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出行散记袁竹
之二·绵竹游
出了孝泉,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余温,便往西北方向斜斜地扎进川西坝子的肌理深处。路,似从姜孝祠千年的晨钟暮鼓里缓缓抽身,褪去了古意的幽邃缠绕,渐次变得开阔、平直,如庄子所言“大道至简”,不事雕琢,却藏着天地间最本真的从容。冬末的川西平原,还浸在一冬的沉寂里,田野懒洋洋地铺展着,像极了老子笔下“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蓄着未醒的生机,藏着无声的期盼。麦苗是经了霜雪淬炼的,绿得沉甸甸、厚笃笃,仿佛吸尽了一冬的寒凉,凝练成温润的碧玉;油菜的叶子则铺成一片灰绿的海,远望去,如一幅未加装裱的素笺,经纬不甚分明,却有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浑朴之美。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将醒未醒的微腥,混着枯草的淡香,酿成一种甜润的气息,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妥帖,这是大地的呼吸,是自然的馈赠,亦是庄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生动注脚。
但这毕竟是马年正月初一,是人间烟火最炽烈的时节,旷野的沉寂与倦意,终究被路旁人家门楣上的春联撞碎,被满地的鞭炮碎屑点燃。那春联是崭新的,红得灼眼,红得赤诚,似一团团跳动的火焰,将冬日的寒凉烧得干干净净;金粉的字迹在偏西的日光下闪着碎光,如星子落于红纸之上,每一笔都藏着人间的期许,每一字都浸着岁月的温情。散落的鞭炮碎屑,殷红如霞,似乍然迸溅又瞬息凝固的欢喜,铺在青石板旁,落在田埂边,提醒着你,这片土地的脉搏,从未因岁月流转而停歇,正在新年的晨光里,强健地搏动,一如孔孟所言“生生不息”的仁爱之道,藏在烟火人间的每一处褶皱里。
“绵竹”,我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一捻,便有一缕温润的气息悠悠渗出,似竹露滴清响,似松风入怀来,带着竹木特有的清芬,漫过舌尖,浸润心底。这名字,没有“梓潼”那般藏着千年古柏的苍茫,没有驿道深深的喟叹,不载厚重的历史尘烟;也不似“什邡”,音节间带着几分生僻的峭拔,几分疏离的清冷。它只是“绵竹”,平平仄仄,清浅淡然,却如一幅水墨长卷,一展开,便见蓊蓊郁郁的竹林,在平原的晚风里舒展腰肢,万千修长的叶片轻摇漫舞,将天光筛成满地细碎的银箔,流动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在田埂间流转,沙沙作响,是竹林的絮语,是岁月的呢喃,是老子“道法自然”的最好诠释——不刻意,不张扬,顺势而为,自在生长。我仿佛看见,千竿翠竹,亭亭玉立,虚心有节,迎风傲雪,既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亦有“随风潜入夜”的温婉,这是绵竹的风骨,亦是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底色。
正思量间,车子仿佛被一股暖融融的喜气牵引着,轻轻一拐,便倏地跌进了一片色彩的汪洋,周身的空气都变得鲜活、炽热起来——这便是绵竹年画村了。早闻其名,念过无数遍这四个字里藏着的热闹与欢喜,今日身临其境地站在这里,才知晓“闻名”与“眼见”之间,隔着怎样一道用浓烈与坦荡筑成的堤坝,隔着怎样一场用色彩与热忱谱写的盛宴。眼前的川西民居,依旧是白墙黛瓦,素净得如一幅留白的水墨,可那墙上,却容不得半分空寂,容不得半分留白,仿佛四季的花神、人间的福星,约齐了在此斗法,将全部的家当——最正的大红,似烈火燃烧,点燃人间的欢喜;最亮的石绿,似春水初生,浸润岁月的温情;最暖的槐黄,似日光倾泻,洒满尘世的安暖;最俏的桃红,似桃花初绽,藏着烟火的温柔——一股脑儿,毫无吝惜,毫无顾忌地泼洒上去,浓墨重彩,酣畅淋漓,没有丝毫的拘谨,没有半点的刻意,一如人间最炽热的欢喜,不遮不掩,坦荡直白。
这不是画,这是一场视觉的狂欢,一场民心的庆典,一场烟火人间最真挚的告白。瞧那“连年有鱼”的胖娃娃,眉眼弯弯,笑得见牙不见眼,脸颊圆滚滚的,透着健康的红晕,怀里的金鳞鲤鱼摆尾摇鳍,鳞光闪闪,仿佛下一秒便要跃出画面,跳进这人间的热闹里,衔来一整年的吉祥与安康。再看那门神秦琼与尉迟恭,一个执锏,一个提鞭,横眉立目,虬髯戟张,神情威严,气势磅礴,全副披挂的明光铠上,色彩对比强烈到几乎要铿然作响,红的似火,黑的如墨,金的如光,每一笔都透着力量,每一寸都藏着坚守。他们就以这最饱满、最威严的姿态,守着这村落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庭,守着每一份烟火的安宁,也迎着我们这些闯入色彩王国的远客,将人间的善意与期许,一一传递。
我们在村里慢慢地走,脚步踏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与周围的热闹交融在一起,竟也变得轻快、浮漾起来,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一片柔软的云端,是一捧细碎的欢喜。哥嫂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语气温柔,声音里是卸下一年重负后的松弛,是久别重逢的温情,是烟火人间最朴素的幸福。阳光透过年画的色彩,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与这斑斓的年画、苍翠的竹林、素净的民居,构成一幅温情的画卷,藏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温柔,也藏着孔孟“仁者爱人”的真谛——亲情相守,便是人间至善。
