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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四川总志》序 蜀人不读杨升庵,纵使作家也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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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3 10: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重修四川总志》序 白话翻译 + 注释
《重修四川总志》序 蜀人不读杨升庵,纵使作家也惘然
原文第一段
夫志者,盖纪夫天文、地理、山川、城池、风俗、人物、艺文、财赋之类,以及经略建论之异同,兵粮战守之法制者也。总者,盖匪直一郡一邑,实合夫内之十三府州,并外之十三郡司,以及松潘、叠溪、建昌行都司者也。

白话翻译
方志这类典籍,是记载天文、地理、山川、城郭、民俗风气、人物事迹、文章典籍、财赋收支等内容,还有治理谋划的见解差异、军事粮草与攻守御敌的典章制度的。而 “总志” 的 “总”,并非只记载一个府、一个县,实则整合了四川境内的十三府州,外加境外的十三郡司,还有松潘、叠溪、建昌行都司的所有内容。

注释
  • 志:方志,是记载一地自然、人文、政治、经济的典籍,与正史相补充。
  • 经略建论:对地方的治理谋划、施政主张。
  • 匪直:非只,不仅(匪,通 “非”)。
  • 行都司:明代军事机构,置于边境要地,掌一方军政,地位略低于都指挥使司。

原文第二段
重修者,盖正德丁丑,清戎侍御台峰熊子尝取四川旧志而增损之,惜其政务纷拏,归期促迫,草草成书,不能无遗憾焉。且自歙曰:其中书例或有不一载,事或有未衷者,改而正之,深有望于后之君子。况计今已二十有五稔矣,消息变换,种种不一,诚有不得以不更纂者也。

白话翻译


此次之所以要重修,是因为正德十二年(丁丑年),清军监察御史台峰熊先生曾取四川旧方志加以增删修订,但可惜当时政务繁杂纷乱,他归朝的期限又十分紧迫,方志仓促成书,难免存在缺憾。


他还自己感叹说:志书中的著录体例有的不一致,记载的事情有的不合情理,希望后世的贤能之人能修改订正。况且算到如今,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世间的消长变化、各种情况都和从前不同,实在是不得不重新编纂啊。

注释
  • 正德丁丑:明武宗正德十二年,即公元 1517 年。
  • 清戎侍御:明清监察御史的分职,掌清军务、纠察军纪,侍御为御史的别称。
  • 纷拏(ná):纷乱,繁杂。
  • 自歙(xī):自叹,歙为叹息之声。
  • 书例:著书的体例、凡例。
  • 未衷:不合情理、不妥当(衷,中正、适当)。
  • 稔(rěn):年,古代以谷物成熟为一稔,代指一年。
  • 消息:消长、盛衰,代指世间事物的变化。

原文第三段
然是书与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义实相同,而事则尤该,自非人超众品,才兼三长,恐不足以任操觚染翰之责。

白话翻译
但这部总志,和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这类国史,核心主旨其实是相同的,而记载的事情却更为完备;倘若不是才识超出众人,兼具 “三长” 的史家之才,恐怕难以承担执笔撰写的重任。

注释
  • 晋之乘、楚之梼杌(táo wù)、鲁之春秋:均为先秦各国的史书名称,是古代诸侯国记史的专名,后泛指史书。
  • 该:完备,详尽。
  • 三长:史家三长,唐代刘知几提出,指史家需具备才、学、识—— 才为文辞表达,学为史料学识,识为史识判断。
  • 操觚(gū)染翰:执笔写作,觚为古代书写用的木简,翰为毛笔,代指笔墨。

原文第四段
昔司马子长徧游天下名山大川,而其文益奇,故其所著本纪、年表、世家、列传,厘乎不可及已。若王氏玉垒、杨氏升庵、方洲俱以雍益之豪俊,科第之伦魁,良史之名笔,谪戍遐荒,周流万里,其视子长之游江淮,窥九疑,浮沅湘,涉汶泗,西征巴蜀,以南略邛、笮,窥昆明者,真异世而同符矣。

白话翻译
从前司马迁遍游天下的名山大川,他的文辞也因此愈发奇伟,所以他所著《史记》中的本纪、年表、世家、列传,条理明晰,后人难以企及。又如玉垒王君、升庵杨慎、方洲杨君,都是雍州、益州一带的豪杰才俊,科举中的魁首,堪称擅修史书的名手;他们虽被贬谪戍守偏远蛮荒之地,行迹遍及万里,但若与司马迁游历江淮、探察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渡过汶水泗水、西征巴蜀之地、向南巡行邛笮、窥探昆明的经历相比,实在是不同时代却事迹相合啊。

注释
  • 司马子长: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史学家,著《史记》。
  • 厘乎:条理清晰的样子。
  • 雍益:雍州、益州,古九州中的两地,益州即四川一带,此处代指巴蜀地区。
  • 伦魁:科举考试中的魁首,指名列前茅者。
  • 谪戍遐荒:被贬谪到偏远蛮荒之地戍守,杨慎(升庵)因 “大礼议” 被贬云南永昌卫,为王、杨二人被贬的背景。
  • 九疑:九疑山,在今湖南宁远,传为舜葬之地。
  • 沅湘:沅水、湘水,均为湖南境内主要河流。
  • 汶泗:汶水、泗水,均为山东境内河流,为儒家发源地。
  • 邛、笮(zuó):邛都、笮都,古西南夷部落名,在今四川西昌、雅安一带,代指西南边陲。

原文第五段
予与合川王侍御,以升庵于役之便,方洲放免之间,更征玉垒,共为是书。适侍御谢狷斋至,而尤乐于赞成,乃不两阅月,遂以竣事告。其涣而未萃者,仍托周宪副木泾、崔佥宪楼溪,重加编集。

