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出行散记 (长篇散文)
袁竹
之一 孝泉古镇游
马年正月初一。春寒的料峭,还依依地恋在川西平原的襟袖间,不肯全然褪去,像一段未醒的旧梦,缠缠绕绕,留着几分清冽的余温。然日光却是慷慨的,早早地泼洒下来,澄澈而温润,仿佛一整块微凉的、透明的黄玉,将天地万物都涵泳在它那清朗的、无所不至的光晕里。朝暾初上,清辉遍野,薄薄的寒雾在远树的梢头、在未醒的田畴上,织成一片片银灰色的、梦也似的轻纱,风过处,若有若无,似飘似凝。世界便在这清寒与温煦的交界处,显得格外静穆,格外辽阔,像一幅刚刚铺展而尚待点染的素宣,只留着天地间最本真的留白,只等那第一笔人间的烟火气,来将它轻轻唤醒,晕染出岁月的温情。
九时许,携了稚孙,陪着兄嫂,驱车往孝泉镇去。父母辞世多年了,心里那一个最温暖、最安稳的角落,仿佛便也随着那袅袅的青烟,化入了渺远的天空,只剩一抹淡淡的怅惘,在岁月里轻轻浮动。于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八个字,便不再仅是纸上的古训,不再是墨色勾勒的符号,而成了日子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依靠,是风雨中可以停靠的港湾,是尘嚣里可以安放疲惫的归处。一年到头,营营役役,为生计奔波,为琐事劳形,心总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悬在半空,不得安宁,难得有这般全然松脱下来的时刻,难得有这般心无挂碍的闲暇。今日偷得这浮生一日,不为赶路,不为应酬,不为寻访奇景,只为了这“携家人,伴孙儿”几个字,只为了与兄嫂并肩而行的安稳,只为了看稚孙蹦跳嬉闹的天真,便觉是人间至乐,是岁月馈赠的最珍贵的圆满。
寻一处古地,访一段旧踪,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步履迁徙,而是心灵的归巢。仿佛不是足履在走向古镇,而是那颗在尘嚣中渐感疲惫的心,在急切地寻觅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寻觅一段可以与岁月对话的时光。车出了城,上了德罗干道,转上国道,便一头扎进了这川西平原坦荡的怀抱里。道路两侧,阡陌纵横如棋枰,田畴平展若茵席,新绿初萌,带着泥土的芬芳,在寒风里倔强地舒展着生机;偶见几缕乳白的炊烟,从疏疏落落的村舍屋顶笔直地升起,在无风的空气里,凝成一根根素净的、沉思的柱子,静静地指向湛蓝的天心,指向那片澄澈无垠的苍穹。那一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画意,便这样不期然地,满满地漾在车窗之外,漾在心底,洗去了一身的尘俗与浮躁。不足一小时,车便缓了下来——孝泉,这座以“孝”立名、以“德”传家的千年古镇,已然静静地候在眼前,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沉默而温润,等着每一个心怀敬畏的人,前来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定。
未入那“德孝城”的正门,先有一股热腾腾、稠乎乎的声浪与气息,迎面扑来,裹挟着新年的喜庆与人间的烟火,瞬间将人包裹。古镇的街巷,此刻早已是人的河流,声的海洋,每一寸石板路都被欢声笑语浸润,每一缕空气里都浮动着幸福的滋味。那新年的红,春联的艳,灯笼的饱满,与游人们脸上飞扬的神采,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喧腾的光彩,耀眼而不张扬,热烈而不浮躁。摩肩接踵,笑语喧阗,那一种醇厚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年味儿,便与这千年石板路上蒸腾起的烟火气,氤氲在一处,漫过了鳞次栉比的青瓦屋檐,淌过了光润如镜的石板长街,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两旁是琳琅的摊贩,摆满了人间烟火的丰盈:大块的、酱赤色的孝泉牛肉,油亮亮地挂在铁钩上,肌理分明,散发着霸道而诚恳的香气,那是岁月沉淀的醇厚,是烟火滋养的芬芳;刚出炉的麻饼,芝麻的焦香混着麦芽糖的清甜,丝丝缕缕,勾人馋涎,咬一口,酥香软糯,余味悠长,那是童年的记忆,是故乡的滋味。更有那画糖画的老人,手执一把小铜勺,舀起半勺金琥珀般的糖稀,手腕只那么一倾、一抖、一转,如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须臾间,一条鳞爪宛然的糖龙,或是一只羽翼翩然的糖凤,便凝固在光洁的石板上了,晶莹剔透,栩栩如生,引得孩童们一阵阵的惊呼,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欢喜。旁边,吹糖人的艺人正鼓起腮帮,将那团柔韧的麦芽糖,吹成一个憨态可掬的肥猪或灵猴,指尖轻捏,便有了灵动的模样,藏着最朴素的匠心与欢喜。
还有那“扯响簧”的,竹制的空筒,系着长绳,只消手腕一抖,便发出“嗡——”的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穿透力极强,混在起伏的叫卖声、谈笑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里,将这古镇的千年时光,填得没有一丝缝隙,活色生香,热热闹闹。我随着这缓缓涌动的人潮前行,目光掠过这一片鼎沸的市井繁华,看尽人间烟火的热闹与丰盈,心,却像一只识途的倦鸟,早已悄悄地振翅,飞向了那藏在一切喧腾最深处的一隅清寂——姜诗祠。世人多爱这锣鼓喧天的热闹,多恋这人间烟火的喧嚣,而我,或许是年纪渐长的缘故,或许是心性使然,倒越发地贪恋起那一份“静”的滋味来,越发地向往那一种“心远地自偏”的境界。能在繁华中守得一份心灵的清静,在喧嚣里觅得一处精神的归所,不随波逐流,不迷失本心,这或许便是老聃所谓“致虚极,守静笃”的初境罢,便是道家所追求的,剥离外在的纷扰,回归内心本真的从容与安宁。