路过一处敞着门的院子,我不由得驻足,脚步被院里的景象牢牢牵引,再也挪不开。院里,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正戴着老花镜,伏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身形佝偻,却透着一股安然的气场。案上,一幅尺幅颇大的年画正待完成,颜料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红的、绿的、黄的、粉的,色泽鲜亮,似将人间的欢喜都盛在了这小小的瓷碟里。老妇人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尖蘸着饱满的胭脂色颜料,凝神屏息,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与这幅年画,只剩下笔尖与纸张的私语。那画上是“连生贵子”的题材,两个童子,一个擎莲,一个抱笙,憨态可掬,眉眼间藏着纯粹的欢喜,周身的线条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僵硬。
老妇人的手腕极稳,指尖轻轻一动,笔尖便落在童子的脸颊上,一点,一揉,再一晕,动作娴熟而轻柔,似春风拂过湖面,似细雨滋润心田。那童子原本平板的、白生生的脸蛋上,立刻泛起两团健康的、活泼的红晕,似熟透的苹果,似初升的朝阳,鲜活而生动。就是这轻轻的一点,这纸上的娃娃,仿佛瞬间被注入了魂灵,有了体温,有了呼吸,眉眼都活泛起来,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仿佛要从那纸上跳下来,扎进这人间的热闹里,打个滚,撒个欢,把所有的欢喜都传递给每一个人。我倚在门框上,看得痴了,忘了时间,忘了周遭的热闹,眼里只剩下老妇人安然的侧影,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剩下这幅年画里藏着的欢喜与坚守。
窗外,是鼎沸的市声,是斑斓的色彩,是人间的热闹与喧嚣,是“入世”的鲜活与炽热;窗内,是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是老妇人沉浸其中的安然,是“出世”的宁静与淡然。这一动一静,一喧一寂,一热一冷,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竟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一种极致的平衡,一如孔子所言“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在喧嚣中守得住宁静,在宁静中藏得住欢喜。我忽然明白,这便是人间最好的状态,既有烟火人间的热闹,亦有内心深处的安宁;既能坦然面对尘世的喧嚣,亦能坚守内心的纯粹与热爱,这是一种智慧,一种境界,更是一种修行。
我忽然觉得,绵竹的年画,骨子里是与别处不同的,它的灵魂,藏在川西坝子的泥土里,藏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血脉里,藏在孔孟老庄的哲学思辨里。它不像天津杨柳青的年画,带着宫廷流传下来的精细与富丽,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谨,每一寸都带着程式化的贵气,似温室里的牡丹,精致却少了几分烟火的温度;也不似苏州桃花坞的年画,总氤氲着江南水汽的秀润与灵动,颜色是调和过的,温婉而柔和,似一曲评弹,咿咿呀呀,百转千回,细腻却少了几分坦荡的炽热。绵竹的年画,是从川西坝子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烟火的气息,带着人们最朴素的期许,它泼辣,它响亮,它热烈,它坦荡,不讲求“三矾九染”的细腻技法,不迷恋“吴带当风”的飘逸线条,不刻意追求精致,不刻意彰显格调,只凭着几样最纯粹、最原始、最敢于撞击视觉的颜色,凭着画工们胸膛里那股子对“好日子”最直白、最炽热的盼头,便把人间最朴素的愿望——多福、多寿、多子、平安、发财——大刀阔斧地、酣畅淋漓地“吼”了出来,喊出了人间的欢喜,喊出了岁月的温情,喊出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那一扇扇门,一面面墙,哪里仅仅是装饰?那分明是千百年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他们最恳切的祈求、最坦荡的欢乐、最坚韧的生存意志,一槌一槌,凿进木质的雕版里,又一笔一画,从滚烫的心窝里掏出来,晒在日光下,浸在月光里,沐在风雨里,历经岁月流转,依旧鲜活如初。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画,何尝不是庶民的“诗”?何尝不是人间最动人的篇章?它兴发的,是人们对现世生活的热爱,是对烟火人间的眷恋;它观照的,是最普遍的人情物理,是最朴素的人间温情;它凝聚的,是整个社群的认同与祈愿,是邻里之间的善意与守望;而那大胆的用色与夸张的造型里,又何尝没有对命运无常的一种诙谐的、充满生命力的“怨”与抗衡?没有对苦难的坦然接纳,没有对挫折的勇敢坚守?
