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之——砂罐

韦平 · 发表于 2026-2-10 09:58

老物件系列之——砂罐

外形像只葫芦的砂罐，在老家神潭溪街上被人叫着药罐，是专门用来熬中药的。砂罐的历史虽然没有陶器久远，但却可以追溯到汉代，在我国已被使用了两千多年。

砂罐除了熬中药，也可以用来熬稀饭和炖肉。一些机关干部就喜欢在寒冷的冬日里，躲在寝室用砂罐炖肉吃。我家也有个砂罐，但体积比邻居家的都大，用它熬一罐子稀饭差不多够三个大人吃。我一直有些奇怪，一副中药倒进去只能巴到砂罐底底上，家里咋就卖这么大个家伙来熬药呢。妈说，大砂罐是婆婆留下来的，除了熬药，冬天烤火的时候也用来熬稀饭，一是不费柴，二是熬出来的稀饭还很香，米汤更是酽得来呀——巴嘴皮子。

砂罐虽说是用来熬中药的，但伤风感冒头疼发烧之类的小毛病，我妈都能用诸如烤背发汗熬姜汤喝之类的土办法解决，且效果相当不错，所以一年之中那个砂罐也用不了几次，倒是街坊邻居借的更多。我其实是希望用砂罐熬药的，说了怕没人信，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闻中药的气味，直到现在我炖肉还喜欢在汤里放点当归黄芪沙参之类的中药，这样炖出来的肉汤，因为有了药香而别有一番风味。

砂罐熬中药是有讲究的，方法不对药效会打折扣。按照乡医苗先生的说法，将中药装进清洁过的砂罐内，倒入井水将中药浸泡半个小时左右，然后熬煮。为了达到最佳药效，最好连续将中药熬煮两到三次，第一次熬煮十分钟，之后每次按十分钟加长。将三次熬煮的中药倒在一起，均匀分成三份再早中晚加热喝效果最好。可能是这样的熬煮方法太过烦琐，我妈熬中药从来都是现喝现熬的。

第一次看到用砂罐煮肉是我下乡当知青在幺姑夫家中。1975年秋，我插队到街后面的八大队二生产队，因此和幺姑夫成了同村社员。因为离家也就四五华里路，我吃住都在家里，偶尔被生产队派了守夜和中午不能回家，幺姑夫就叫我去他家吃饭。幺姑夫家里也有个砂罐，大小和我家砂罐差不多。应该是很久没有用过了，砂罐上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那年十月底，生产队将挖出来的几千斤红苕堆在保管室外的晒场上，因为时间太晚，队长说只能第二天再分给社员，我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被派守夜。

三个守夜的人轮流回去吃饭，我也被幺姑夫叫去他家吃夜饭。来到幺姑夫家，他有几分神秘地对我说，他要给我整个我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但现在不能说，等吃了夜饭再说。那时候农村人家大多缺少细粮，晚饭基本就是红苕稀饭泡咸菜。三两下喝完三大碗红苕稀饭，就等着看幺姑夫要给我整啥子好吃的，一直等到表嫂把锅碗瓢盆灶头全部清洗完毕，幺姑夫才给我说，他要用砂罐煨腊猪蹄子。

从楼上的一个装干谷子的木桶里取出一根并不大的腊猪脚，表嫂说，自我下乡幺姑夫就一直想要请我吃饭，可家里没有啥子拿得出手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根放了两年的腊猪蹄子了。存放时间长了，等表嫂把包在外面的草纸揭开，可以看到腊猪蹄上已经生出了斑斑点点的绿霉。随后表嫂把腊猪蹄子进行烧皮、泡水、清洗并切块，之后幺姑夫接手将其装入砂罐中，加入清水到离砂罐口还有一寸高的地方后用打湿的草纸封口，最后将其放到灶门前的一堆暗红的木炭上。幺姑夫说，等水开了就把砂罐埋到红灰里，这样慢慢煨到明天下午，到时候我保管让你吃到最安逸的好东西。