白话翻译
我和合川的王监察御史,趁着升庵赴戍役的间隙、方洲被赦免的闲暇,又征召玉垒王君,一同修撰这部总志。恰逢监察御史谢狷斋到来,他也十分乐意促成此事,于是不到两个月,修撰之事就宣告完成。其中分散未整合的内容,又托付副按察使周木泾、佥事崔楼溪,重新加以编排整理。

注释
  • 于役:赴役,此处指杨慎前往贬谪之地的戍役。
  • 放免:被赦免,指方洲杨君的贬谪之罚被免。
  • 阅月:经过一个月,“两阅月” 即两个月。
  • 涣而未萃:分散而未汇集(涣,离散;萃,聚集)。
  • 宪副:按察副使的别称,明代提刑按察使司的副长官,掌刑狱监察。
  • 佥宪:按察佥事的别称,提刑按察使司的属官。

原文第六段
披而读之,天道昭于上,地道秩于下,往迹有据,近事弗遗,人物取舍之精,而鉴戒以寓;艺文搜辑之备,而典籍足征,经略建论,折衷可循,战守兵粮,便宜悉具,岂不粹然为一方之史,而无愧于子长之述乎?

白话翻译
翻开这部志书阅读,天象的规律昭然于上,地理的秩序井然于下,往昔的事迹有凭有据,近期的事情无所遗漏;人物的选取与舍弃精当严谨,其中还寄寓着鉴戒得失的深意;文章典籍的搜集整理详尽完备,足以作为考证的依据;治理的谋划与主张,均取中正之道可供遵循;攻守御敌与粮草军需,因地制宜的策略一应俱全。这难道不是一部精纯完备的地方史志,足以和司马迁的《史记》相媲美而毫无愧色吗?

注释
  • 天道、地道:此处指天文规律、地理格局。
  • 鉴戒以寓:寄寓着借鉴、警戒的意义。
  • 足征:足以考证(征,验证、考证)。
  • 折衷:取中正之道,调和不同见解。
  • 便宜:因地制宜的权宜之策,指适合当地情况的策略。
  • 粹然:精纯、完备的样子。

原文第七段
较之吕览浩繁,徒逞见闻之博,岭南充斥,竞为邪僻之谈者,顾可同日而语耶?

白话翻译
比起《吕氏春秋》虽内容浩繁,却只是炫耀见闻的广博,还有岭南一带的著述充斥着荒诞不经的言论,这部总志难道能和它们相提并论吗?(意即远胜之)

注释
  • 吕览:《吕氏春秋》,战国吕不韦组织门客编撰,内容庞杂,涵盖百家。
  • 岭南:此处代指当时一些边远地区的著述。
  • 邪僻之谈:荒诞不经、偏颇不正的言论。
  • 顾:难道,表反问。

原文第八段
斯地斯文,一何庆幸!藩臬柴松洲、王淯南诸君,咸谓事始倡予,不可以无言,故辄次其概略如此云。嘉靖二十年岁次辛丑鞠月吉旦,仪封刘大谟撰。

白话翻译
巴蜀这片土地,这份文治基业,何其幸运啊!布政使柴松洲、按察使王淯南诸位官员,都说此次修志是由我倡议发起,我不能没有文字记述,所以就随手按次序写下这些概况。嘉靖二十年辛丑年六月吉日,仪封人刘大谟撰写。

注释
  • 藩臬(niè):明清对布政使(藩司,掌民政财赋)、按察使(臬司,掌刑狱监察)的合称。
  • 倡予:由我倡议(倡,发起、倡议)。
  • 次其概略:按次序记述其大致情况(次,编排、记述)。
  • 嘉靖二十年辛丑:明世宗嘉靖二十年,即公元 1541 年。
  • 鞠月:农历六月的别称,因六月荷花始开,又称荷月,鞠为菊的古写,一说为 “伏月” 之误。
  • 吉旦:吉日,古代撰文的常用落款时间。
  • 仪封:古县名,在今河南兰考一带,为刘大谟的籍贯。

后续核心段落白话 + 注释(择要整合,因原文多重复修志背景 / 体例,取关键段)
核心段 1:志与史之辨
原文:夫志即史也,然何以不谓之史,而谓之志?志尚实,史尚文也。然则史固不实,而志固不文欤?史以文胜,志以实胜也。予谓四川之志,有未可以概论者,惧其实之未尽耳。苟尽其实而文备矣。
白话:方志其实就是地方史,然而为何不称其为 “史”,而称其为 “志” 呢?因为方志崇尚真实,正史崇尚文辞。难道正史就一定不真实,方志就一定无文辞吗?实则正史以文辞见长,方志以真实取胜。我认为四川的方志,不能用常规标准来评判,只担心它记载的真实内容不够详尽;倘若能把真实情况记载详尽,文辞自然也会完备。
注释:此为明代方志的核心观点,强调方志 “纪实为本”,区别于正史的 “文饰叙事”。


核心段 2:巴蜀地理与方志之缘
原文:盖蜀之列郡多山,在寰中为上游,虽下流浚谷,较在嵩华之表。其岷、峨诸山,孤介拔群,直可块视五岳,川合而巨,奔放险折不可状。瞿塘、滟滪、归巫诸峡,何有于龙门、吕梁?惟成都则四塞中开,土沃而地夷,川流无声,弥望不知所穷。
白话:四川的各个府郡多山,在天下处于上游之地,即便下游的深谷,也比嵩山、华山一带更为高峻。那岷山、峨眉山等,孤高挺拔、超出群峰,简直可以把五岳看作土块;江河汇合而成巨流,奔腾汹涌、险峻曲折,难以描绘。瞿塘峡、滟滪堆、巫山峡这些险隘,比起龙门、吕梁,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成都,在四面险塞中开辟出平原,土地肥沃、地势平坦,江河舒缓流淌,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注释:


  • 寰中:天下,世间。
  • 嵩华:嵩山、华山,为中原名山。
  • 块视五岳:把五岳看作土块,形容岷峨之高峻(块,作动词,以…… 为块)。
  • 滟滪(yàn yù):滟滪堆,瞿塘峡中的险滩,古为长江天险。
  • 龙门、吕梁:龙门山(今山西河津)、吕梁山,为北方险隘。

核心段 3:修志体例与凡例
原文:凡例本诸一统志,遵其制也。稽旧志而稍增入者,补其遗也。至若腹庆无府志,广安无州志,又或邑志具而复阙者,亦多竟忘苦心,不免废日草创而未润色。
白话:这部志书的凡例以《大明一统志》为蓝本,是遵循朝廷的制度;考证旧志并稍加增补,是弥补其遗漏的内容。至于有的府(腹庆,疑为 “叙庆” 之误,叙州、重庆)没有府志,广安州没有州志,还有的县志虽有却又残缺,修撰时费尽心力,难免耗时日久,只能先仓促草创,尚未加以润色。
注释:


  • 大明一统志:明代官修全国总志,明英宗时成书,为各地修总志的范本。
  • 腹庆:疑为传抄之误,应为 “叙庆”,指明代叙州府、重庆府,均为四川重要府郡。

核心段 4:修志落款与核心人物
原文:嘉靖辛丑九月十五日,博南山戍成都杨慎序。嘉靖二十年十月二十日,玉垒山人盩厔王元正撰。
白话:嘉靖辛丑年九月十五日,被贬戍守博南山、客居成都的杨慎作序。嘉靖二十年十月二十日,玉垒山人、盩厔人王元正撰写。
注释:


  • 博南山:在今云南永平,为杨慎贬谪云南的必经之地,代指其贬谪之地。
  • 盩厔(zhōu zhì):古县名,在今陕西周至,为王元正的籍贯。
  • 玉垒山:在今四川都江堰,为巴蜀名山,王元正以 “玉垒山人” 自号,代指巴蜀籍身份。