这是一种未经士大夫文饰的、粗粝而健旺的“兴观群怨”,是礼乐文明在最民间、最生动处的绽放,是孔孟仁爱之道最朴素的表达——不唱高调,不弄玄虚,只把善意藏在色彩里,把期许刻在线条上,把热爱融入笔墨间。它不像文人墨客的诗词,晦涩难懂,曲高和寡;它直白,它朴素,它鲜活,每一幅画,都是一个故事,每一种颜色,都是一份期许,每一笔线条,都是一份热爱,人人都能看懂,人人都能共情,这便是“大道至简”,便是老子所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真谛——回归本真,坚守初心,不被世俗所裹挟,不被欲望所牵绊,只守着人间最朴素的欢喜与热爱。
离开年画村时,日头又西沉了几分,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色彩的海洋上,为每一幅年画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熠熠生辉,沉静而辉煌。那些大片的朱红、石绿、明黄,在夕阳的映照下,非但不显暗淡,反而愈发鲜活、炽热,似一团团跳动的火焰,似一颗颗璀璨的星子,照亮了这片土地,也照亮了人们的心底。它们仿佛不再是附丽于墙壁的图画,不再是冰冷的色彩堆砌,而是这冬末田野里,自行生长出来的另一片奇异的庄稼,一茬一茬,被节令催发,被人心浇灌,被岁月滋养,收获了千百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关于“吉祥”的全部想象,滋养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世界,一如孔孟所言“仁者爱人,生生不息”,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车子继续前行,像是从一个色彩与声音都饱和到极致的梦中缓缓醒来,褪去了周身的热闹与炽热,驶入另一段更为沉静、更为醇厚的光阴里。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轻轻的声响,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似一首舒缓的田园牧歌,温柔而绵长。不多时,便进了绵竹的市区,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带着都市的繁华与热闹,却又被我们寻着的目标——那条仿古的剑南老街——悄然吸纳、转化,褪去了浮躁与喧嚣,只剩下沉静与醇厚,只剩下岁月的温情与时光的芬芳。
这街,是刻意修葺过的,却修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仿古,不刻意造作,保留着最本真的韵味,一如老子“道法自然”的哲学,顺势而为,浑然天成。青石路面光可鉴人,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每一块石板,都藏着一段故事,每一道纹路,都浸着岁月的痕迹,仿佛能听见千百年前,车马辚辚,人声鼎沸,能看见古人执伞漫步,浅吟低唱,与今日的我们,隔着岁月的长河,遥遥相望。两旁是仿古的店铺,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古色古香,带着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匠心,每一笔雕琢,都藏着温情。店铺前悬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渐起的暮色里,已早早地亮起暖融融的光,似一团团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照亮了人们前行的脚步,与青石板的温润、店铺的古雅,构成一幅古色古香的画卷,温柔而静谧。
节日的装饰自然是有的,红灯笼缀满枝头,春联贴满门楣,福字随处可见,处处都透着新年的欢喜与温情,可这一切的形貌,似乎都敌不过弥漫在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无形的“魂”——那是酒香,是剑南春独有的、醇厚绵长的酒香。这酒香,不是市井酒肆里那种浮泛的、略带刺激的酒精气味,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浮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厚实实的、仿佛从大地深处蒸腾出来的醇香,一种历经千年沉淀、岁月打磨的芬芳。它混合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丝丝的暖意,混合着经年陶坛陈贮所赋予的、幽邃的木质气息,还混合着岁月流转留下的、温润的时光味道,丝丝缕缕,钻进你的鼻腔,缠绕你的衣袖,浸润你的心底,甚至让你觉得,脚下这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渗出的都不是水汽,而是这酝酿了千年的、液体的芬芳;身旁的风里,飘着的都不是尘土,而是这浸润了岁月的、酒的醇香。