行至巷陌深处,人流渐疏,喧嚣渐远,一座巍然的祠门,便蓦地矗立眼前,庄严肃穆,气度不凡。这便是德孝城的正门了,是千年孝德的象征,是岁月精神的载体。门额之上,“圣旨”二字,是镌刻在石匾上的,笔力沉雄,筋骨开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威严,带着皇权对孝德的推崇与彰显。近两千年的风雨剥蚀,朝代更迭,战火纷扰,未曾磨去它的棱角,未曾黯淡它的光泽,反倒在冬日暖阳的抚照下,泛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金石光泽,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岁月凝固成的琥珀,藏着千年的故事,沉淀着千年的智慧。这门始建于汉顺帝永建五年,算来已历一千八百余载春秋,一千八百多年的寒来暑往,一千八百多年的潮起潮落,朝代更迭如走马,王侯将相成尘土,唯有这门,这石,默然静立,看惯了人间多少次的月圆月缺,送走了世上多少代的熙来攘往,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承载了多少岁月沧桑。它什么也不说,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沉默里,是千年的坚守,是永恒的敬畏。
穿门而过,只是一步之隔,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身后那鼎沸的人声、蒸腾的烟火气,竟像被一道无形的、清凉的帘幕骤然隔断,倏地遥远了,轻淡了,仿佛从未有过那般的喧嚣。一股森森的、沁人心脾的静穆之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古柏的清苦,香火的余温,泥土的芬芳,瞬间将人笼罩,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放轻声音,仿佛每一句话,每一个脚步,都会惊扰了这份跨越千年的宁静,惊扰了沉睡的岁月。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都藏着时光的故事。道旁是数株合抱的古柏,也不知是哪个朝代所植,树干虬劲如铁,皴裂的树皮是深沉的赭褐色,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记录着风霜的刻度,承载着岁月的厚重;枝叶却仍是苍翠的,在高空里纵横交错,织成一片厚实的、墨绿色的穹顶,遮天蔽日,将外界的喧嚣与浮躁,都隔绝在外。午前的日光,努力地从那枝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不再是门外那般一览无余的朗照,而成了一地细碎的、跃动的光斑,金子一般,洒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洒在斑驳的墙壁上,光与影,在这里开始了它们无声的、永恒的舞蹈,温柔而静谧,从容而淡然。
风是极轻的,徐徐地穿行在柏枝之间,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又似一声绵长的、满足的叹息,温柔地拂过脸颊,带着柏叶的清苦,带着岁月的温润。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柏叶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香火留下的暖香,暗幽幽地浮动,萦绕在鼻尖,沁人心脾。方才心头的那些许浮躁,那些被尘世琐事牵缠出的毛边,那些藏在心底的疲惫与怅惘,竟在这森森柏影、徐徐清风与浮动暗香中,不知不觉地被抚平了,涤净了,渐渐沉淀为一种平和而深沉的静,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从容,一种与天地自然相融的淡然。这静,不是死寂,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充盈的静,一种有温度的静,是道家所追求的“虚静”,是儒家所倡导的“宁静致远”,是心灵在历经尘嚣之后,回归本真的安宁。
甬道的尽头,便是姜诗祠了,是这座古镇的灵魂所在,是千年孝德的精神殿堂。祠堂是清代的遗构,三开间的硬山式建筑,灰瓦的顶,青砖的墙,朴素得近乎寒素,没有飞檐斗拱的张扬,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甚至连彩绘也无,褪去了所有的浮华与修饰,只留着最本真的模样。它只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洗尽铅华、布衣芒鞋的君子,因内心的充盈而无需外物的装饰,因品格的端方而自然流露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度;又像一位沉默的智者,历经千年沧桑,依旧坚守本心,传递着孝德的力量,指引着后人的前行方向。门楣上悬着的,是“姜孝祠”的匾额,那墨色已然深沉得化不开,仿佛将千年的时光都凝在了这方寸之间,笔划间却依旧透着一股遒劲苍古的力量,藏着千年的文脉与敬意,藏着华夏民族对孝德的推崇与坚守。