关键名词总注释(通贯全文)
  • 松潘 / 叠溪 / 建昌行都司:明代四川三大边防军事机构,松潘(今四川松潘)防川西羌藏,叠溪(今四川茂县)防川北,建昌(今四川西昌)防川西南夷,为四川边防核心。
  • 十三府州 / 十三郡司:明代四川的行政建制,府为地方最高行政单位,州为次一级,郡司为边远地区的土司行政单位。
  • 清军御史:明代监察御史分道监察,清军道御史专掌清理军籍、核查兵源,为四川重要的监察官职。
  • 杨慎(升庵):明代三大才子之首,四川新都人,因 “大礼议” 被贬云南,为《重修四川总志》核心编撰者,其巴蜀籍身份与史学功底为志书增色。
  • 方志三长:在刘知几 “史家三长” 基础上,明代方志家发展为 “志家三长”,更重 “实”(史料真实)、“详”(内容详尽)、“用”(经世致用),为本文核心修志思想。
  • 嘉靖辛丑:即公元 1541 年,为明代四川方志修撰的重要年份,《重修四川总志》为明代四川体例最完备的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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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四川总志序 白话译文(纯文本版)
方志这类典籍,是记载天文、地理、山川、城郭、民俗风气、人物事迹、文章典籍、财赋收支等内容,还有治理谋划的见解差异、军事粮草与攻守御敌典章制度的。而 “总志” 的 “总”,并非只记载一个府、一个县,实则整合了四川境内的十三府州,外加境外的十三郡司,还有松潘、叠溪、建昌行都司的所有内容。
此次之所以要重修,是因为正德十二年,清军监察御史台峰熊先生曾取四川旧方志加以增删修订,但可惜当时政务繁杂纷乱,他归朝的期限又十分紧迫,方志仓促成书,难免存在缺憾。他还自己感叹说:志书中的著录体例有的不一致,记载的事情有的不合情理,希望后世的贤能之人能修改订正。况且算到如今,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世间的消长变化、各种情况都和从前不同,实在是不得不重新编纂啊。
但这部总志,和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这类国史,核心主旨其实是相同的,而记载的事情却更为完备;倘若不是才识超出众人,兼具才、学、识这史家三长,恐怕难以承担执笔撰写的重任。
从前司马迁遍游天下的名山大川,他的文辞也因此愈发奇伟,所以他所著《史记》中的本纪、年表、世家、列传,条理明晰,后人难以企及。又如玉垒王君、升庵杨慎、方洲杨君,都是雍州、益州一带的豪杰才俊,科举中的魁首,堪称擅修史书的名手;他们虽被贬谪戍守偏远蛮荒之地,行迹遍及万里,但若与司马迁游历江淮、探察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渡过汶水泗水、西征巴蜀之地、向南巡行邛笮、窥探昆明的经历相比,实在是不同时代却事迹相合啊。
我和合川的王监察御史,趁着升庵赴戍役的间隙、方洲被赦免的闲暇,又征召玉垒王君,一同修撰这部总志。恰逢监察御史谢狷斋到来,他也十分乐意促成此事,于是不到两个月,修撰之事就宣告完成。其中分散未整合的内容,又托付副按察使周木泾、佥事崔楼溪,重新加以编排整理。
翻开这部志书阅读,天象的规律昭然于上,地理的秩序井然于下,往昔的事迹有凭有据,近期的事情无所遗漏;人物的选取与舍弃精当严谨,其中还寄寓着鉴戒得失的深意;文章典籍的搜集整理详尽完备,足以作为考证的依据;治理的谋划与主张,均取中正之道可供遵循;攻守御敌与粮草军需,因地制宜的策略一应俱全。这难道不是一部精纯完备的地方史志,足以和司马迁的《史记》相媲美而毫无愧色吗?
比起《吕氏春秋》虽内容浩繁,却只是炫耀见闻的广博,还有岭南一带的著述充斥着荒诞不经的言论,这部总志难道能和它们相提并论吗?
巴蜀这片土地,这份文治基业,何其幸运啊!布政使柴松洲、按察使王淯南诸位官员,都说此次修志是由我倡议发起,我不能没有文字记述,所以就随手按次序写下这些概况。嘉靖二十年辛丑年六月吉日,仪封人刘大谟撰写。
重修四川总志
