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武胜县飞龙镇尚在晨雾轻柔怀抱中,街巷似蒙着薄纱。下东街老字号面馆的木窗,已被腾腾热气熏得泛白,宛如岁月留下的朦胧印记。灶台率先苏醒,铁锅里猪骨汤欢快咕嘟,细密浪花翻涌。掌勺人轻执勺搅动,汤面即刻浮起薄油,似为初升晨光铺上剔透明镜。 碱水面入沸锅,欢快翻滚,渐显劲道。筷子旋动,轻巧挑面入竹篼,水线如银链垂落,溅起水花融于蒸汽,在窗玻璃洇出朦胧。案头瓷盘里,猪肝片薄若蝉翼,嫩红中透着粉嫩,经七遍井水悉心浸泡,带着清冽,静候十二秒滚烫唤醒。 这碗面的诞生,总萦绕石板路的悠悠絮语。上世纪初,段家小馆里,或许是赶早脚夫一句“肝汤煮面该啥味”,亦或是伙计忙中误将猪肝倒进面碗,醇厚与筋道就此相逢。此后反复琢磨成独到功夫:猪肝必选带血丝的鲜嫩肝脏,泡足三小时去尽腥气;佐料按花椒、姜蒜、豆瓣精妙配比,严谨如排兵布阵;筒骨与火腿骨在砂锅耐心熬制八时辰,直至汤浓稠黏碗沿;碱水面必加蓬灰,煮时三起三落,添的是刚从井中吊出、带着大地凉意的水。 当这碗凝聚着匠心的面出锅,等待它的,是食客们期待的目光。如今,灶台前已更迭几代人,娴熟手法却如石板路深辙,从未改变。烫肝骨汤翻滚热烈,掌勺人紧盯表,指尖悬于笊篱上方,十二秒一到,手腕轻巧翻转,猪肝片如花瓣初绽,稳稳卧于面条之上。红亮辣椒油缓缓浮起,恰似晨雾中漏下的细碎霞光,与奶白色汤相互映衬,仅是这一眼,便让人喉头微动。 晨练老人端碗稳稳坐定,筷子拨开红油,先缓缓啜一口汤,喉间滚出舒坦喟叹。这汤里,有火候沉淀的醇厚,有骨头熬出的绵柔,更混着猪肝的鲜美,顺着舌尖暖暖淌到胃里。对面桌孩子呼噜呼噜吃得畅快,鼻尖沾上一点辣油,宛如落下晶莹晨露,忽抬头好奇问:“婆婆,为啥这面越吃越暖呀?”老人微笑,用指腹轻轻替他擦去鼻尖油,说道:“因为熬汤的火,已烧了一百年呢。” 老街雾渐散,阳光温柔爬上面馆木招牌。掌勺人忙完一阵,也给自己盛上一碗,坐在门口竹椅,就着温暖晨光慢慢品尝。面条吸饱汤汁,嚼起来劲道十足,猪肝嫩得轻轻抿嘴便化在口中。风从街那头悠悠吹来,带着飞龙镇新麦的清香,他不禁想起师父曾说:“面要煮得透彻,情要熬得深厚,吃进嘴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这一碗面,从民国晨雾中走来,在无数清晨烟火里延续生命。它承载飞龙镇的朝朝暮暮,藏着武胜人的寻常生活,更蕴含一筷子就能挑起的悠悠乡愁——那独特滋味,是时光在汤里慢慢熬出的浓稠,是一代代人用手心温度,焐热的温暖与深情。 有诗咏曰:“飞龙古巷晓烟柔,肝片翻飞十二秋。麻辣鲜香凝岁月,一碗烟火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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