我、孙儿和哥嫂,轻轻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木质门槛,仿佛跨过了一道时间的界限,从喧嚣的尘世,踏入了静谧的历史,从马年的新春,走进了千年的东汉。祠内光线幽暗,空气仿佛都比外面凝重几分,带着香樟木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带着岁月的厚重与沉静,每一缕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千年的尘埃,每一寸空间里,都仿佛回荡着历史的回响。迎面便是姜诗的坐像,峨冠博带,面容清癯,身姿挺拔,一双眼睛微微垂着,目光却仿佛能穿越这祠堂的墙壁,望向门外无尽的时空,望向那遥远的东汉,望向那一段关于孝与爱的传奇。
那眼神里,没有神祇的威仪,没有圣人的疏离,有的只是一种沉静到极处的悠远,一种看透了世相悲欢后的淡然,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如古井无波,却又涵容万象,如深山幽泉,清澈而深邃。他就那样坐着,坐了两千年,历经朝代更迭,饱经风雨沧桑,依旧默然静立,看着无数如我一般的瞻仰者,怀着各自的心事,走进来,又走出去,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世事的沧海桑田。香烟在他面前袅袅地升腾,那是一炷炷凡俗的心愿,是一份份纯粹的敬意,在寂静中化作青色的、柔软的丝带,于从窗隙透入的斜日光柱里缓缓流转,上升,最终萦绕在幽暗的梁椽之间,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将那些难以言说的祈愿,都托付给了这无言的岁月与天地,托付给了这千年不变的孝德之光。
偶有香客进来,多是老者,或携着孩童的妇人,他们蹑着脚步,神情恭敬,生怕惊扰了这份延续千年的宁静。燃香,合十,默祷,神情是那般恭敬而专注,没有丝毫的浮躁与功利,礼毕便又悄然退去,不带走一丝尘埃,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火,一份纯粹的心愿。在这极静之中,我的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响起了《后汉书·列女传》里那段早已熟稔的文字:“诗事母至孝,妻庞氏,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溯流而汲。” 短短二十余字,像几颗沉静的星辰,悬在历史的夜空里,光虽微芒,却照见了人性深处最温柔、也最坚韧的角落,照见了孝德最本真的模样,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依旧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六七里,溯流而汲。” 我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六个字,一遍又一遍,字字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它们落在纸上,是那般轻巧,那般简洁,仿佛只是一段平淡无奇的叙述;可当想象将其还原为真实的生活,将其置于千年之前的东汉,那分量便足以压得人心头一沉,那艰辛便足以让人热泪盈眶。我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东汉的画卷,徐徐铺展在岁月的长河里:临着一条不知名的江河,江水滔滔,碧波荡漾,岸上应有杨柳的绿,桃花的红,春日莺啼恰恰,燕语呢喃;夏日荷风送来清甜的香气,碧波荡漾着天光云影,蝉鸣阵阵,绿意盎然;秋日芦花如雪,水天一色,空旷得让人心头发慌,落叶纷飞,萧瑟而苍凉;冬日则寒江寂寂,万木凋零,一派清冷的银灰世界,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这四季流转的美景,对于悠游的诗人过客,是吟咏不尽的诗材画稿,是流连忘返的人间仙境;可对于那位名叫庞氏的妇人,这却是一条必须日日用双足去丈量、用肩膀去承受的无尽长路,是一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守与付出。尖底的水桶,意味着中途不能停歇,一歇,水便倾洒,前功尽弃,所有的辛劳都将付诸东流。于是,她只能一步,一步,又一步,踏着晨露,披着星月,迎着寒风,沐着烈日,肩上的扁担由轻变重,又由重变轻,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柔嫩的肩头,想必早已磨出厚厚的、暗黄色的茧,那茧里,藏着岁月的艰辛,藏着孝德的坚守;那纤细的双足,想必也走出血泡,又结成硬痂,那痂里,藏着不屈的坚韧,藏着无私的爱意。风雨无阻,寒暑不避,这一切艰辛的尽头,不过是婆婆啜饮江水时,那一瞬间舒展的眉头,不过是婆婆脸上那一丝欣慰的笑容。
而婆婆又嗜鱼,夫妇二人便日夜辛劳,张网捕鱼,精心烹制,且“必召邻母共食”,只因“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读到此处,一种更深邃的感动涌上心头,漫过四肢百骸,化作眼角的温润。这孝,不是关起门来的私爱,不是局限于一家一户的温情,而是推己及人的仁厚,是心怀他人的慈悲;这顺,不是毫无原则的屈从,不是忍气吞声的妥协,而是体察入微的体贴,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他们的德行,宛如一股清冽的泉水,不择地而流,所过之处,润泽的何止是一家一户?那邻里的老妪,那听闻故事的乡人,乃至两千年后的我们,心田都曾得到它的滋养,灵魂都曾得到它的洗礼。这便是儒家所倡导的“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是仁爱的起点,是德行的根基,唯有孝于亲,方能仁于人,方能爱天下。