是的,剑南春。这名字,早已不是一种酒那么简单,它是沁入这座城市肌理的血液,是回荡在漫长岁月里的、一声深沉而绵长的呼吸,是绵竹的灵魂,是这片土地的骄傲。它历经千年流转,从南齐的作坊里走来,从岁月的尘烟中走来,历经战火纷飞,历经朝代更迭,历经风雨洗礼,依旧保持着最本真的韵味,依旧散发着最醇厚的芬芳,一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坚韧不拔,自强不息,一如孔孟所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坚守初心,砥砺前行,在岁月的长河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我们几乎是被这香气牵着鼻子,一步步往前走,脚步不由自主,心底满是期许,仿佛这酒香里,藏着岁月的秘密,藏着时光的温情,藏着人间的欢喜。不多时,便走到了“天益老号”的坊前,这是剑南春的源头,是千年酿酒技艺的传承之地,是时光的容器,是岁月的见证者。铺面是旧式的,黑漆木门厚重而黯淡,带着岁月的沧桑与厚重,门上的铜环被无数人的手触摸得光滑发亮,诉说着无法计数的晨昏开合,诉说着千百年的酿酒故事,诉说着岁月的流转与变迁。推开门,一股更为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裹挟着岁月的温情,瞬间将我们包裹,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千百年前的酿酒作坊,看见古人酿酒的场景,听见工匠们的欢声笑语。
里头光线幽暗,带着几分静谧与庄严,仿佛是一个神圣的殿堂,让人不由得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不敢惊扰这份沉静,不敢打破这份安宁。隐约可见一口口巨大的窖池,整齐地排列着,池壁覆盖着厚厚的、黝黑发亮的窖泥,那窖泥,是历经千年沉淀、岁月滋养的“活化石”,是这琼浆玉液的子宫,是酿酒的灵魂所在。据说,这些窖池自南齐时便未曾间断过酿造,至今已历一千五百余寒暑,一千五百年的时光流转,一千五百年的岁月沉淀,一千五百年的匠心坚守,才成就了今日剑南春的醇厚与芬芳,才孕育出这人间至味。
我站在门限外,默默地望着那些幽暗的窖池,望着那些黝黑的窖泥,心底满是敬畏与感动。氤氲的、带着酒糟甜香的蒸汽,仿佛穿越时空,从那些幽暗的深处弥漫开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时光的界限。我仿佛能看见,无数赤膊的工匠,在热气蒸腾的作坊里,挥汗如雨,神情专注,将蒸熟的、饱满的粮饭,小心翼翼地拌入秘制的曲药,再用木锨,一锨一锨,郑重地、虔诚地填入那些深不见底的窖池,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匠心,每一份坚守,都藏着热爱。然后,便是等待,漫长的等待,无声的等待,将一切交付给黑暗,交付给时间,交付给那些在窖泥里世代繁衍、肉眼不可见的、亿万计的微生物精灵。
它们才是真正的酿造师,在无声无息中,在黑暗的窖池里,进行着最复杂、最精妙的转化,将简单的五谷,转化为醇厚的琼浆,将平凡的粮食,升华为人间的至味。这过程,何等缓慢,何等谦卑,又何等充满神性!没有捷径可走,没有投机取巧,唯有坚守与等待,唯有敬畏与虔诚,唯有顺应自然的法则,唯有遵循岁月的规律,一如老子《道德经》所言:“大制不割。” 最高的技艺,是看不出斧凿痕迹的,是顺应物性的,是浑然天成的,不刻意,不造作,不违背自然,不勉强为之。这酿酒,不正是如此么?
人只是创造了最初的条件,提供了洁净的粮食与适宜的环境,而后便“无为”了,退隐了,不再干预,不再强求,任由天地间的微生物,遵循着自然的法则,顺着岁月的脉络,去完成那神奇的“有为”,去实现那华丽的蜕变。这不是征服,不是掌控,而是邀请,是敬畏,是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不是制造,不是生产,而是孕育,是滋养,是与岁月的温柔相伴。时间,不再是流逝的敌人,不再是无情的过客,而是最伟大的合作者,最耐心的点化者,最温柔的滋养者。它将急躁化为绵长,将生涩化为醇厚,将简单化为复杂,将平凡化为不凡,将五谷的清香,点化成蕴含了时间密码的玉液,将岁月的痕迹,沉淀为酒中的芬芳。
我想,这酒,与方才那年画,恰似这土地孕育出的一对孪生魂魄,一脉相承,相辅相成,藏着人间的烟火,藏着岁月的温情,藏着哲学的思辨。一个以最喧嚣的色彩,直抵人眼,点燃当下瞬间的欢腾,释放人间的欢喜,是“显”,是爆发,是定格,是入世的炽热与鲜活,是孔孟仁爱之道的直白表达;一个则以最沉静的酝酿,深入人肺腑,慰藉漫长岁月的沧桑,滋养人们的心灵,是“隐”,是沉淀,是绵延,是出世的宁静与淡然,是老庄自然之道的生动诠释。年画是时间的快照,定格了人间的欢喜,留住了烟火的温情;美酒是时间的慢炖,沉淀了岁月的芬芳,滋养了心灵的安宁。
