新的路径,推动当代文学史研究向更细致、更深入、更全面的方向发展。
(四)批评启示:在平衡中回归文学批评的本质
本研究的学术价值与创新性,不仅体现在格非研究的体系建构、方法论创新与文学史重估上,更体现在对当代文学批评实践与理论建构的启示意义上。当前的当代文学批评,正面临着双重困境:一方面,“过度理论化”倾向严重,很多批评家盲目套用西方理论,脱离文本实际,将文学批评沦为理论的附庸,失去了对文本审美的敏感与对个体感受的尊重,让文学批评变得晦涩难懂、脱离大众;另一方面,“印象式随感”泛滥,很多批评缺乏学术严谨性,仅仅依靠个人的审美感受,对文本进行主观化、碎片化的解读,缺乏理论深度与系统性,无法真正挖掘文本的文学价值与思想内涵。本研究通过对格非创作的系统性解读,试图在学术严谨性与审美感受力之间寻求平衡,为破解当代文学批评的双重困境提供重要启示,推动当代文学批评回归“美的学问”本质。
这种启示,主要体现在三个核心层面,分别对应批评立场、批评方法与批评使命,共同构成了对当代文学批评的完整反思与革新路径。
其一,批评立场:坚守“文本中心”与“人文关怀”的辩证统一,既要扎根文本,又要超越文本。文学批评的核心,是解读文本、挖掘文本的文学价值与思想内涵,因此,必须坚守“文本中心”的立场,扎根文本肌理,细致分析文本的叙事技巧、意象运用、语言风格、人物塑造,捕捉文本的审美细节与思想微光,避免脱离文本的空谈理论。同时,文学批评又不能局限于文本本身,必须具备“人文关怀”的立场,超越文本,将文本置于文学史、思想史、文化研究的宏观语境中,探讨文本对时代、人性、理想、文化的回应,挖掘文本的精神价值与现实意义,让文学批评不仅能够解读文本,更能够回应时代、启迪人心。
本研究在解读格非文本时,始终坚守“文本中心”与“人文关怀”的辩证统一——既细致分析格非的叙事形式创新,如叙事迷宫、时间解构、叙事空缺等,挖掘其审美价值;又深入探讨其文本背后的存在思考、历史反思、文化坚守,挖掘其精神价值。例如,在分析《山河入梦》的乌托邦隐喻时,我们既借鉴詹明信的意识形态批评理论,从理论层面解读乌托邦理想的幻灭与坚守,保证批评的学术严谨性;又扎根文本,细致分析谭功达、姚佩佩等人物的命运轨迹,捕捉文本的情感张力与审美诗意,尊重文本的审美特质与个体感受。这种批评立场,既避免了“过度理论化”的教条主义,又克服了“印象式随感”的主观主义,为当代文学批评提供了重要示范。
其二,批评方法:倡导“跨学科融合”与“个体细读”的辩证统一,既要拓宽视野,又要精准解读。当代文学文本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决定了文学批评不能局限于单一的学科视野与单一的批评方法,必须倡导跨学科融合,借鉴哲学、历史学、文化研究、社会学等相关学科的理论资源与研究方法,拓宽批评的视野,提升批评的学术深度。同时,跨学科融合并非盲目堆砌理论,而是要以文本细读为基础,将跨学科的理论资源与文本实际相结合,实现“个体细读”与“跨学科融合”的辩证统一,既能够精准解读文本的独特价值,又能够提升批评的理论深度与系统性。
本研究在研究过程中,始终倡导这种批评方法——以文本细读为基础,细致解读格非不同阶段的文本特质;同时,融合存在主义哲学、叙事学、古典文论、文化研究等跨学科视野,对文本进行多维度的解读,既挖掘了格非文本的独特审美价值与思想内涵,又提升了研究的学术深度与系统性。这种批评方法,既避免了单一学科视野的局限,又避免了脱离文本的理论空谈,为当代文学批评提供了新的路径。
其三,批评使命:回归“美的学问”本质,兼顾学术性与大众性,既要坚守学术严谨,又要传递审美价值。文学批评的本质,是“美的学问”,其核心使命,是挖掘文本的审美价值与精神价值,传递文学之美,启迪读者的心灵,推动文学的发展与进步。因此,当代文学批评,既要坚守学术严谨性,注重理论思辨与文本分析的科学性、系统性,保证批评的学术价值;又要兼顾大众性,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传递文本的审美价值与精神内涵,让文学批评走出象牙塔,走进大众,成为连接作家、文本与读者的桥梁,避免批评的晦涩化、小众化。
格非的文学创作,始终坚守文学的审美本质,既注重叙事形式的创新,又注重情感表达与思想传递,让文学作品既有精湛的艺术水准,又有深刻的思想内涵,兼具审美价值与精神价值。本研究在解读格非文本时,也始终坚守“美的学问”的批评使命,既注重学术严谨性,深入挖掘文本的艺术价值与思想内涵;又注重语言的流畅性与可读性,试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传递格非文学世界的审美之美与思想之深,让更多的读者了解格非、读懂格非,感受文学的魅力。这种批评使命的坚守,为当代文学批评提供了重要启示——文学批评不能仅仅是学者之间的学术对话,更应该是对文学之美的传递、对精神价值的弘扬,是推动文学发展、启迪人心的重要力量。
六、结语:格非与文学的未来——在存在之路上的永恒勘探