出得祠堂,行至右侧廊下,一口古井静静地卧在斑驳的日影里,沉默而温润,仿佛一位沉睡的老者,藏着千年的秘密,等着世人前来探寻。这便是传说中的“孝泉井”了,是庞氏孝行感天动地的见证,是千年孝德的象征。井栏是青石凿成,被无数祈愿的手、好奇的手、抚摸历史的手,摩挲得光滑如玉,在幽暗处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岁月的痕迹,都藏着人们对孝德的敬仰与推崇。井畔有蕨类植物默默地绿着,叶片青翠,生机勃勃,在寂静中增添了几分幽寂,几分生机,仿佛是岁月对孝德的最好馈赠。
俯身望去,井水极清,极深,幽幽地映着一小片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映着探身张望的自己的模糊面容,映着千年不变的日月星辰。相传,庞氏曾因婆婆的误解而被逐出家门,她没有怨恨,没有辩解,没有沉沦,只是默默地寄居邻舍,昼夜不停地纺绩,用换得的微薄钱物,托人悄悄奉养婆婆,那份孝心,那份坚守,从未有过一丝动摇。直到真相大白,她重返家门那日,庭院之中,竟平地涌出一股清泉,水味甘冽,竟与六七里外的江水无异,清甜可口;更奇的是,每日清晨,必有双鲤自泉中跃出,鲜活灵动,仿佛是天地对她孝行的嘉奖。从此,“涌泉跃鲤”,神话般地免去了庞氏奔波汲水之苦,也让这段孝德故事,多了几分传奇色彩,多了几分诗意与浪漫。
这自然是传说,是神迹,是世人对美好德行的向往与期许,是对孝德力量的推崇与赞颂。但我宁愿相信,这“神迹”并非虚妄,它是“人心”与“天道”在某个至诚的瞬间,发生的奇妙共振,是“善有善报”的最好诠释。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当一个人的善念与孝行纯粹到了极致,当一个人的本心澄澈到了无尘,她的生命频率便与孕育万物的自然之道相合了,她的德行便能够感通天地,她的坚守便能够得到天地的回应。那涌出的泉,跃出的鲤,与其说是上天的恩赐,不如说是至善至孝本身所焕发出的、可以被感知的“象”,是天地对一颗纯粹心灵最温柔、最诗意的回应,是自然对一份无私孝行最真挚、最厚重的嘉奖。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庞氏之行,不正是这“上善”的活现么?不正是这水之德行的最好诠释么?她的孝,如水般柔顺,承纳一切误解与艰辛,包容一切委屈与磨难,不卑不亢,不怨不艾;又如水般坚韧,滴石可穿,万里归海,不可阻遏,无论历经多少风雨,无论遭遇多少挫折,那份孝心,那份坚守,从未动摇,从未改变。她“不争”,不争辩,不抱怨,不邀功,不图名,只是默然流淌,默默付出,履行那源于天性的职责,坚守那发自内心的孝心,如泉水般,无声无息,却滋养万物;如江水般,滔滔不绝,却始终向前。
这井水如此幽深静谧,我并未见到跃起的鲤鱼,也未曾嗅到江水的清甜,但在凝视的恍惚间,我却仿佛看见了那一千八百多年前的清晨:曙光微露,东方泛起鱼肚白,庭院里的泥土突然变得湿润、松软,一股清泉毫无征兆地汩汩涌出,水花晶莹,潺潺流淌,带着清甜的气息,漫过庭院的石板,滋润着庭院的草木;紧接着,两尾银光闪闪的鲤鱼,“泼剌”一声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鳞片折射着初升的旭光,璀璨夺目,而后又轻轻落入水中,搅动一圈圈涟漪,悄然游去。而那位布衣荆钗的妇人,静静地立在泉边,脸上没有惊愕,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只是那样看着,目光沉静如水,或许还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淡淡疲惫,与始终未改的、深沉的温柔。
那是一种怎样的姿态?是委屈消弭后的平和,是信念得证后的笃定,更是“善利万物而不争”的至柔之光,是“致虚极,守静笃”的从容之态。妇人之柔,至柔至韧,柔中带刚,竟可以感通天地,动达神明;孝心之纯,至纯至粹,纯粹无瑕,竟能够穿越岁月,光照千古。这份柔,不是软弱,不是怯懦,而是道家所推崇的“柔弱胜刚强”,是最强大的力量;这份纯,不是愚笨,不是盲从,而是儒家所倡导的“赤子之心”,是最珍贵的本心。
“涌泉跃鲤”,“一门三孝”,这故事自汉至今,流传了近两千年,穿越了岁月的长河,历经了时代的变迁,依旧被世人铭记,依旧被后人传颂。它被刻在石上,写在书里,编入《二十四孝》,成为蒙童的启蒙教材,在无数个夜晚被父母讲述,被孩童聆听,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的心灵;它被塑成雕像,建祠纪念,成为孝德文化的象征,吸引着无数人前来瞻仰、祭拜,传承着千年不变的孝德精神。它感动过、教化过无数的心灵,但也如所有古老的典范一样,在近世以来,引发了越来越多的疑虑与诘问,引发了无数人的思考与探讨。
我年少时初读,心头便缠绕着不解,缠绕着困惑:那婆婆偏听偏信,不分青红皂白,何其固执昏聩;庞氏无端被逐,受尽委屈,却不辩一词,何其委屈凄凉;更令人揪心的是,那幼子安安,为替母分忧,为减轻母亲的辛劳,远赴江边汲水,竟不幸溺亡,化作了江水中的一缕冤魂。一个鲜活的、无辜的童稚生命,一个本该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孩子,难道就此成了“孝道”这面大旗之下苍白而悲凉的祭品?姜诗夫妇将丧子之痛生生吞入腹中,强颜欢笑,依旧悉心侍奉婆母,这般的“孝”,究竟是闪烁着人性温暖的传统美德,还是浸透着血泪的封建枷锁?是亲伦之爱的自然升华,还是礼教规范下的扭曲牺牲?是值得推崇的德行,还是应该批判的愚忠愚孝?
