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脸盲狗

金豆豆7

　　婆婆妈家有三只狗。一只生得周正漂亮，皮毛顺滑，眉眼精神。另外两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算得上丑巴巴，却偏偏最得我心。我总笑着跟先生说，我偏心两只丑狗，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们认得我的车，认得我的脚步声，远远看见便汪汪叫着来迎，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围着我的裤脚又啃又蹭，还一蹦老高，再蹦，再蹦，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即便其中一只丑狗曾因护食对我龇过牙，我也只当动物本能压根儿不往心里去，依旧疼它们宠它们捡好吃的扔给它们。这份偏爱来得直白又坦荡，只因为它们把我放在眼里放在心上，用最热烈最直接的方式回馈着每一次相逢。

　　而那只漂亮的狗呢，却始终与我隔着千里万里。每次回老家去，它总安静伏在狗窝，眼神警惕，浑身带着防备，偶尔低低吠几声，满是疏离与威胁。婆婆妈骂它不懂事，说我是“家里人”，它也只短暂收敛，转头依旧拒我于千里。我便打趣说，这狗怕是有脸盲症，记不住人，也认不出情。

　　直到最近这一次回乡，我才忽然懂了它。

　　陪婆婆妈遛狗，也闲话家常。

　　漂亮狗被牵在绳上，乖乖跟在婆婆妈身侧，温顺又听话；两只丑狗没拴绳子，一个劲儿在我和婆婆妈之间折返、撒欢、蹦跶。

　　途中，遇着个婶子，问要不要萝卜，说太多吃不了。婆婆妈便顺手将狗绳递到我手里，转身下田去拔萝卜了。

　　无非是换了个牵绳的，这只漂亮狗便瞬间炸了毛，拼尽全力挣扎，一心只想追着婆婆妈而去，甚至想把我往田里拖拽(我穿着高跟鞋，没法在软土行走)，哪怕被绳子勒得难受也绝不肯妥协，跟它比拼力气的过程简直没把我累够呛。

　　期间，它转头看我的那一眼，没有讨好、没有顺从，只有桀骜不驯的倔强，和认准一人便不回头的执拗劲儿。

　　就在那一时、那一刻，我忽然为自己长久以来的偏见感到惭愧。

　　我总怪它冷漠，怪它不懂得亲近，却偏偏忘了，我从未喂过它一口食，从未陪它走过一段路，从未给过它半分陪伴与照料。我不过是借着所谓亲人的身份，理所当然地想要它的亲近与臣服。而它呢，不看颜值，不看身份，只认那个真心待它、朝夕相伴的人——我婆婆妈；对旁人——我，始终保持距离，不迎合，不谄媚，不将就。

　　或许它从不脸盲?只忠诚得格外清醒，执着得格外有风骨。

　　我们习惯凭着自己的好恶去定义他人，偏爱那些主动迎合、热烈亲近的，疏远那些沉默寡言、保持距离的，却忘了深究背后的缘由:有些人、有些生灵，有着自己的坚守与底线，只对真心相待的人交付全部。

　　漂亮狗依旧会对我“脸盲”，可我却对它多了几分敬重，它用它的倔强告诉我：偏爱从不是单向的索取，真心也不是凭空而来，世间所有的亲近与信任，都需要陪伴与付出做底色，强求不来，也代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