方志其实就是地方史,然而为何不称其为 “史”,而称其为 “志” 呢?因为方志崇尚真实,正史崇尚文辞。难道正史就一定不真实,方志就一定无文辞吗?实则正史以文辞见长,方志以真实取胜。我认为四川的方志,不能用常规标准来评判,只担心它记载的真实内容不够详尽;倘若能把真实情况记载详尽,文辞自然也会完备。为什么呢?因为四川的各个府郡多山,在天下处于上游之地,即便下游的深谷,也比嵩山、华山一带更为高峻。那岷山、峨眉山等,孤高挺拔、超出群峰,简直可以把五岳看作土块;江河汇合而成巨流,奔腾汹涌、险峻曲折,难以描绘。瞿塘峡、滟滪堆、巫山峡这些险隘,比起龙门、吕梁,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成都,在四面险塞中开辟出平原,土地肥沃、地势平坦,江河舒缓流淌,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没有零星山石、浅土堆的阻隔,安稳平坦如同中原,却又有清冽的江水、碧绿的山石,高大的树木、修长的竹林,这些都是中原所没有的。险峻与平旷交错分布,皆是绝美之景。所以此地孕育的人物,每个时代都有贤能之士;而流寓在此、寄身他乡的人,更是满怀悲歌与慷慨,留下诸多题咏之作,深入探寻、登临山水,大都能阐扬此地的神奇灵秀。各地的文人学士,即便不曾从陆路翻越剑阁,不曾从水路逆流而上巴、渝之地,也能指着手掌述说这里的绝美景致。况且此地与番、僰部族相邻,治理谋划不得不周全详尽。自古若非英才异士,不会被委任治理此地,而这些人也大多有所建树。至于珍奇的飞禽、奇异的花草,奇特的屋宇、不凡的遗迹,即便磨尽锦川的砚台,也无法尽数记载。修撰这部方志,若真能搜罗详尽、叙述得当,让数千里的山川风物,数百年的人物艺文,都囊括在这一部典籍之中,那么天下古往今来的绝妙文辞便都具备了,又何须再加以修饰润色才称得上有文辞呢?从前常璩撰写《华阳国志》,堪称古今地志的榜首。此后有赵清献的《成都古今记》,光彩盖过前代的旧志;又有《丙记》《丁记》相继问世,将这些记文整理汇聚成方志,便是此前的蜀地志书。清军监察御史熊君修志至今,也已二十五年了。人口物产的繁衍生息,治理谋划的变革更新,还有风俗、土地、水土的变迁,都不能不续补记载;而此前的志书是仓促草创、内容不完备的,也不能不加以订正。
于是巡抚刘东阜公倡议修志,先与合川王监察御史商定,又礼聘升庵杨君趁公差之便、方洲杨君在被赦免的间隙参与修志,再征召玉垒王君,一同修撰这部志书。恰逢监察御史谢狷斋到来,更是极力促成此事,于是不到两个月,便宣告修撰完成。其中分散未汇集的内容,仍托付副按察使周木泾、佥事崔楼溪,重新加以编排整理。
我曾读左太冲的《蜀都赋》,其中说:长江、汉水焕发光彩,孕育灵秀,世间代代涌现英才。相如光彩夺目,君平品行高洁,王褒怀藏美质而才华展露,杨雄蕴含文采而挺拔出世。自汉代以后,文章之盛,无人能超出这四位先生。然而这难道只是四海之内的俊杰争相谈论、赞誉吗?文章能够流传,是因为背后的事迹得以流传。距离如今已有一千七百年,谈论汉代之事仍如在眼前,皆是因为这四位先生的文章啊。文章啊文章,怎可轻视呢?至于陈子昂树立文宗的正统标杆,李太白光耀风雅的极致之作,苏东坡的雄辩之才,堪比孟子的锋芒;邵庵的诗律严谨,如同司马迁的老辣笔法。他们继承此地的灵秀、追随先贤的足迹,有感于此地风光而挥毫泼墨、驰骋文思的人,实在太多了。况且王勃、杜甫曾短暂漫游,走遍三巴之地;范成大、陆游的诗篇,流传到百濮之境。他们以山川为根本,尽述草木之态,也算是楚地的人才为晋所用、秦地的涓流为韩所利,让蜀地的风物借由外人得以传扬。先父在郎署任职时,曾取乘说友所著的《成都文类》、李光所编的《固陵文类》,以及成都的《丙记》《丁记》、《舆地纪胜》一书,上下探寻、广泛搜集,想要编纂成蜀地文献志,却未能完成。痛惜先父的恩泽如同新逝,遗憾前代的志书未能延续,我被贬谪到南方边远之地已有十八年。辛丑年的春天,恰逢手持军中文书,途经故都成都,巡抚东阜刘公以礼聘请旧史官玉垒王舜卿君、方洲杨实卿君,编纂蜀地文献,修撰这部总志,还误将文辞撰写的事务托付于我。我于是翻检旧书箱,探寻行箧中的资料,参考近年的志书,又采撷各家著述,选取其中的精华,删减繁杂冗余的内容,拾补遗漏的事迹,剔除芜杂无用的文字,各府、各邑分别按体例上报资料。又在芦山得到汉代太尉樊敏碑,在黔江得到汉代孝廉柳庄敏的碑刻,碑文没有讹误,所存碑刻如同古时的寺院。东阜公感叹说:汉代的碑刻,如今在中原也已绝迹,如今却能在蜀地找到,这难道不是难得的收获吗?宋代以后的散佚文篇、零落墨迹,纷纷出现,实在数量众多。于是广泛选取、简约记载,成书仍有七十余卷。其中凡是名宦、贤士的篇章,在蜀地任职的都予以记载;若是蜀地之人的作品,即便传记内容与蜀地无关,也可记载,沿用程篁墩《新安文献志》的体例。各家的全集,如杜甫、苏轼的作品盛行于世的,只选取百分之一,遵循吕成公《文鉴》的体例。同时代、年辈相近的诸位前辈的作品,都不敢收录,以避免选取评判的嫌隙,遵循海虞吴敏德《文章辨体》的体例。修志的官署设在静居寺的宋、方二公祠,于八月乙卯日开始修撰,于某月甲申日完成,前后二十八天便结束,效率极高。既惭愧不如刘安修书那般迅速,以千金求贤;又缺乏《吕氏春秋》的精审,于是嘱托乡进士刘大昌、周逊校正后,交付刻书匠人刊印。从前汉代的文治,由文翁开创,他所建的礼殿图,为后世的高等学府所效仿。
全蜀人物志序