望着街上那些面带红晕、步履微醺的游人,望着他们脸上的欢喜与松弛,我恍然觉得,人这一生,或许也当学学这酿酒的古法,学学这岁月的智慧,学学老庄的“无为而治”,学学孔孟的“坚守初心”。将那些欢欣的、平淡的、甚至苦涩的日子,都当作一捧捧待酿的粮食,不抱怨,不焦虑,不急躁,以“道心”为曲,以“光阴”为窖,以“坚守”为火,以“热爱”为水,耐心地、甚至怀着敬意地去封藏,去等待,去滋养,去沉淀。不急于求成,不追求捷径,顺应自然,遵从本心,任由岁月打磨,任由时光滋养,终有一日启封,那扑鼻而来的,未必尽是甘甜,或许会有苦涩,或许会有平淡,或许会有遗憾,但一定有着生命本身最复杂、最醇厚、最真实的滋味,有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淡然,有着历经沧桑后的坚韧与通透。
不觉间,日头已沉得低了,金色的余晖将老街的屋檐勾勒出一道道温暖的金边,与悬挂的红灯笼交相辉映,温柔而静谧。我们从巷口转出,不多远,便是一片豁然开朗,喧嚣与热闹瞬间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雅与安宁——人民公园到了。这园子去年腊月方修葺一新,褪去了往日的陈旧,换上了清雅舒展的新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相映成趣,古树名木郁郁葱葱,在马年新春的晨光里,正以最温柔的姿态,迎接着第一批客人,迎接着每一份欢喜与期许。
园门像一道无形的滤网,将外界的市声、喧嚣、浮躁,都一一隔远,只留下园内的清雅与安宁,只留下岁月的温情与时光的芬芳。里头,是另一重天地,是一片远离尘嚣的净土,是心灵的栖息地。古树颇多,枝干虬曲盘错,苍劲挺拔,历经岁月流转,依旧枝繁叶茂,在愈发明净的、宝石蓝的暮色天幕上,画出疏朗而遒劲的黑色线条,似一幅幅水墨小品,意境悠远,韵味悠长。虽是新建,园景的布置却颇有章法,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错落有致,不见堆砌的匠气,不见刻意的雕琢,反有一种“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安详与古意,一如老子所言“道法自然”,浑然天成,自在从容。
三三两两的老人,在余温尚存的夕阳里散步、闲谈,语气温柔,神情安详,脸上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淡然,他们谈往事,谈岁月,谈家常,谈期许,每一句话,都藏着岁月的温情,每一个笑容,都浸着人间的安暖。孩童的笑语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忽地从草坪上腾起,清脆悦耳,朝气蓬勃,又落回假山背后,追逐嬉戏,打闹玩耍,为这宁静的园子,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几分蓬勃的生机,构成一幅“老有所安,幼有所乐”的和谐画卷,恰如孔子所言“大同社会”的缩影,温情而美好。
哥嫂在前头缓步走着,他们的背影,披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并肩而行,低声絮语,神情温柔,姿态从容,那景象,竟让我无端想起“岁月静好”这四个最平凡、也最奢侈的字来。岁月无情,却也温柔,它带走了青春的容颜,却留下了真挚的情感;它带走了岁月的喧嚣,却留下了内心的安宁;它带走了过往的遗憾,却留下了当下的欢喜。这一刻,没有喧嚣,没有浮躁,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亲人相伴,只有岁月安暖,只有园内的清雅与安宁,这便是人间最好的幸福,便是孔孟所言“仁爱之道”的最好诠释——亲情相守,温情相伴,便是人间至善。
我的心,却系着另一样东西,系着一份牵挂,系着一份期许,系着一段跨越千年的缘分——那方杜甫诗碑。我循着心底的牵挂,向一位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打听,他缓缓睁眼,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岁月的从容,抬手向园子深处、一片竹影摇曳的地方指了指,声音轻柔而舒缓:“喏,回廊过去,池子边上便是。” 话音刚落,他便又缓缓闭上双眼,沉浸在这宁静的暮色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与这园子,与这岁月,融为一体。
我循着他的指向,沿一条卵石小径走去,小径两旁,竹影婆娑,青竹亭亭玉立,虚心有节,枝叶轻摇,沙沙作响,似历史的耳语,似岁月的呢喃,似诗人的浅吟,温柔而绵长。竹荫愈发浓密,将暮色都染成了一片青翠,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在卵石小径上跳跃,在我的衣袖上流转,温柔而温暖。不多时,便看见了那方诗碑,在一丛萧萧翠竹的掩映下,静静地立在池畔,不张扬,不刻意,不喧哗,似一位沉默的老者,历经岁月流转,依旧沉静而坚定,似一位孤独的诗人,跨越千年时光,依旧深情而执着。