一切收拾停当，看看时间还早，幺姑夫就给我聊了不少关于砂罐的话题。他说，他年轻时做过几年坛坛罐罐生意，因为从几十公里外的赶场溪窑罐厂贩运过砂罐，所以对砂罐比较了解。砂罐是白墡泥和“荒夹子”做的，——也就是高岭土和煤矸石。煤矸石经过高温烧制后变成了荒夹子，将其磨成粉后与白墡泥等材料混合制坯，高温烧制成型的砂罐便有了耐高温、韧性好、重量轻，不炸不裂的特点。

听幺姑夫聊砂罐和他年轻时当小贩的经历让我觉得很有趣，直到有人喊我去守夜了我还不想走。十月的天气并不冷，但我们三个年轻人还是点燃了一堆柴火，坐在一起一边烤红苕吃一边天南海北的瞎聊，不知不觉中时间就到了后半夜。觉得有些撑不住了，我们三个人便开始轮流坐在火堆边睡觉。等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原来其他两个伙伴为了让我这个知青多睡一会儿而没叫醒我。上工后，我们三个人又被队长指派分红苕，一直忙到下午快三点红苕全部分完，大家才得以脱身，我也和一直等我的幺姑夫一起回家。

见我们进屋后，表嫂就开始拿碗筷盛腊猪蹄子了。因为时间较长，砂罐中的腊猪蹄已经煨得稀烂，往大钵碗里倒的时候，浓醇的香气伴着颤巍巍的猪蹄块，看着就有些忍不住。急不可耐地用筷子拈了一块放到嘴里，感觉和之前吃过的炖得很烂的腊猪蹄相比，砂罐煨煮的腊猪蹄，肉皮特别软糯，脂肪犹如琼脂般嫩滑绵长，真是细腻如丝回味无穷啊。那天的砂罐煨腊猪蹄特别香、特别烂、特别醇厚、特别缠绵，但让我特别遗憾的是，一根腊猪蹄五个人吃，虽然幺姑夫一再推让，表嫂多次拿眼神制止两个小侄女，但我却不能太自我，人多肉少让我好生嘴馋。

晚上回家给妈说起在幺姑夫家吃的砂罐煨腊猪蹄，妈说幺姑夫之前在街上开过餐馆会做很多好吃的。我趁机问我妈，家里也有个大砂罐，何不也来煨一回腊猪蹄。妈说，腊猪蹄必须等到你爸你哥过年回来吃，不过用砂罐炖一回腊肉还是可以的。怕第二天上工后我妈反悔不炖腊肉了，我自告奋勇爬上竹梯从房梁上那块已经被割过几次的肥腊肉上割了一绺下来，之后才放心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看见我妈已经在做炖腊肉的准备了，我才担起一挑大粪去生产队上工。旁晚收工，刚走到灶门前，我就看见那个还放在灶门前灰烬中的砂罐，罐口上敷的那层草纸上还冒着一丝热气，闻着正是熟悉的腊肉香。一番准备后，我和妈坐在灶门前的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绝大部分都是红苕的“孔干饭”，开始直接用筷子从砂罐中拈腊肉吃。用柴火灰煨了五六个小时的肥腊肉，肥膘中的脂肪大部分被酯化成了汤汁，吃在口里犹如皮冻一般。汤里掺了薏仁，有股淡淡的中药香，味道的层次更加丰富。因为没有惯常肥腊肉被咬下后的油水四溢，和着薏仁一起煨煮的砂罐腊肉，多了些绵长浓醇的味道。

砂罐腊肉实在好吃，但毕竟太过肥腻，在吃到第四坨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伤”了。就着泡咸菜吃了几口红苕饭，等满嘴油腻得到缓解后，我又坚持吃了两坨就再也吃不动了。因为那次砂罐腊肉的味道特别好，我和妈都认为吃得特别满足。那以后，只要说起吃肉，我妈就会提起那次的砂罐煨腊肉，且每次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记得到吧，那回吃的砂罐腊肉。多少年了，我记得的好像就吃了那么一回饱肉！”