那时年少,心思锋利如刃,棱角分明,只知挥舞着“是非”“对错”的尺子去丈量一切,只知用简单的二元对立去评判世间万物,却不懂得,人世间有些情感与价值,其重量与深意,远在简单的二元评判之上;更不懂得,千年绵延的人伦根系,其盘错与深厚,并非一时观念的风暴所能轻易摇撼;不懂得,任何一种文化传统,任何一种道德规范,都必然带着时代的烙印,都必然有其历史的局限,我们不能用今日的眼光,去苛责千年之前的古人,不能用当下的标准,去评判千年之前的故事。正如庄子所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世间本无绝对的是非对错,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立场,不同的心境,所见所思,亦会不同。
正沉浸在这悠远的思绪与略带苦涩的叩问中,廊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细碎而轻柔,打破了祠内的寂静,却又未曾惊扰这份宁静。抬眼望去,是一位白发萧然的老妇人,由一位中年儿媳搀扶着,缓步走入祠来,身影单薄而安详,步伐缓慢而稳健。老妇人精神颇好,眼神清亮,脸上刻着岁月的皱纹,却透着平和与淡然,那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是饱经沧桑后的通透;儿媳则低眉顺目,神情温婉,举止端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妇人,眼神里满是恭敬与关爱,满是体贴与温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没有丝毫的功利心。
两人相依相扶,步履虽缓,却自有一种安详和谐的韵律,一种血浓于水的温情,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寂静的祠内,静静流淌,温暖而动人。老妇人在一幅石刻的“孝行图”前停下,用手指点着石刻上的文字与图案,向儿媳低声讲述着什么,声音柔和,絮絮如春日的溪流,潺潺流淌,话语里满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敬重与了然,满是对孝德精神的推崇与认同,满是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与感慨。儿媳则微微俯身,侧耳倾听,不时点头,嘴角噙着一缕恬静的笑意,那眼神里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熨帖,那眼神里的关爱,是源于本心的,纯粹而真挚。
随后,她们走到姜诗像前,燃起三炷细细的线香,双手合十,默立片刻,神情恭敬而专注,默默祈祷着,没有华丽的言辞,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一份纯粹的心愿,一份真挚的敬意。那一刻,祠内幽暗的光线仿佛为她们而明亮了一些,香头的红光,静静映着两张平和的脸,映着两份纯粹的真心,温暖而耀眼。没有戏剧性的虔诚,没有仪式化的悲戚,只有一种日常的、仿佛做了千百遍般的安然,一种融入骨髓的、自然而然的孝与爱。礼毕,她们又相互搀扶着,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背影缓缓融入古柏洒下的、明明灭灭的光影之中,像两滴水,汇入了时光的长河,悄无声息,却留下了一抹温暖的痕迹。
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我怔住了,久久未能回神。先前盘踞在心头那些关于“愚孝”“枷锁”的锋利质疑,那些关于是非对错的纠结与叩问,竟在这寻常一幕的温煦照拂下,如同春冰遇阳,渐渐消融了,涣散了,化作了一缕淡淡的释然,留在心底。我忽然了悟,忽然通透,仿佛拨开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事物的本质,看到了孝德精神最本真的模样。
时代的长河奔流不息,河床的形态会变,两岸的风景会改,人们的观念会变,社会的风气会改,但有些东西,有些精神,却是永恒不变的,是穿越岁月、历久弥新的。今人当然不必,也不应再去复刻那“六七里溯流而汲”的艰辛形式,不必再去重复那封建礼教下的刻板仪式,更不必去认同那基于偏见的无理驱逐,至于那牺牲幼小生命的悲剧,则更应是文明进程中永远需要警惕与反思的沉痛教训,是我们应当摒弃的糟粕。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故事的内核也随之失效,并不意味着孝德精神也随之过时。