碑不算高大,石质也普通,没有华丽的雕琢,没有精致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一种无形的气场,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不由得放轻脚步,不敢惊扰这份沉静,不敢打破这份安宁。碑上刻的,是诗圣杜甫的《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二十八个字,笔力遒劲,苍劲有力,似刀削斧凿,似铁画银钩,每一笔都藏着诗人的情怀,每一字都浸着岁月的痕迹,在暮色中,在竹影里,静静流淌着,诉说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故事,诉说着一份深沉而执着的期许:
华轩蔼蔼他年到,
绵竹亭亭出县高。
江上舍前无此物,
幸分苍翠拂波涛。
我站在碑前,将这首二十八字的小诗,在心中默默吟诵了数遍,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吟诵,都有不同的感悟,每一次品读,都有不一样的触动。一千二百多年前,那个颠沛流离的诗人,那个饱经沧桑的文人,在安史之乱的战火中,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历经人间苦难,见惯了世态炎凉,终于在成都浣花溪畔,好不容易筑起草堂,想要经营一个暂且安身的家,想要寻一片净土,安放自己疲惫的心灵,安放自己焦灼的灵魂。
他四处寻觅花木,想要装点自己的草堂,想要驱散草堂的荒芜与寂寥,想要为自己的心灵,寻一份慰藉,寻一份寄托。他不要名贵的牡丹,牡丹太过张扬,太过富贵,不符合他淡泊名利的心境;他不要娇艳的桃李,桃李太过柔弱,太过娇贵,经不起风雨的洗礼;他不要芬芳的兰花,兰花太过清高,太过孤绝,少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息。他只要这川西坝子上寻常可见的“绵竹”,只要这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竹子,只要这虚心有节、迎风傲雪的翠竹。
我忽然明白,他要的,岂止是几竿青青的竹子?他要的,是那“亭亭出县高”的孤直与清拔,是不向命运低头,不向苦难屈服的坚韧;是那“苍翠拂波涛”的潇洒与韧性,是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心境;是那虚心有节,迎风傲雪的品格,是坚守初心,砥砺前行的气节。这竹子,在他眼中,已然不是一种植物,而是一种人格的象征,一种精神的寄托,一种信念的坚守,一如孔孟所言“君子之风”——温文尔雅,坚韧不拔,虚心好学,坚守气节。
他半生飘零,饱经沧桑,见惯了宦海沉浮,见惯了人间苦难,见惯了世态炎凉,唯有这凌风傲雪、虚心有节的竹,能稍稍慰藉他那颗“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焦灼而高洁的心;唯有这苍翠挺拔、坚韧不拔的竹,能与他的心境相契合,能与他的品格相呼应。他要将这份“苍翠”,移栽到自己的窗前,日日相对,以竹为师,以竹为友,以竹的“劲节”,来砥砺自己在乱世中未曾泯灭的“虚心”;以竹的坚韧,来坚守自己的信念;以竹的清拔,来坚守自己的品格;以竹的淡泊,来安放自己的心灵。
这石碑本身,亦是一部无字的史书,亦是一段无声的传奇。它由本土书家张昌文先生于一九七九年挥毫书写刊刻,从此便立于这园中,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历经风雨洗礼,历经岁月流转,依旧沉静而坚定。它经历过二〇〇八年那场山崩地裂的灾难,那场摧毁了家园、夺走了生命的浩劫,或许也曾倾倒,也曾裂损,也曾被尘土掩埋,可它终究又被扶起,被修补,被珍视,如同这座城池,如同这座城池里的人们一样,在巨大的创痛后,没有沉沦,没有放弃,而是默默地、坚韧地站了起来,重新立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绽放出生命的光芒,重新书写着岁月的传奇。
这便是这片土地的风骨,便是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坚韧不拔,自强不息,乐观向上,永不言弃,一如那亭亭玉立的绵竹,一如那醇厚绵长的剑南春,一如那浓墨重彩的年画,历经风雨,依旧鲜活,历经沧桑,依旧坚守。如今,它沐浴在新修葺的公园的安宁里,沐浴在马年新年的第一缕春光中,继续等待着,等待着与某个偶然驻足的灵魂,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无声的对话;等待着与某个懂它的人,诉说一段跨越千年的、深沉的情怀;等待着将诗人的期许,将岁月的温情,将绵竹的风骨,一一传递下去,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越过竹梢,斜斜地投射在碑面上,温柔而温暖。那深刻石中的字迹,每一个笔画的凹槽里,都盛满了暖金色的光,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融化的黄金缓缓灌注而成,熠熠生辉,璀璨夺目,照亮了石碑,也照亮了我的心底。