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温故而知新——七上《论语》注释质疑第六篇

磁场2016

析温故而知新——七上《论语》注释质疑第六篇

前言

  笔者近期上贴对七年级上册《<论语>十二章》注释指瑕的六篇文章，这六篇涉及内容：

  1.传不习乎之传。

  2.笃志切问。

  3.不亦说乎之说。

  4.不亦君子乎之君子。

  5.吾日三省吾身之三省。

  6.温故而知新。

  本文为第六篇之一，见于拙著《迭起浪花》（有改动）。

  本文是质疑的重头戏，它是拙著《迭起浪花》中唯一的自荐篇。第六篇又一分为二：之一《析温故而知新》，之二《问温故而知新》。之二篇是就“温故而知新”注释的异议，笔者与DeepSeek的七问七答。下周周一上贴之二篇，敬请关注。欢迎讨论指教。

疑点

  2025学年七年级上册《<论语>十二章》，第63页：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为政》）

    注释

    〔温故而知新〕温习学过的知识，可以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

浅析

  疑点为疑似知识性差错（1-2）：“温故而知新”，教材注释意为“温旧得新”，不确。

  一、概述。

  连同教材注释，对“温故而知新”的注释大致有四。为有效述说，拟将各注释均述作六字词语。六字中，第三、四字表述前者（第一、二字）与后者（第五、六字）之间的关系。

  笔者不认可下述“1”（教材义）；认可下述“2”（语境义）、“3”（常用义）、“4”（次用义）。

  1.温旧可以得新——教材义。

  非语境义。教材注释“温习学过的知识，可以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

    2.博古而且通今——语境义。

  原始义，本义，它的下文是“可以为师矣”。

    3.温旧而且学新——常用义。

  非语境义，后起义，温习旧知，学习新知。

  4.温史进而识今——次用义。

  非语境义，后起义，以史为鉴，认识当下。

  《汉语大词典》、《辞海》、《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新华词典》、《中国成语大辞典》等六辞书都有这个义项。如“亦指吸取历史经验，认识现在”（《辞海》第4571页）。

  二、归谬。

  “温故而知新”教材义为“温习学过的知识，可以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温旧可以得新）。若如斯言，则学子就都可以为师了——大中小学生就都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大中小学教师，因为他们的学习生涯大都是在“温旧可以得新”中的。

  既已为师，何须再做学生？——学生马上毕业！

  既可为师，何须再办师范？——师范马上关闭！

  由此可见，温故而知新是不应释作“温旧可以得新”的，因为这样就“可以为师”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退一步说，若“温旧可以得新”就可以为师，则“温旧”至什么程度和“得新”至什么水准才可为师？抑高低不论？

  三、故训与今说。

  （一）故训一。

  下摘自清刘宝楠《论语正义》（第55页）。该书是《论语》注释四专著之一。这四专著，“代表了《论语》研究的四个阶段，同时也代表了四种研究方法，是现代研究《论语》基本资料”（百度《论语》）。

    刘氏逢䘵《论语述何篇》：“故，古也。《六经》皆述古昔、称先王者也。知新，谓通其大义，以斟酌后世之制作，汉初经师皆是也。”按：刘说亦是。黄氏式三《论语后按》引《汉书成帝纪诏》云：“儒林之官，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百官表》以“通古今”备“温故知新”之义。《论衡谢短篇》：“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知，称师如何 ？”孔颖达《礼记叙》：“博物通人，知今温古，考前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是汉、唐人解“知新”多如刘说。

  关键语及笔者的理解：

    1.“故，古也。《六经》皆述古昔、称先王者也。”

  ——温故可说是温“古昔（先王）”。

    2.“知新，谓通其大义，以斟酌后世之制作”。

  ——知新，通大义，斟酌制作。通大义可视作手段，斟酌制作是目的。温故知新，温古昔通大义，斟酌制作，有前述次用义“温史进而识今”之意。

  3.“儒林之官，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

  ——温故知新之前言后语都在说为官之道，事关国体，可见“兹事体大”；而非如教材义“温旧可以得新”，只涉学习中某一细节，体量窄小：刘氏之说与教材义不是一回事。唯“明于古今”方匹配“可以为师矣”。

  4.“以‘通古今’备‘温故知新’之义”。

  ——通，同温、知之义；古今，分及故、新之义。温故知新可说是通古而且通今。

    5.“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

    ——古与今（旧与新），只知其一都不行，这哪里是“温旧可以得新”之意？

  6.“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知，称师如何？”

  ——温故知新，同义为古今皆知，反义为下文的“古今不知”；前者“可以为师”，后者“古今不知”则不可为师，有下文“称师如何？”为证。“称师如何？”是反问句，“称师如何？”即“如何称师？”，亦即不可称师。若依教材义“温旧可以得新”，并非知古知今，则不可为师也。