孔孟论孝,其本义何尝是鼓励盲目顺从与自我压抑?何尝是倡导愚忠愚孝与无谓牺牲?《论语》中,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一句反问,道尽了孝的精髓,道尽了儒家孝德思想的核心。孝的核心,不在于“养”的形式,不在于物质的供养,而在于“敬”的本心,在于发自内心的尊敬、体恤与关爱,在于将对方视为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生命来对待,而非当作一个需要敷衍的物件或必须服从的权威。所谓“孝”,便是“色难”,便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对父母保持温和的脸色,都能给予父母足够的耐心与体贴,都能坚守那份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关爱。
《孟子》里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更是将这家门之内的亲亲之爱,将这份朴素的孝心,推廓开去,延伸至他人,延伸至天下,成为仁政与博爱的基石,成为儒家“仁爱”思想的核心内涵。孝,在这里是德行的起点,是仁爱的源泉,其本质是温暖的、扩展的、富有生命力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唯有孝于亲,方能修其身,方能齐其家,方能治其国,方能平天下。
而老庄的智慧,则从另一面予以补充,予以升华,与儒家的孝德思想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华夏民族关于孝与爱的完整智慧体系。《道德经》言“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许多人误解为老子反对孝慈,反对仁义,实则不然,这是一种深刻的误解。老子所“绝”所“弃”的,并非真正的孝慈与仁义,而是那些被人为造作、被刻意标榜、甚至被异化为获取名利工具的虚伪“仁义”,是那些违背本心、流于形式的虚假“孝慈”。他要“复归”的,是百姓如赤子般本然、淳朴的孝慈之心,是那种不待教导、不假思索、如春阳化雪、草木向荣般自然流露的天性,是那种剥离了所有外在修饰、回归本心的纯粹与真诚。
庞氏在蒙冤之后,未曾怨怼,未曾辩解,依旧纺绩养姑,这份坚持,这份坚守,与其说是恪守礼教,毋宁说更接近这种发乎本心的、近乎天性的善与爱,更接近老子所追求的“复归婴儿”的本真状态。庄周梦蝶,物我两忘,其终极追求是与道冥合,是回归自然,回归本心,摆脱外在的束缚与困扰,达到一种自由、从容、淡然的境界。而“道”在人间,最亲切的显现之一,或许便是这种毫无渣滓、不求回报的亲伦之爱,便是这份朴素而纯粹的孝心。它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是“德”的最朴素呈现,是自然之道在人间的温柔回响。
因此,姜诗夫妇的故事,纵然裹挟着东汉时代礼教的尘埃,烙印着历史局限的痕迹,纵然有其不可避免的糟粕与遗憾,但它的内核,那一点不灭的星光——对亲人的爱,对责任的信守,在逆境中的善念不辍,在磨难中的初心不改——却是穿越了厚重的时光甲胄,依旧能与我们今天的心灵发生共振的,依旧能温暖我们、滋养我们、指引我们的。那六七里长路上深深浅浅的足迹,是孝心在大地上刻下的无字诗行,是坚守在岁月里的无声誓言;那深夜中单调而坚韧的机杼声,是温情在岁月里谱写的无声夜曲,是爱意在磨难中绽放的最美乐章;那吞声饮泣的丧子之痛里所蕴含的、对生命与伦常的双重哀恸与承担,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人性深度,是一种令人动容的责任与坚守;而那蒙冤不悔的惦念,更是人性至善所能达到的、近乎神性的晶莹境界,是一颗纯粹心灵最动人的光芒。
这份情感,朴素如大地,深沉如古井,纯粹如清泉,它可能被时代的洪流冲刷,被不同的观念诠释甚至扭曲,可能被岁月的尘埃掩盖,被世人的误解质疑,但它的核心——那种基于血缘与共同生活的、自然而深厚的挚爱,那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体贴,那种无私的付出与坚守——却是人性中永恒的“常数”,是人类文明中永不褪色的光芒,是华夏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宋人郑少微在《孝感庙记》中写道,时人敬仰姜诗一门,皆望“有子如诗,有女有妇如庞氏”。这朴素的愿望,穿越了近千年的风烟,至今依然藏在每一个为人父母、为人子女者的心底最柔软处,依然是每一个人对亲情、对美好德行的向往与期许。我们未必希望子女经历那般酷烈的考验,未必希望亲人遭遇那般无端的误解,但我们永远渴望那份无条件的爱与善良,渴望那份风雨同舟的温情与担当,渴望那份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体贴。这份渴望,便是孝德故事得以生生不息的、最深厚的人性土壤,便是孝德精神得以传承千年的、最强大的力量。