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粗糙的石面,抚过“绵竹”二字深刻的凹痕,指尖传来的,是石的坚定与岁月的沁凉,是历史的厚重与时光的温情,可心里涌起的,却是一股温热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动,顺着指尖,漫过心底,蔓延至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孟子说:“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观水如此,观物如此,观史亦如此。唯有观其波澜壮阔处,方能见其本质,方能懂其深意,方能悟其智慧。这诗碑,不正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束璀璨的“澜”么?它凝聚了一个伟大灵魂在特定时刻的叹息与渴望,凝聚了诗人颠沛流离中的坚守与期许,将瞬间的心绪,锻打成永恒的文字,铭刻于坚石之上,历经千年流转,依旧鲜活如初,依旧震撼人心。任你沧海桑田,任你王朝更迭,任你岁月流转,这石碑只是静静地立着,这二十八个字只是默默地存在着,如同中流砥柱,屹立不倒,见证着一切流变的表象之下,那些关乎人之尊严、关乎精神之守望、关乎信念之坚守的不变内核。
这,便是儒家所谓“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中,“立言”的力量。它不需要张扬,不需要炫耀,不需要刻意彰显,却能跨越时空的局限,突破岁月的阻隔,让个体的、微渺的忧思,让诗人的、深沉的情怀,获得永恒的回响,让千百年后的我们,依旧能读懂诗人的孤独与坚守,依旧能感受到诗人的情怀与期许,依旧能从这二十八个字中,汲取力量,汲取智慧,汲取温暖。这便是文字的力量,便是精神的力量,便是“立言”的真谛,亦是孔孟哲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初心与坚守——以文载道,以言传世,以精神滋养后人。
我在碑前伫立良久,忘了时间,忘了周遭的安宁,忘了远处的酒香,满心满眼,都是这方沉默的诗碑,都是这二十八个字,都是诗人的情怀与坚守,都是岁月的温情与时光的智慧。忽然觉得,我们这一日从孝泉到绵竹的游历,从德孝祠的静穆,到年画村的喧腾,再到这酒香萦绕的老街,最终落脚于这方沉默的诗碑前,仿佛是一场无意中踏上的、关于“时间”的朝圣之路,一场关于“精神”的洗礼之旅,一场关于“哲学”的顿悟之行。
年画,是时间的“色相”,是现世的、狂欢的、集体无意识的瞬间绽放,是人间烟火最炽热的表达,是儒家“入世”情怀在民间最生动、最直白的彰显——热爱生活,珍视当下,坚守善意,期许美好,在烟火人间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欢喜与坚守。美酒,是时间的“韵味”,是沉淀的、转化的、需要耐心等待的绵长馈赠,是岁月最温柔的滋养,暗合道家“自然无为”、“大器晚成”的哲理——顺应自然,遵从本心,耐心等待,坚守匠心,在无声的沉淀中,实现自我的蜕变与升华。而这诗碑,则是时间的“精魂”,是超越的、永恒的、直指人心的精神铭刻,是儒道思想在个体生命巅峰处交融碰撞出的、不灭的火花——既有儒家的坚守与担当,又有道家的淡泊与从容,既有“穷则独善其身”的清醒,又有“达则兼济天下”的情怀。
色、香、味,眼、鼻、心,在此处竟完满地对应,完美地贯通,构成一个浑然的整体,藏着人间的烟火,藏着岁月的温情,藏着哲学的思辨,藏着精神的力量。年画悦目,是视觉的盛宴,是人间的欢喜;美酒润鼻,是嗅觉的享受,是岁月的芬芳;诗碑养心,是心灵的洗礼,是精神的滋养。这三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绵竹的灵魂,共同书写了绵竹的传奇,共同诠释了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历史、岁月的和谐共生。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将整个公园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静谧之中。园中的灯,次第亮起,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柔和的、暖黄色的光,如同岁月的温情,如同人间的安暖,沿着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沿着曲折回廊的栏杆,沿着池畔的柳丝,一一勾勒出来,温柔而静谧。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池水中,被晚风轻轻揉碎,又缓缓聚拢,漾开一片迷离的、流动的光影,恍如一个恬静而斑斓的梦,温柔而美好,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我找到哥嫂时,他们正坐在池边的长椅上,望着那片光影出神,神情温柔,姿态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也沉醉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沉醉在这静谧的时光中。我轻轻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谁也没有说话,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只有无边的安宁与温柔,只有亲人相伴的温情与美好。空气微凉,带着池水特有的、清新的腥气,混合着远处隐约飘来的、愈夜愈醇的酒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温柔的气息,浸润着我们的心底,温暖着我们的灵魂。