  7.“博物通人，知今温古”。

  ——“知今温古”是温古知今的换位，知今温古即知新温故，亦温故知新。

  8.“‘考前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是汉、唐人解‘知新’多如刘说”。

  ——汉、唐人解“知新”，多如刘说（刘氏逢䘵《论语述何篇》：“故，古也。《六经》皆述古昔、称先王者也。知新，谓通其大义，以斟酌后世之制作，汉初经师皆是也。”），近前述“1”、“2”之“温史进而识今”之意。

  可见，《论语正义》对“温故而知新”注释，主要意思为“博古而且通今”（语境义）。

  （二）故训三。

  下之“1、2”为“温旧而且学新”——常用义，“3”为“温旧可以得新”——教材义。

  1.（邢昺）“疏：‘素所未知，学使知之，是知新也。’”（《论语注疏》第20页）

  ——是“学使”“知新”，即（温旧而且）学新，常用义也，而非教材义之“温旧可以得新”。

  2.“新，谓即时所学新得者也。知新，谓日知其所亡也。”（《皇侃<论语集解义疏>》第30页）

  ——“即时所学新得者”才是“新”，语意同“温旧（而且）学新”常用义，而非从温旧（非教材义说及“学过的知识”）中得“新”。

  3.“故者，旧所闻。新者，今所得。言学能时习旧闻，而每有新得，……”（《四书章句集注》第58页）

  ——与教材义“温旧可以得新”同。

  （三）今说一。

  下摘自2015年版《<论语>详解》（第33页），作者白平，时为山西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汉语史研究。

    注释

    温：积累。本字当作“蕰”。故：古代的知识和情况。而：并且。新：指当代的知识和情况。

    译文

    孔子说：“既懂得过去的知识，又懂得今天的知识，就可以给人当老师了。”

    讲解

    一个人的知识结构，分为历史知识和当今知识两个板块。历史知识是古人经验积累的精华，是为人处世的宝贵借鉴。当今知识是对现实社会状态的了解，是为人处世的事实根据。这两部分知识都很重要，不可偏废，所以人们将知识结构健全的人褒称为博古通今。博古通今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真正实现并不容易。实际的情况往往是会将这两部分知识区隔开来，有的偏重于知古，有的偏重于知今。

    王充认为“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陆沉，意为愚昧），“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只有在知识和见识方面打通古今的人，才能在现实中事事处处得心应手，处于主动地位。孔子主张成熟的人才的知识结构是“温故而知新”，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有具备了这样的知识结构，才能给人当老师。

  关键语及笔者的理解：

    1.“温，积累”；“故，古代的知识和情况”。

  ——温故，积累古代的知识。

    2.“而，并且”。

  ——温故与知新是并列关系而非教材义温旧可以得新之因果关系。

  3.“既懂得过去的知识，又懂得今天的知识，就可以给人当老师了”。

  ——温故知新就是懂过去懂今天，就“可以为师矣”。

  4.“一个人的知识结构，分为历史知识和当今知识两个板块。……所以人们将知识结构健全的人褒称为博古通今”。

  ——历史知识与当今知识，健全者称为博古通今。

  5.“孔子主张成熟的人才的知识结构是‘温故而知新’，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有具备了这样的知识结构，才能给人当老师。”

  ——博古通今，可以为师（温故而知新即博古而且通今，语境义）。

  （四）今说五。

  下面“1”意为“博古而且通今”——语境义；“2”意为“温旧可以得新”——教材义。

  1.田静撰写《<论语今读>译注商榷五则》的表述，认为“温故而知新”相当于“博古而且通今”（即前述之语境义，笔者注），并认为把“温故而知新”理解为“温故以知新”是错的。（《吕梁学院学报》2011年2月第1卷第1期第21页。摘要附后）

  2.杨伯峻、李泽厚、傅佩荣先生以及徐志刚先生的表述，均认为“温故而知新”相当于“温旧可以得新”（附后），与教材义同。其中杨伯峻、李泽厚、傅佩荣先生，三大家也；徐志刚先生，其《论语通译》是教育部《中学语文教学大纲》指定书目。

