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农历正月初一,春寒未消,日光澄澈。携哥嫂驱车赴孝泉镇,父母辞世多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的温情,藏在这趟寻古访踪的闲行里。阡陌纵横,田畴铺展,炊烟轻绕,不足一小时,便抵达这座以孝立名、以德传家的千年古镇。
未入德孝城,先浸市井喧。孝泉牛肉、麻饼等地方特产琳琅满目,糖画铜勺流转凝龙凤,吹糖人手巧捏就憨态小物,扯响簧的脆声混着孩童嬉闹,年味与烟火气漫过青瓦石板。我于喧嚣中寻静,径直走向巷深处的姜诗祠,恰合老庄“致虚极,守静笃”之境。 巷尾巍然祠门矗立,门额“圣旨”二字历经近两千年风雨,在暖阳下泛着温润金光。穿门而过,人声倏淡,青石甬道笔直,古柏苍劲,枝叶交错织就穹顶,日光穿隙洒落,碎金斑驳如时光牵系古今。清风携柏香拂面,心头浮躁尽散。 甬道尽头,姜诗祠静立如初。这座清代遗构灰瓦青砖、不施粉黛,自有古朴沉穆之气,门楣“姜孝祠”匾额墨色深沉,藏着千年文脉。入祠,姜诗坐像庄严肃穆,目光悠远望向人世烟火;堂内香烟袅袅,香客恭敬礼祷不扰清幽。我静立像前,《后汉书·列女传》“诗事母至孝,妻庞氏,奉顺尤笃”的字句悄然浮现。 “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溯流而汲”,数语道尽孝行千钧。遥想东汉,庞氏每日往返六七里挑水,尖底水桶不敢停歇,肩磨厚茧、脚出血泡亦风雨无阻;婆婆嗜鱼,夫妇捕鱼烹鲜必邀邻妪同食,孝而不私,感天动地。 出祠至右侧廊下,孝泉古井静卧,青石井栏被千年手掌摩挲得温润如玉。相传庞氏遭婆母误解逐家,却无半分怨怼,昼夜纺绩换物奉养。真相大白之日,院中涌泉突涌、味同江水,双鲤每日跃出,“涌泉跃鲤”的神迹,原是孝德感天的馈赠。俯身望井,虽不见双鲤,却似见庞氏布衣素裙立泉边,那份委屈不改的孝心,恰如“上善若水”,柔而有力。 年少读“一门三孝”,曾质疑其为封建桎梏。正沉吟间,见白发老妇由儿媳搀扶入祠,老妇絮叨姜诗夫妇孝行,儿媳俯身倾听、恭敬有加。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往日疑惑倏然消散。 时代变迁,今人无需再挑水六七里,亦不推崇愚孝,但孝之核心未改。《论语》有云“不敬,何以别乎”,孝在敬与心,在亲人间的体恤陪伴;老庄“孝慈生于本心”,道尽孝德本是天性流露。姜诗夫妇之行虽有时代局限,但其爱与坚守,仍是超越千年的人性之光。 缓步离祠,重回古镇烟火,回望祠门,“圣旨”二字熠熠生辉。两千年功名利禄皆化尘土,唯有祠堂、古井与孝德故事,在川西平原代代相传。香客所祈,从来不是神明庇佑,而是父母舐犊、子女反哺的人间情义。 孝不在神迹与壮举,而在一杯热茶、几句家常;德不在虚名与功业,而在善念与宽厚。 正午踏出德孝城,姜诗祠香烟与暖阳相融,涌泉一脉流转古今,德孝千秋,儒道至理,皆在人间温情与本心善行中生生不息。此行悟道明心,愿以寸心守德行孝,不负时光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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