静立祠中,香烟依旧袅袅,盘旋上升,如丝如缕,最终与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融为一体,化作肉眼难见的微尘,消散于无垠的天地之间,仿佛将千年的故事,千年的心愿,都托付给了这无言的岁月,都融入了这苍茫的天地。我的思绪,却仿佛随着那青烟,接续上了千载之上的缥缈时光,与姜诗、庞氏的身影遥遥相对,与那一段关于孝与爱的传奇默默对话;又与眼前这静谧的空间、与方才那对婆媳的身影完全交融,与这千年的孝德精神深深共鸣。古柏森森,如沉默的智者,默默守护着这份宁静,默默传承着这份智慧;日光移动,似无形的流年,悄悄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悄悄见证着人性的光辉。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一切喧嚣都消散了,只有心在寂静中愈发清明,愈发澄澈,仿佛剥离了所有的外在纷扰,回归了最本真的状态,达到了“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感受到了“物我两忘”的从容与淡然。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将“孝”置于修齐的起点,视为一切德行与事业的根基,其路径是由内而外,由近及远,构建一个亲疏有序、仁爱充盈的人伦世界,充满了济世的情怀与担当的勇毅,充满了积极入世的精神与坚守。道家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将“孝慈”视作人本心与道相合的天然流露,其追求是向内回归,剥落一切人为的矫饰与负累,达到一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自由与和谐,充满了顺其自然的从容与通透,充满了消极避世的智慧与洒脱。一者进取,一者退守;一者重伦理建构,一者重本性回归;一者强调责任与担当,一者强调自由与从容;看似殊途,看似对立,然在“孝”这一人伦基石上,它们却奇妙地相遇了,互补了,交融了。
儒家告诉我们孝何以重要(敬与仁),告诉我们如何践行孝道(修身、齐家),给予我们入世的勇气与担当;道家启示我们孝何以可能(本心与自然),告诉我们如何坚守本心(致虚、守静),给予我们出世的从容与洒脱。真正的孝,既非刻板的教条与无谓的牺牲,也非散漫的无心与冷漠的无情;既非儒家某些极端解读下的愚忠愚孝,也非道家某些误解中的放任自流。它是在深切理解与尊重之上的相互体恤,是心与心之间毫无窒碍的温暖感通,是爱如泉涌般自然而然的流淌,是责任与自由的平衡,是入世与出世的交融。它最终指向的,是个人与家庭、与他人、与万物、乃至与内心自我的和谐共生,是“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是华夏文明所追求的终极智慧。这,或许便是“德孝”二字所能臻至的最高哲理之境,儒道互补,阴阳相济,刚柔并蓄,虚实相生,共同护持着华夏文明心灵深处的这盏温润灯火,共同传承着千年不变的孝德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我方从这无边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仿佛从一场千年的梦境中醒来,带着几分释然,带着几分通透,带着几分温暖。缓缓起身,再次向那静默的坐像微微一躬,致以最真挚的敬意,致敬那份千年不变的孝心,致敬那份穿越岁月的坚守,致敬那段关于孝与爱的传奇。而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甬道,一步一步,从容前行,走回那扇隔开幽静与喧阗的山门,走回那片充满烟火气的尘世。
当我重新跨出门槛,回到阳光普照的街市时,那汹涌的声浪与浓烈的色彩再度将我包围,与祠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并非格格不入,而是一种动静相生的和谐,一种出世与入世的交融。糖画摊前,依然围着晶亮着眼睛的孩童,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天籁般动听;吹糖人的风箱,呼啦呼啦地响着,伴着艺人的吆喝声,构成了最动人的市井乐章;扯响簧的清音,依旧在空气中划出欢快的涟漪,与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丰盈。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每一个人的脸,将笑容染成淡淡的金色,将温情洒在每一个角落,温暖而明亮。
这尘世的热闹,固然是一种鲜活的生命力,是人间最本真的模样,是岁月最温暖的馈赠;而这市井的寻常,又何尝不是生活最本真、最踏实的面貌,何尝不是孝德精神最朴素的体现?方才祠中的静思,是灵魂的沐浴与远游,是与历史的对话,是与本心的交流,是道家虚静之心的涵养;此刻街上的徜徉,是生命的落地与欢欣,是与人间的相拥,是与亲情的相伴,是儒家入世之行的践行。以道家的虚静之心,来涵养儒家的入世之行;于喧嚣中能守一份清明,不迷失本心;于静默中能怀一份温情,不冷漠疏离。这出入之间,动静之际,进退之中,或许才是我们这些凡人,在这纷扰世间所能寻得的最妥帖、最丰盈的人生姿态罢,才是我们对孝德精神最好的践行与传承罢。