几年后，我结了婚有了小孩，把我妈接到县城与我们住在一起。生活好了，吃肉的频次也多了，但我发现我妈每次吃肉她总会提起那次的砂罐炖腊肉，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只是其中加上了我的小名：“记得到吧，和儿，那回吃的砂罐腊肉。多年了，我就吃了那么一回饱肉啊！”我都是结婚有孩子的人了，我妈咋还喜欢叫上我的小名了呢？还有就是那句“我就吃了那么一回饱肉”的话让我爱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怕外人听了误会，她决定做一回砂罐炖腊肉，只是砂罐换成了砂锅。

砂锅是亲戚送给我们的号称天下砂器第一县的荥经砂锅。为了让全家人特别是我妈吃好吃饱，爱人烧了两根腊猪脚杆。烧皮、泡水、刮去焦皮、洗净切块、冷水下锅，在煤炉子上大火煮开，之后小火慢炖四个钟头。那晚的砂锅腊猪蹄，给我的印象是比幺姑夫那次用砂罐煨的更香更软更糯更好吃。为了让妈结结实实吃饱，我爱人给她选了她最喜欢吃的炖得稀烂的半肥半瘦的蹄膀肉。

饭后我问妈这次的砂罐腊猪蹄吃饱没，妈说吃饱了比那次的砂罐腊肉吃得还饱。过了几天，当家里又煮肉的时候，我妈又开始说起那次她做的砂罐腊肉了，说的还是同样的话。担心人老了得“阿尔茨海默症”，我们把妈带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她还真的患了轻度“阿尔茨海默症”。难怪她嘴里经常念叨那次吃的砂罐炖腊肉，其实并不是她吃肉没吃饱，而是在她的潜意识里，那是她能够记得的我们母子俩在一起的美好回忆。

几年后我离开老家去了深圳。因为南方人不习惯吃烟熏食物，且南方人常用的砂锅和四川砂锅材质上又存在差别，我也就很少吃到砂罐煨腊猪蹄子了。再后来母亲去世，多年没能吃到的砂罐煨腊肉又一次在内心深处被激活，于是，无论出差到哪里，我都会在当地找寻记忆中的砂罐煨腊肉或者砂锅炖腊猪蹄子。虽然有些地方也有砂锅炖猪蹄，但可惜的是砂锅不是四川砂锅，也就很难满足心中的那份期许。

几年前，和老婆一起到川西旅行，在荥经县城看到了久违的儿时熟悉的砂罐砂锅，记忆的闸门一下子被打开，这里不就是那个号称天下砂器第一县的地方吗。在一个售卖砂器的店铺前，老板对我侃侃而谈：荥经县的煤矸石，因为含有对人体有益的金属矿物，制作的砂器便有了金属光泽，且强度比普通陶器高出好几倍。此地的白墡泥含有多种微量元素，用它制作的砂器来熬煮食物，不仅味道鲜美，存放时间也会更长一些。

老板的话激发了我对砂罐煨腊猪蹄子的欲望，在他的指点下，我们很快找到了他说的那家砂锅炖品店。循着香味走过去，老远就看就店门口高低错落地搭了三排煤气炉子，每个炉子上放了一个正冒着丝丝热气的砂锅。不假思索的向老板点了一个腊猪蹄砂锅，老板还不忘告诉我，为了获得最佳口感，他家的砂锅腊猪蹄子煲，已在文火上煨煮了至少六个小时。

几块腊猪蹄下肚，虽然味道口感都无可挑剔，但我却少了多年后再次吃到的激动，于是问老婆，这里的砂锅腊猪蹄怎样。老婆诧异地看着我，说味道口感都很好啊，并不比以前在家里做的差。看着老婆吃得投入，为了不扫她的兴，我又开始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默默地想，其实，我念念不忘的并不是砂罐炖腊肉，而是和我妈在一起的那些很少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