四川总志成书后,我反复翻阅,于是向东阜公进言:您受皇命重托,安抚四川四境,开诚布公,安抚远民、施展才能,治理谋划源于长期的历练,英华风采彰显于宏大的事业。您在政务闲暇之时,见前代的志书,感叹援引古事者以《史记》为依据,议论事物者以《汉书》为本源,司马迁虽受腐刑之辱,其著作仍流传后世。古代的人急切地记载史事、不遗余力,是因为事迹不彰显便无从考证,有流传才能作为依据。所以杞国、宋国缺乏史料,孔子发出感叹;《资治通鉴纲目》问世后,千古之人都敬仰司马光的勤勉,这背后的缘由由来已久。况且蜀地是腹地沃土、著名区域,倘若依旧记载简略,又凭什么取信于后世呢?如今您派遣文人学士,以厚礼聘请贤才,方洲杨君从遂宁先到,升庵杨君从新都随后到来,元正王君从茂林最后抵达,暂居宋公祠,分署负责修撰事务。方洲杨君耗时近一个月,完成修撰后先离去;升庵杨君耗时近两个月,完成修撰后也离去;元正我耗时整三个月,才完成修撰而后离去。英迈之才与衰惫之辈不同,学识广博与浅学之流有别。两位杨君,见识广博、才华出众,以良史之名著称,修撰迅速而先行归去,本就理所应当。我元正资质愚钝,不敢说学识微薄,于是从七月到初冬,大肆搜罗各类典籍,才完成笔墨撰写。志书的凡例以《大明一统志》为蓝本,是遵循朝廷的制度;考证旧志并稍加增补,是弥补其遗漏的内容。至于有的府如叙庆没有府志,广安没有州志,还有的县志虽有却又残缺,修撰时费尽心力,难免耗时日久,只能先仓促草创,尚未加以润色,有幸能将名字刻于成书,岂敢像吕不韦那般在都市悬金求改?
这部志书,由东阜公与合川王监察御史倡议发起,合川王御史完成修撰后北归,谢狷斋监察御史接替巡察蜀地,从旁促成此事。如今志书缮写完毕,共二十六卷,立论十三篇,恳请高明之士,启迪我愚钝浅陋的见识。
嘉靖二十年十月二十日,玉垒山人、盩厔王元正撰写。
此地的文运受上天眷顾,孕育的贤才被世人推崇,为其立传记载,当时此地被称作西南的齐鲁、岷峨的洙泗,文章与大道的关联如此紧密,文翁的功绩,不可埋没。继承文翁的功业而有所作为的,如今大概就是东阜公吧。我独自惭愧年华老去、须发斑白,往日的学识荒废零落,不足以传扬司马相如等四位先生的芳名,完成这部地方史志。恳请宽恕我的愚钝,弥补志书的不完备之处,还希望同侪友人予以相助。
嘉靖辛丑年九月十五日,被贬戍守博南山、客居成都的杨慎序。
杨方洲氏叙三首附录
自从分封制衰微,郡县制确立,地方官的职责界限便清晰了,官职的升降变动,也变得纷繁。大概顺应时势的人会变通以顺应民心,审时度势的人会变革以遵从大道。所以蜀地作为一方地域,从虞、夏时代开端,到宋、元时期,先后称作都、路、道、军,依据当时的建制命名官守。其行政区划的划分与确立,到如今才最终定下来。若不详细记载其疆域的兴衰治乱缘由、广袤优劣实际,又凭什么昭示四方呢?于是修撰建置志,首先记载巡抚院、中丞、巡按院御史及布政、按察诸司官员的姓名,按时间顺序记载郡邑的沿革,以及形胜、风俗、物产、公署等内容,均效仿《华阳国志》的体例,依次附记。
右建置
古人说:州县的设置,有时会变更;山川的灵秀,千古不变。况且此地灵秀汇聚、祥瑞呈现,孕育贤才,自《禹贡》对其记载详尽之后,历代史书的记述愈发完备。所以天下山脉分南北两界,发端于岷山、峨眉山;天下江河分支万千,源头为长江、汉水。天地降灵孕育贤能之士,此地发祥护卫国家,既然自古便有记载、世人皆知,岂容警示之文有所缺漏?于是修撰山川志,首先记述高山大川的显著灵异之处,以及有贤人名士游历栖息、题咏抒怀的地方,其次凡是台榭祠宇、关隘桥梁、陵墓遗迹,本就是山川的盛景而存在的,均一并附记。
右山川
唉,百姓的生计,依靠君主得以存续;国家的常规制度,依靠体恤百姓得以施行。自从井田制废除后,关于财赋的论述愈发详尽。如同蜀地的土地,九成贫瘠、一成肥沃,蜀地的百姓,七成务农、三成从事技艺。况且此地山高田低,稍有旱灾便会受灾;水路遥远、陆路艰险,商贸往来多有阻碍。再加上地方官的抚恤有时滞后,苛捐杂税倘若严苛,百姓要么穷困潦倒死于沟渠,要么手持兵器成为塞外的乱军。于是修撰赋役志,详细记载税额、粮仓的征派与存留情况,以及每年兴办工程的人工、路途远近、数量多少的数额,希望弄虚作假的人无法篡改籍册,施行惠政的人便于按图查阅。
右赋役
四川总志体例
总图三幅,附边境图;
帝后纪,有序;
记载夏大禹、汉昭烈帝、宋三后、蜀三妃;
藩封志,有序;
记载蜀王府、郡王、官僚,附监守相关内容;
监守志,有序;
记载镇守官员题名,包括太监、文职官署题名(巡抚都御史、巡按御史、清军御史)、行署,布政司、按察司,武职官署题名(总兵、参将、都司);
全蜀名宦志,有序;
郡县志,有序;
记载建置、郡名、形胜、风俗、山川、土产、公署、学校(附书院)、宫室(附桥梁)、祠庙(附寺观)、陵墓、古迹、名宦、流寓、科第、人物、隐逸(附孝义)、列女、仙释;以上行都司、土官、卫所的记载体例均相同;
经略志,有序;
记载赋役、边防、水利、驿传、屯田、盐法、茶法、军政;
杂志,有序;
记载僭据、叛臣(附盗贼)、灾祥;
荒文志,有序;
记载诗文。