回望那座山门,“圣旨”二字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庄严不减,却不再那般冰冷威严。然而此刻看去,那光辉里似乎少了一分皇权的威压,多了一分人文的温润,多了一分亲情的温暖,多了一分岁月的从容。两千年的岁月啊,多少煊赫一时的帝王将相,多少固若金汤的宫殿城池,多少盛极一时的王朝盛世,都已化作风中的传说,地下的废墟,都已被岁月的尘埃掩埋,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痕迹,供后人追忆与凭吊。唯有这一座小小的祠堂,这一口沉默的古井,这一个关于平凡人孝行与善念的故事,却像一粒坚韧的种子,在这川西平原的沃土里,生根,发芽,栉风沐雨,亭亭如盖,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衰,历经时代变迁而不灭,至今仍荫庇着、慰藉着无数来来往往的心灵,至今仍传承着、弘扬着千年不变的孝德精神。
那些燃香的游客,未必人人都熟读经史,未必人人都能详述典故,未必人人都能深刻理解儒道两家关于孝的智慧,但他们俯身叩拜时,那眉宇间的虔敬与祈愿,却是真挚的,却是纯粹的。他们所祈盼的,或许已不仅仅是神明的庇佑,不仅仅是平安顺遂的心愿,更多的,是那故事里所承载的、千年未曾变易的人间情义:是父母凝视婴孩时无边的慈爱,是儿女搀扶父母时反哺的温情,是夫妻患难与共的相濡以沫,是邻里守望相助的质朴善良,是人与人之间最纯粹、最温暖的关爱与真诚。这,才是“孝”最真实的血肉,是“德”最坚固的核心,是孝德精神得以生生不息、历久弥新的根本所在。
孝,本不存于那传说中的神异涌泉里,而存于为亲人捧上的一杯适口的热茶中;不彰显于惊天动地的仪式上,而隐匿在陪伴长辈絮絮倾听的寻常光阴里;不镌刻在冰冷的石碑上,而铭记在每一个人的心间;不流传在华丽的言辞里,而体现在每一个细微的行动中。它是一次不经意的惦记,一份无声的牵挂,一句“天凉加衣”的寻常叮咛,一段“我陪您走走”的平淡时光,一个耐心倾听的眼神,一次温柔搀扶的举动。它无关功利,无关名利,无关形式,只关乎本心,只关乎爱意,只关乎敬重。
德,亦不在庙堂的高处与史册的显名,而在人人心头存续的那一点善念,言行中持守的那一份良知;在于待人的宽厚,处事的正直,独处时的修身自省,人群里的仁爱温暖;在于困境中的坚守,在于误解中的包容,在于平凡中的坚守,在于琐碎中的真诚。它是一种力量,一种温暖,一种指引,能让人心向善,能让家庭和睦,能让社会安宁,能让文明传承。家庭因之而和睦,人世因之而可亲,岁月因之而温润,文明因之而璀璨。
正午已过,日影微微西斜,将人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阳光依旧温暖,却少了几分正午的炽热,多了几分午后的从容与温润。我、孙儿和哥嫂,随着依旧络绎的人流,缓步走出德孝城,走出这座承载着千年孝德的古镇,走向那片充满烟火气的人间。身后,姜诗祠的香烟,想必还在静静地袅袅升腾,与两千年的光阴对话,与无数平凡人的心愿交织,与马年新春的阳光相融,最终融入这温柔无边的天地之间,飘散向无垠而仁厚的苍穹。
涌泉一脉,其流虽微,其泽绵长,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的心灵;德孝之理,其言虽古,其光常新,指引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前行方向。儒与道的智慧,如同这古镇的青石板路与苍翠古柏,一实一虚,一显一隐,一刚一柔,相互补充,相互滋养,共同铺就了我们民族精神归乡的路径,共同构成了华夏文明的精神内核。
此行所获,不止于领略了一段古迹的风貌,不止于感受了一份古镇的烟火,更在于一场心灵的跋涉与顿悟,在于一次灵魂的洗礼与升华;不止于怀古之幽情,不止于思古之感慨,更在于对当下生活的明澈观照与对自我本心的深深叩问,在于对孝德精神的深刻理解与对华夏智慧的由衷敬仰。我懂得了,孝,是一种本心,一种坚守,一种温暖;德,是一种善良,一种担当,一种智慧;而儒道互补的智慧,则是一种从容,一种通透,一种和谐,是我们在纷扰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们传承文明、续写传奇的力量源泉。
愿以此心,守此朴素之德,行此本真之孝。于万丈红尘之中,守护灵魂深处那一方清静的庭园,不迷失本心,不随波逐流;于匆匆流年之间,存续人伦之中那一份不变的温情,珍惜亲情,感恩陪伴;于平凡的生活之流里,传递那一点始于家园、达于天下的善念,温暖他人,照亮自己。如此,或可不负这趟匆匆的行程,不负这马年新春的暖阳,不负古圣先贤的垂示与教诲,亦不负这人世间,最珍贵、最温暖的天伦时光与天地大道。
马年新春的风,依旧带着几分清寒,却也带着几分温暖,带着几分希望,拂过川西平原,拂过孝泉古镇,拂过每一个心怀孝德的人的心间。愿这孝德之光,如马年的朝阳,熠熠生辉,光照千古;愿这儒道智慧,如千年的古井,清澈深邃,滋养万物;愿每一个人,都能坚守本心,践行孝德,在人间烟火中,寻得一份从容与安宁,在岁月流转中,守护一份温情与善良,让孝德精神,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让华夏文明,在千年的传承中,续写更加璀璨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