  故训今说，众辞不一，孰是孰非？如之奈何？

  愚以为，对《论语》注释的是非分辨，应“不唯时，唯史；不唯事，唯实；不唯势，唯是”（《K12 语文教学论坛》）。

  四、笔者浅见。

  （一）细说“温故而知新”。

  “温故而知新”于“可以为师矣”之上文，它就是且只能是语境义“博古而且通今”。因为其他都不及它之自洽。

  换言之，博古而且通今，知识储量巨大，“可以为师”完全说得过去——

  1.“温”，“蕴，积藏”义；

  2.“故”，“旧的、过去的事物”义；

  3.“而”，“并且”义；

  4.“知”，“知道；了解”义；

  5.“新”，“刚出现或刚经验到的”义。

  愚以为，博古而且通今，表达的是理想境界，目标追求。实际上，知古知今，其知识储量高于常人甚多，就可为师了。

  （二）细说“可以为师矣”。

  “可以为师矣”之“可以”，并非现代汉语之“能够”义，而是古代汉语之“可+以”义（意为“能够+凭借”，或“可以以”）。

  “可以为师矣”——“可+以为师矣”。

  又，“可以为师矣”的“以”之后实际上是省略了“什么”的。这省略的“什么”就是“温故而知新”。

  “可+以为师矣”——“可+以温故而知新为师矣”。

  省略的“温故而知新”在句中应取教材义、语境义、常用义抑次用义？

  试分别补充各义：

  1.可+以“温旧可以得新”为师矣（教材义）。

  2.可+以“博古而且通今”为师矣（语境义）。

  3.可+以“温旧而且学新”为师矣（常用义）。

  4.可+以“温史进而识今”为师矣（次用义）。

  很明显，“2”正选，“1”落选，即使“3”、“4”也远优于“1”。

  一词可有多义，在具体语境中仅有一义。

  （三）原始义与后起义。

  部分成语有语义、情感等变化的情况，如语义转移之变，或情感褒贬之变，或兼有。如“逃之夭夭”原是形容桃花茂盛艳丽，后易“桃”为“逃”（谐音）,语义为逃得很快且由褒变贬。

  愚以为，“温故而知新”有原始义与后起义（晚起义）之分——

  六字词语中，“2”之“博古而且通今”是原始义，是本义，是下文“可以为师矣”（表学习成果）之语境义；

  “3”之“温旧而且学新”（表学习过程）则是后起义、非语境义，现为常用义；

  还有后起义、非语境义、次用义“4”之“温史进而识今”；

  而“1”之教材注释的“温旧可以得新”只表学习中的某一“过程及其结果”，于原文语境而言，明显不是正解。

  （四）“知新”之源。

  笔者所述常用义“温旧而且学新”，异于教材义“温旧可以得新”，因新知主要不是温旧而得——道理浅显——毋庸置疑。

  语云：“素所未知，学使知之，是知新也”（邢昺疏，本文“二·[二]·1”）——学习才得新知（“学使”“知新”）——古人诚不我欺。

  设“温旧可以得新”就可为师，那么，这样的老师也未免过于浅薄了——他只需在旧知方面不断打滚（“温习学过的知识，可以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无须学习新知识接受新事物等的。

  新的知识，定当不是滞留在温旧而得（“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而是主要通过学新（“未知”）而取得的。

  笔者在2016、2018、2020、2022、2023、2024、2025学年提出疑问。

附

  1.田静撰写《<论语今读>译注商榷五则》的摘要。

    四、《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李先生【译】：“温习过去，以知道未来，这样便可以做老师了。”其中，“温”字作“温习”解，不妥当。李泽厚“温习过去，以知道未来”的解释，是把“温故而知新”理解为了“温故以知新”，将“温故”当成“知新”的途径，此译不符合本句原意。且“温习过去”就可以“知道未来”，这样的表述也让人难以理解。难道经常温习过去所学的知识就可以知道未来了吗？诚然，对旧知识的融会贯通能够对学习新知识起到积极作用。但是，新知识的获取，通常不是在复习旧知识中被发现和领悟的。恰恰相反，学习和掌握新的知识反而能够巩固、强化旧知识。所以“温习过去，以知道未来”是讲不通的，“温故”和“知新”应当是并进的。如《汉书·成帝纪》：“儒林之官，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颜师古注：“温，厚也，谓厚积于故事也。”《论衡·谢短》：“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知，称师如何？”孔颖达《礼记正义序》：“于是博物通人，知今温古，考先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汉书·萧望之传》：“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微，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以上例证可看出，“温故知新”的真正意思相当于“博古通今”，“温故”和“知新”实是并列关系，不是偏正关系。所以，为人之师要知识渊博，古今贯通，便需要不断增广所学——积累旧知，学习新知，这样“温”字解释为“积累”义更为恰当，可使文句疏通，符合义理。且“温”和“蕴”两字在上古时候本就通用。又《说文解字》：“蕰，积也。……《春秋传》：‘蕰利生孽。’”足见，“温故知新”之“温”其本字为“蕰”，义为“积累”。综上所述，“温”在这里为“积累”之义，而不是“温习”之义。

    2.杨伯峻、李泽厚、傅佩荣、徐志刚先生对“温故而知新”的解读。

    杨伯峻：孔子说：“在温习旧知识时，能有新体会、新发现，就可以做老师了。”

    李泽厚：孔子说：“温习过去，以知道未来，这样便可以做老师了。”

    傅佩荣：孔子说：“熟读自己所学的知识，并由其中领悟新的道理，这样就可以担任老师啊。”

    徐志刚：孔子说：“时时温习已经学过的知识，由此就能获取新的更深的知识，这样就可以为人师表了。”

    ——《咬文嚼字读<论语>》第3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