就在这片宁谧之中,白日所见的种种,忽然如流水般在心头汇聚、澄澈,那些斑斓的色彩,那些醇厚的酒香,那些沉默的石碑,那些鲜活的身影,那些温柔的瞬间,都一一在眼前浮现,清晰而生动,不再是孤立的景象,不再是零散的记忆,而成了一个浑然的整体,藏着岁月的智慧,藏着人生的哲理,藏着精神的力量。我再次想起那句“幸分苍翠拂波涛”,想起诗圣杜甫的期许,想起那亭亭玉立的绵竹,想起那浓墨重彩的年画,想起那醇厚绵长的剑南春。
那“苍翠”,何尝只是千年前诗人渴求的几竿竹子?它分明是一种精神,一种气韵,一种风骨,一种信念,是绵竹的灵魂,是这片土地的底色,是千百年來,这片土地上人们坚守的精神内核。它在那年画艺人饱蘸浓彩、挥洒自如的笔锋里流淌着,藏着匠心与热爱,藏着烟火与欢喜;它在那酿酒师傅敬畏自然、静候时光的掌心里沉淀着,藏着坚守与耐心,藏着岁月与芬芳;它在诗圣杜甫“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浩叹中挺立着,藏着担当与情怀,藏着孤独与坚守;它也在此刻,这满园祥和的灯影里,在我们一家人无言相伴的静默中,氤氲着,生长着,藏着亲情与温情,藏着安宁与美好。
它拂动的,又何止是江上的波涛?它拂动的,是千载以下,所有懂得凝视、懂得倾听、懂得在平凡中寻觅不朽的心灵;是所有坚守初心、砥砺前行、懂得敬畏自然、热爱生活的人们;是所有在岁月中沉淀、在苦难中成长、在平凡中书写不凡的生命。它是一种力量,一种能跨越时空、穿越岁月的力量,一种能慰藉心灵、滋养灵魂的力量,一种能让我们在喧嚣的尘世中,守得住内心的安宁,在苦难的岁月中,保持住坚韧的力量。
起身离去时,我再次回望,回望这方沉默的诗碑,回望这满园的清雅与安宁,回望这温柔的灯光与流动的光影。公园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缀成一片温暖的光的湖泊,温柔而璀璨,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脚步,也照亮了我们心底的期许。我仿佛看见,三个绵竹,在这光晕中渐渐重叠、交融,不分彼此,浑然一体:一个是画板上五彩斑斓、炽烈欢腾的绵竹,藏着烟火的欢喜,藏着人间的温情,是入世的鲜活与炽热;一个是酒坛里醇香四溢、酝酿光阴的绵竹,藏着岁月的芬芳,藏着时光的智慧,是出世的宁静与淡然;还有一个,是诗碑上沉默苍劲、直指青天的绵竹,藏着精神的力量,藏着信念的坚守,是超越时空的永恒与不朽。
而最真实、最可亲的那一个绵竹,或许正悄然隐入这马年正月初一的暮色,化作一缕绵长而温润的思绪,缠绕在亲人的笑语旁,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镌刻在心灵的最底层。它告诉我们,人间烟火的绚烂,从来都不是转瞬即逝的繁华,而是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淡然;岁月沉淀的芬芳,从来都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坚守初心后的自然馈赠;而那超越时间的苍翠精神,从来都不是孤高绝俗的标榜,而是融入烟火、藏于平凡中的坚守与担当。
这三者,本是一体,从未分离,一如孔孟老庄的哲学,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藏在人间烟火的每一处褶皱里,藏在岁月流转的每一个瞬间里,藏在我们生命的每一次坚守里。马年新春的晚风,轻轻拂过,带着竹的清芬,带着酒的醇香,带着诗的温情,也带着绵竹的风骨,漫过我的衣袖,浸润我的心底。我知道,这场绵竹之行,不仅是一次视觉的盛宴,一次嗅觉的享受,一次心灵的洗礼,更是一场关于时间、关于精神、关于哲学的顿悟之旅。
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无论历经多少风雨,无论遭遇多少挫折,我都会记得,在马年的正月初一,我曾踏过绵竹的青石板,看过年画的斑斓,闻过剑南春的醇香,读过诗碑的深情,读懂了老子“道法自然”的从容,读懂了孔孟“仁爱之道”的温情,读懂了生命的坚守与美好,读懂了岁月的智慧与馈赠。而那缕绵竹的苍翠,那份人间的温情,那种岁月的芬芳,那份精神的力量,将会永远留在我的心底,滋养着我的心灵,砥砺着我的前行,让我在喧嚣的尘世中,守得住内心的安宁,在平凡的岁月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精彩,在苦难的磨砺中,长成一棵亭亭玉立、虚心有节的“绵竹”,迎风傲雪,坚韧不拔,不负岁月,不负韶华,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