当我们以“存在勘探”为核心,以“复调诗学”为支撑,遍历格非近四十年的文学世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作家的创作轨迹与思想成长,更是一部中国当代文学现代性转型的缩影,是一种文学可能性的极致探索。格非的写作,始终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张力中,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在形式与思想的共生中,坚守着文学的本质,践行着文学的使命——勘探不可言说之物,叩问存在的真相,守护人性的光芒,传承文化的根脉。他的作品,既是对个体存在的深度叩问,也是对群体命运的深刻反思;既是对历史创伤的回望,也是对未来希望的坚守;既是对本土文化的传承,也是对世界文学的回应,在中国当代文学中占据着独特而重要的地位,成为中国当代文学走向世界的重要名片。
格非的文学世界,始终充满着矛盾与张力——荒诞与真实、虚无与坚守、异化与救赎、传统与现代、个体与群体,这些矛盾与张力,并非相互对立,而是相互对话、相互碰撞,共同构成了其文学世界的丰富性与深刻性。他从不回避存在的荒诞与虚无,也不沉溺于绝望与沉沦;他既敢于突破形式的边界,进行大胆的叙事实验,又始终坚守思想的深度,叩问人类存在的根本命题;他既扎根本土的文化土壤,挖掘江南文化的审美智慧与精神内涵,又具备世界的审美视野,借鉴西方现代主义的思想资源与叙事技巧,实现了本土性与世界性的完美统一。这种矛盾与张力,让格非的文学创作始终充满生命力,也让他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最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魅力的作家之一。
本研究的写作,亦是对格非文学精神的践行——如格非所言,“小说应勘探不可言说之物”。我们试图以“存在勘探”为钥匙,开启格非文学迷宫的门扉,在叙事与存在的永恒对话中,挖掘其文学世界的审美价值与思想内涵;我们试图以“复调诗学”为路径,打破二元对立的阐释困境,重构格非研究的阐释框架,推动格非研究的深化与完善;我们试图以格非为个案,重新定义先锋文学的本质与价值,重构先锋文学的文学史坐标,推动当代文学史研究的转型与发展;我们更试图通过对格非的解读,回应当代文学批评的困境,为当代文学批评的实践革新与理论建构提供启示,推动当代文学批评回归“美的学问”本质。
格非的写作,昭示了一种文学的可能性:在技术理性碾压人文精神、价值多元化消解精神信仰的今天,文学依然可以成为探索人类普遍命运的媒介,依然可以承载特定文化的智慧与悲欢,依然可以坚守精神立场、守护人性光芒、启迪人类心灵。文学不再是单纯的审美消遣,而是对存在的永恒勘探,对理想的执着坚守,对文化的传承创新,对人类精神家园的守护。这种可能性,不仅为当代作家的创作提供了重要借鉴,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指明了方向——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学,既要敢于突破形式的边界,也要坚守思想的深度;既要扎根本土的文化土壤,也要具备世界的审美视野;既要直面存在的荒诞与虚无,也要守护人性的光芒与尊严;既要回应时代的命题,也要追求永恒的价值。
当我们回望格非的文学创作,从《褐色鸟群》的叙事迷宫到“江南三部曲”的历史沉思,从《望春风》的故乡重构到《月落荒寺》的精神救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作家对文学的执着坚守,对存在的永恒勘探,对理想的不懈追寻。他的文学世界,如一座深邃的迷宫,每一条路径都通向存在的真相;如一片浩瀚的星空,每一颗星辰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芒;如一条奔流的江河,每一朵浪花都承载着时代的记忆与文化的智慧。
这部《格非论》,愿成为一把钥匙,开启读者通往格非文学迷宫的门扉,让更多的人走进他的文学世界,感受文学的魅力;愿成为一座桥梁,连接格非的创作与当代文学的发展,推动当代文学研究的深化与完善;愿成为一束微光,照亮文学的未来之路,让更多的作家坚守文学的本质,践行文学的使命,在存在之路上进行永恒的勘探,让文学在叙事与存在的永恒对话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文学的未来,始于对存在的叩问,成于对理想的坚守,终于对人性的守护。格非用近四十年的创作实践,证明了文学的力量与价值,也为文学的未来指明了方向。在这条存在勘探的道路上,格非从未停下脚步,而文学的未来,也将在这样的永恒勘探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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