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的诗与生活
——读老余诗《偶尔也冒冒泡》
何壮远
老余是我的朋友,我们经常一起喝酒,一起谈诗。他写诗的风格和我不太一样,我的可能更直白些,他的总要绕个弯,借点东西来说话。但要读懂读好他的诗,得和他的人放在一块儿看,才特别有意思。
你看他这首诗,通篇都在讲鱼。老余这个人,以前在税务局干了一辈子,天天和数字、账本打交道,性子被磨得又稳又细。他诗里写“我没有鹦鹉鱼招摇的鳞彩”,太像他了!生活中他就不是个张扬的人,说话实在,从不显摆什么。他说自己“也缺失鲑鱼溯流的决然”,我懂他的意思。不是没拼过,而是到了这个年纪,更明白过日子不是硬碰硬地闯,有时候顺着生活的流,反而能走到更开阔的地方。
他最喜欢的,好像是诗里那条“乌鳢”。这鱼有个本事,能沉到水底的泥里待着。老余写它“将身躯按进泥的册页”,我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他以前的工作嘛!那些账本、报表,不就是一册又一册的“泥”?他半辈子就俯在那上面,沉心静气,一丝不苟。他说“让体温与水文交换”,这话说得真好。他以前的工作,不就是默默地和整个社会的经济“水温”打交道吗?这份静,不是空的,是实实在在地沉下去过。
退休后,老余把这份“沉”的功夫,带回了家,也带进了诗里。诗里写“在低温的装订线里,做成一截安静的索引”。他现在的生活,就像被好好地装订了起来,规律,平和。他伺候花草,帮忙带孙辈,陪老伴买菜散步,把这些平淡的日子过成了扎实的一本书。他自己,就是这本书最好的“索引”——你想知道什么叫踏实、什么叫负责,看看他就知道了。
我最喜欢最后那几句。他说在沉寂里“递出一串透明的省略号”,看着它们变成“一个放大的句号”。这写的哪里是鱼吐泡泡?这分明就是老余为人处世的智慧!
说到诗,那可是他的兴奋点,几杯酒下肚,他也喜欢跟我们高谈阔论,两眼放光。但真要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反而会“收声”了,笑呵呵地听着,或者巧妙地换个话题——这可不就是“冒个泡”,把紧张的气儿给缓了吗?有时候出去采风,遇到他真心佩服的诗歌前辈,他也总是那个笑眯眯的聆听者,只在最合适的时候,才谦逊地“冒”出一两句自己的见解。这和他诗里的“乌鳢”多像:平时沉在自己深厚的积累里,时机对了,才从容地递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泡泡”。
他每天为家里忙前忙后,那些付出很少挂在嘴边,都变成了行动,这多像那一串串“省略号”。可这些默默的好,家人心里都记着。当看到儿女成才、家庭和睦,那种满足和心安,就是生活给他最大的、最圆的“句号”。而他写诗,也是他从深沉的生活里,提炼出的几个泡泡,是他心里那些柔软的、闪光的东西,悄悄地浮到了水面上。
所以,读老余的诗,你不能急。得像和他喝酒聊天一样,慢慢咂摸。他的诗,就是他的人:底子是热的,话是稳的,该张扬时也有激情,该沉静时绝对懂得分寸。那份对生活的认真和爱,都藏在水底,只在最合适的时候,冒几个泡给你看。而这些泡泡,每一个,都是圆圆满满的。
附老余的诗
偶尔也冒冒泡
文/余方东
我没有鹦鹉鱼招摇的鳞彩
也缺失鲑鱼溯流的决然
龙门太高,我的鳍
更无法负重浪的内卷
或许羡慕过肺鱼,在旱季
为自己安装一片肺叶
但我们终究都择水而居
我或是那尾乌鳢,将身躯
按进泥的册页
让体温与水文交换
在低温的装订线里
做成一截安静的索引
能够在春汛未至的午后
远离水面的薄冰
面对着沉寂
递出一串透明的省略号
静谧中看它们上升、膨胀
在天光即将破碎处
完成一个放大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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