 楼主| 发表于 2026-2-3 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岷江水自松潘深谷奔涌而下,过剑门,绕锦官,濯新都桂湖的荷影,也载着千年蜀地的文墨书香,淌过一代又一代执笔人的案头。蜀中向有文脉相承,从司马相如的赋彩飞扬,到李太白的诗酒疏狂,从苏东坡的一蓑烟雨,再到杨升庵的滇海孤章,每一缕墨香都扎根在蜀地的山水间,成为这片土地独有的精神底色。而升庵杨慎,这位明代三才子之首,这位蜀地孕育的百科全书式的文化巨人,早已将自己的骨血,融进了蜀中文脉的肌理 —— 蜀人不读杨升庵,纵握笔如椽,也难识蜀地文魂的真意,纵称作家,也终是惘然于文脉的来路。
新都桂湖的荷风,吹了五百余年,依旧记得那个六岁孩童与县令的对答,“千年古树为衣架,万里长江做澡盆”,一语惊世,藏着蜀地文人刻在骨子里的豪迈与通透。这位出身书香显宦之家的才子,自幼浸淫诗书,十一岁能诗,十二岁作《古战场文》,十九岁中举,二十四岁折桂状元,成为明代四川唯一的状元郎。彼时的杨升庵,风华正茂,居翰林院,掌经筵,校实录,笔尖拂过史册,墨痕皆是少年意气,世人皆叹,岷蜀钟灵,方出此才。他的文,初时便有 “天然无寒俭之气”,如锦官城的春光,绚烂而厚重,似蜀地的山川,雄奇而秀雅,那是家学的滋养,更是蜀地山水赋予的灵性。
可命运的浪潮,总在巅峰处骤起波澜。三十七岁,一场 “大礼议”,他为坚守礼法,哭廷死谏,触怒龙颜,廷杖几死,谪戍云南永昌卫,一纸戍书,斩断了京华梦,也开启了他三十余年的滇海飘零。从繁花似锦的京城,到烟瘴弥漫的边陲,从朝堂上的翰林学士,到戍所中的罪臣,人生的落差,隔了万水千山。可蜀地的文人,从来有压不弯的骨,折不断的志,就像剑门的山,纵使风雨侵蚀,依旧屹立;就像岷江的水,纵使险滩密布,依旧向前。在滇南的岁月里,他未曾放下纸笔,反而将满腔的忧愤、思乡、坚守,都化作了笔墨,写进了山水,藏进了典籍。
他行遍滇南的山山水水,看苍山峡束沧江,听滇海长风鼓浪,写下 “岂意飘零瘴海头,嘉陵回首转悠悠”,一字一句,皆是对蜀地的牵念;他博览群书,上及经史百家之奥,下至稗官小说之微,医卜技能、草木虫鱼、金石书画、音韵民俗,皆入其研究,著述达四百余种,诗词三千余首,《升庵集》《升庵诗话》《全蜀艺文志》,一部部著作,如星斗般照亮了明代的学术夜空。他在滇南设馆讲学,培育教化各族子弟,成就 “杨门七子”,将蜀地的文墨,播撒在西南的土地上,让中原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相融共生;他修方志,记风物,为云南留下了珍贵的历史典籍,也让自己的学识,成为跨越地域的文化桥梁。
世人皆称他 “明代博学第一”,王夫之说他的诗 “三百年来最上乘”,周逊誉他为 “当代词宗”,李贽将他与李白、苏轼并列为 “蜀中三仙”,陈寅恪叹 “有明一代,罕有其匹”。而最动人心的,还是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他以蜀地儿女独有的视野,俯瞰历史兴衰,笔锋扫过千年,藏着洞穿世事的通透,也藏着历经沧桑的淡然。这一句,被镌入《三国演义》开篇,传唱千古,世人皆知其词,却未必皆知,那笔墨背后,是一位蜀地才子的飘零与坚守,是蜀地文脉中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的精神内核。
他的根,始终在蜀地。纵使客死滇南,魂归千里,新都的桂湖,依旧为他留着一方荷影;泸州的长江边,依旧回荡着他的诗声;锦官城的文人们,依旧以他为傲。他是蜀学发展的里程碑,是成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文化名人之一,他的学识,他的气节,他的坚守,早已成为蜀中文脉的重要骨血。蜀地的山水,孕育了他的才情,而他的笔墨,又反哺了蜀地的文脉,让这片土地的文魂,更加厚重,更加绵长。
今日的蜀地,文风依旧鼎盛,无数执笔人,守着岷江水,望着蜀山月,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可若执笔之人,不识杨升庵,不读他的文,不懂他的志,便如行舟于岷江,却不知江水的源头;如登山于岷峨,却不识山峦的筋骨。他的文,藏着蜀地文人的审美,雄奇与婉约并蓄,豪迈与细腻相融,如蜀地的山水,险峰与平畴交错,急流与缓波共生;他的志,藏着蜀地文人的气节,宁折不弯,坚守本心,如剑门的石,坚不可摧;他的思,藏着蜀地文人的视野,立足蜀地,胸怀天下,如岷江的水,奔流入海,生生不息。
蜀地的文脉,从来不是孤立的笔墨,而是代代相承的精神,是山水与人文的相融,是坚守与创新的共生。杨升庵的存在,如同一座桥梁,连接着蜀地的过往与今朝,他让我们知道,蜀地的文,不仅有诗酒风流,更有铁骨铮铮;不仅有山水之秀,更有家国之思。一个真正的蜀地作家,必先读懂这片土地的文脉,必先读懂杨升庵 —— 读懂他的才情,便知蜀地山水如何滋养笔墨;读懂他的坚守,便知蜀地文人如何立心立命;读懂他的视野,便知蜀地的文,该如何立足本土,望向远方。
岷江水依旧东流,桂湖的荷风依旧拂面,杨升庵的笔墨,依旧在蜀地的山水间流淌。蜀人读升庵,读的是文字,更是精神;是历史,更是传承。若失却这份传承,纵使笔下千言,也终是浮光掠影,惘然于蜀地文魂的真意。唯有以升庵为骨,以蜀水为脉,以山水为墨,以坚守为笔,才能写出真正属于蜀地的文字,才能让蜀地的文脉,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奔流,永远生辉。

 楼主| 发表于 2026-2-3 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嘉靖辛丑,桂香入卷 —— 云门乌木匠记总志编纂事
嘉靖辛丑年,岁在庚子转辛丑,秋九月望日,桂香浸了成都的瓦檐,我是云门乌木馆的小木匠,名阿枳,靠造明式桌椅活计度日,手能辨百木纹理,眼能识家具规制,却从未见过这般庄敬光景 —— 静居寺宋、方二公祠内,一群文人大师正沐浴正冠、焚香盥手,俯身于案前,笔走龙蛇编纂《四川总志》,那案上的纸,是蜀地最好的夹江竹纸,墨是松烟老墨,砚台磨得莹润,连执笔的姿势,都带着天地间的端正。
这辛丑年,便是嘉靖二十年,公元一千五百四十一年,距我活的年月已隔数百年,我竟一脚踩空,从乌木馆的刨花堆里,跌进了这大明的秋光里。寺外的银杏落了金叶,寺内的香烟绕着梁柱,我缩在廊下的木柱后,不敢作声,只看见院中正厅摆着长案,案上摊着旧志的残卷,笔墨纸砚分陈有序,还有一方刻着 “四川总志纂修处” 的木牌,是我同行的手艺,料是楠木,磨得光滑,字是楷书,端方厚重。
不多时,几位先生从偏殿走出,皆已沐过浴,身着素色儒衫,头发梳得齐整,发冠端正,履袜洁净,无半分尘俗之气。为首的一位先生,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岷山的秋水,澄澈而有力量,听旁侧人低声唤 “升庵先生”,我心头一震 —— 这便是杨升庵,那写下 “滚滚长江东逝水” 的才子,蜀地的文魁!他手中捏着一方乌木镇纸,纹理似岷江浪涛,我一眼便认出,是云门乌木的料,竟与我日日摩挲的木石是同源。
升庵先生走到香案前,案上供着文曲星牌位,还有常璩的《华阳国志》、前代蜀地旧志,他躬身作揖,焚香三炷,烟气袅袅中,他的声音沉稳,如锦江流水:“今纂四川总志,为蜀地立史,为山川存志,为人物立传,唯求字字据实,卷卷藏心,不负蜀地山水,不负先哲先贤,不负生民百姓。”
话音落,其余几位先生皆躬身附和,一一焚香行礼。有位身着青衫的先生,身形挺拔,唤作 “方洲杨先生”,行礼时身姿端直,如剑门的青松;还有位王姓先生,人唤 “玉垒山人”,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又藏着几分刚劲,想来便是玉垒王元正先生。他们身后,还有几位执笔的儒生,皆是敛声屏气,神色恭敬,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仿佛眼前的不是笔墨,而是蜀地千年的文脉。
礼毕,众先生分案而坐,升庵先生坐于主位,手展旧志,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时而蹙眉,时而颔首,与方洲先生、玉垒先生低声商榷。我躲在柱后,见他们商榷的是蜀地的建置沿革,从岷峨山川到府郡州县,从松潘行都司到建昌边防,一字一句,皆要考校详实。方洲先生手持舆图,是蜀地的山川舆图,纸色微黄,却标记得清晰,他指着图上的瞿塘峡,对升庵先生道:“瞿塘为蜀地东门,险隘之状,旧志语焉不详,今当补之,使后世知蜀地之险,亦知守御之要。” 升庵先生颔首,提笔在纸上批注,笔锋遒劲,如蜀山拔地,墨痕落纸,力透纸背。
玉垒先生则翻着前代的人物志,时而提笔圈点,时而唤过旁侧的儒生,询问某县某乡的先贤事迹,连乡野的隐逸之士,都不肯漏过。他道:“蜀地多杰,不独庙堂之上,草野之间,亦有贤达,志者尚实,凡有善行,有文名,有功德于乡里者,皆当入志,不可使英贤湮没。” 一旁的儒生连连应诺,提笔记录,不敢有半分懈怠。
案上的铜漏滴着水,一声声,敲在寺内的静里,也敲在我这小木匠的心上。我做木活,讲究的是 “料实、工细、心正”,选料必求真材,刨料必求平整,凿卯必求合缝,一丝一毫都不能苟且,否则做出来的家具,便经不得岁月磨洗。今日见这些大师编纂总志,竟与我做木匠活是一个道理 —— 他们以笔墨为刨凿,以典籍为木料,以真实为卯榫,以恭敬为匠心,一字一句地打磨,一卷一卷地拼接,要为蜀地做一部 “经得起重读,耐得住岁月” 的志书,如我做的明式家具,要立得住,传得久。
我看见升庵先生停下笔,望向窗外的桂树,眼神里有一丝怅惘,想来是念起了滇南的戍途,可转瞬间,他的眼神又凝定下来,提笔继续书写,那笔锋里,藏着蜀地文人的骨 —— 纵使飘零万里,纵使贬谪遐荒,心中的山水,笔下的坚守,从未半分消减。他写蜀地的山川,写的是 “岷峨孤介,直凌五岳”;写蜀地的人物,写的是 “代有哲乂,风骨凛然”;写蜀地的文脉,写的是 “锦官墨香,千载不绝”,那笔墨里,有对蜀地的深情,有对历史的敬畏,更有对后世的期许。
方洲先生磨墨的手,稳而有力,墨汁磨得浓淡相宜,恰好入笔;玉垒先生校勘的字,细而精准,连旧志里的一个错字,一个漏记的地名,都不肯放过。他们时而低声讨论,声音轻而沉,字字皆有依据;时而伏案疾书,笔影翻飞,如岷江的浪花,奔涌而有序。祠内的香烟依旧绕着,与笔墨的清香缠在一起,成了独属于大明嘉靖年的味道,成了蜀地文脉里最珍贵的一缕香。
我这小木匠,不懂经史子集,不懂艺文财赋,却懂匠心。做家具,心不诚,则料不实,工不细;做志书,心不诚,则文不实,史不真。这些大师,沐浴正冠,是净身;焚香盥手,是净心;躬身行礼,是敬天地、敬山川、敬先哲。他们以一颗至诚之心,做一件至重之事,这便是世间最难得的匠心,比我做的乌木家具,更经得住岁月的磨洗。
日头渐斜,桂香更浓,案上的志书卷册,已积了薄薄一叠,墨痕干了,字如金石,刻在竹纸上,也刻在蜀地的岁月里。升庵先生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指尖沾了墨,却浑然不觉,他看着案上的文稿,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欣慰,仿佛看见这部志书,如蜀地的岷江,从嘉靖年出发,一路东流,流进后世的岁月里,让后人翻开书卷,便知蜀地的山川如何雄奇,人物如何英伟,文脉如何绵长。
我站在柱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懂了 —— 为何说 “蜀人不读杨升庵,纵是作家也惘然”。升庵先生这般的大师,不仅是笔墨的高手,更是文脉的守路人,他们以匠心守文脉,以真实记历史,为蜀地留下了最珍贵的精神家底。而我这小木匠,穿越百年,见此光景,便知无论做木活,还是做文章,无论持刨凿,还是握笔墨,最根本的,都是一颗至诚至敬的匠心,一份脚踏实地的坚守。
铜漏又滴了几声,寺外传来几声鸦鸣,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能刨乌木,能凿卯榫,今日见了大师们的匠心,便更懂了 “守心” 二字。嘉靖辛丑年九月十五日,博南山戍成都杨慎序,这一日,桂香入卷,笔墨凝心,一群大师以恭敬之礼,编纂蜀地之志,而我这云门乌木馆的小木匠,有幸见此盛景,便知这蜀地的文脉,如岷江之水,奔流不息,如岷峨之山,屹立不倒,皆因代代有人,以匠心守之,以深情传之。
那日之后,我便从大明的秋光里,跌回了自己的乌木馆,案上的刨花依旧,乌木料依旧,只是我的心,却被嘉靖年的那缕桂香、那阵墨香、那份恭敬,填得满满当当。此后做活,我总想起静居寺内的光景,总想起升庵先生的笔,方洲先生的墨,玉垒先生的校勘,便更不敢有半分苟且 —— 做家具,当如纂志书,料实,工细,心正,方能立得住,传得久,方能不负手中的刨凿,不负脚下的土地,如那些大明的大师,不负蜀地的山水,不负千载的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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