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淑诗词拾零

若耶非耶

刘嘉淑在道光己酉年（1849年）通过拔贡考试，随后被选拔为壬子科（咸丰二年，1852）的誊录官。他先被任为江苏华亭知县，后来代理苏州知府。恰在这时，他的父亲去世了，便辞官准备回乡守丧。但此时正因太平天国兴起，时局极为动荡，道路堵塞无法通行。江苏巡抚徐有壬便将他召入幕府，协助处理军政事务。刘嘉淑提出了十二条御防敌军的策略，巡抚本想采纳施行，却遭到军方（军门）的极力阻挠，最终未能实现。刘嘉淑为此悲愤不已，不忍心亲眼看到苏州沦陷，于是闭门谢客，继续居家守孝。后来敌军果然长驱直入，直逼苏州城，巡抚这才撤了总兵官的职，亲自登门与刘嘉淑商讨对策，希望能扭转危局，但为时已晚。在敌军围攻苏州时，刘嘉淑只好换上平民衣服，系着绳子从城墙吊下逃走，苏州城也随即陷落。刘嘉淑来到上海，在为父守丧期间又遭遇战乱流离，家仇国恨交织，难以排遣。在日暮途穷的困境下，他只能以歌代哭，抒发内心的压抑和愤慨。后来，湘军猛将鲍超率军前来平乱，听说刘嘉淑早先提出的御匪策略，十分钦佩，三次登门聘请。当时刘嘉淑隐居在钱塘（杭州）教馆课徒，弟子达数百人，权衡之下只好离开教馆投身军旅。江南地区的收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谋划之功。不久，又传来母亲去世的噩耗，他立即辞职奔丧。原本和朋友约定，看完海后再启程，可惜未能如愿，最终在途中病逝。
【民国《北川县志•人物》：“刘嘉淑，道光己酉科选拔后，挑取壬子誊录，授江苏华亭知县，调署苏州知府。适丁外艰，辞职返梓；旋以盗匪猖獗，道梗不通。苏抚徐召集幕下，协赞帷幄。嘉淑上预防策十二，抚台欲行之，而军门力阻，不果。嘉淑抚怀痛哭，不忍目见危亡，遂闭门守制。贼竟长驱直逼，抚台斥罢军门，就馆聘请，以救倒悬；然已无及矣，爰微服缒城而逃，苏城遂陷。嘉淑至上海，于忧服之中，而又遭乱离之际，家憾国愁，无可销灭；日暮途穷，长歌当哭，以摅发其抑郁不平之概。厥后，军门鲍超援师征剿，闻嘉淑预防、荡平各策而奇之，三至聘请。时隐居钱塘，课弟子以数百计，不得已而解馆从戎；故收复江南，其运筹之力居多。又以母丧讣至，辞戎赴难，与友偕约，观海后起行，未果，卒于途。”】
由于刘嘉淑的早逝，以致我们今天没能看到他诗集、文集之类传世。但是，我们在阅读中，还是有幸零星的“遇”到了他的诗词作品。

一、夺锦标（友人嘱题《明僮小录》）

苕水新词，燕台旧谱，瞬息烽烟如许，多少云鸿失侣。扪虱空谈，闻鸡起舞。望蓬山路隔，拚寻个、桃花深处。忽忆他、玉冷香温，争忘冰轮碧宇，偏是痴情难阻。芍药樱桃，老却风流张绪。余亦浮沈海国。杏薄红绡，柳萦青缕。算十年一梦，似商妇、诉愁湓浦。问谁歌、天上霓裳，叫破巴山夜雨。

这是清丁绍仪编辑《国朝词综补》时收录的刘嘉淑的一首词， “刘嘉淑”名下有注云：“字斗山。石泉人，贡生，官江苏知府。”《国朝词综补》后被收入《续修四库全书》。
刘嘉淑的《夺锦标》一词，是应《明僮小录》编者余不钓徒之邀所写的“题词”。《明僮小录》成书于清咸丰六年（1856）。后来，将殿春生编著，成书于清咸丰七年（1867）的《明僮续录》合辑成《明僮合录》流传于世。但收在《明僮小录》中的《夺锦标》一词，与收录在《国朝词综补》中的《夺锦标》一词，在文字上略有不同。《明僮小录》中的《夺锦标》作者署名为：湔江渔者。其词如下：
  
苕水新词，燕台旧谱，眴息烽烟如许，多少云鸿失侣。扪虱空谈，闻鸡起舞。问天天聋矣，拚寻个、桃花深处。忽忆他、玉冷香温，争忘冰轮碧宇，偏是痴情难阻。芍药樱桃，老却风流张绪。余亦浮沈海国。杏薄红绡，柳萦青缕。望蓬山路隔，似齐妇、诉愁湓浦。问谁歌、天上霓裳，叫破巴山夜雨。




二、题《凌云课诗图》诗

刘嘉淑《题凌云课诗图》诗，收录在俞文诏编著的《图咏遗芬》卷二。
《图咏遗芬》卷二收录了时人对胡世荣、严树（澍）森所绘《凌云课诗图》的题跋。胡世荣绘的图无跋，严树（澍）森绘的图有跋，跋云：
“咸丰六年（1856）五月，随胡润芝中丞督师鄂垣，麟士夫子大人解组南归，维舟过访，中丞素与夫子有旧，留住营中，盘桓半月，濒行出素纸属绘凌云课诗图。自愧从戎数载，笔墨久荒，然重以师命，弗克固辞。因穷日夜之力，未敢草率从事，但不知有当雅意否耳。敬呈，诲正门人严澍森渭春并识。”
【跋文大意：咸丰六年（1856年）五月，我正跟随胡润芝（胡林翼）巡抚在湖北省城督战。这时，麟士老师(俞文诏)辞官归乡，乘船经过此地前来探访。胡巡抚向来与老师有旧交，便挽留他在军营中住了半个多月。临行前，老师拿出一张白纸，嘱我画一幅《凌云课诗图》。我深感自愧，投笔从戎已经好几年了，笔墨功夫早已荒废生疏；但考虑到这是老师的郑重嘱托，实在不敢推辞。于是，我竭尽全力、日以继夜地构思绘画，不敢有一丝草率。只是不知道这幅画是否能契合老师的高雅意趣。学生严澍森（字渭春）恭敬呈上，请老师指教。】
刘嘉淑《题凌云课诗图》诗云：

扬马忽焉没，大雅思扶轮。陈李苏杨后，余子安足云。
蜀俗好文雅，斯言今已陈，石室久寂寞，金梁嗟沈沦。
徽国古吴郡，代称儒化醇。诗教始王道，百世遵传薪。
抑翁好学士，读书穷典坟。授经治周召，立论轻虞荀。
射策贾生岁，服官庭坚隣。五袴益州颂，一麾嘉凌津。
征南助汉相，河北留寇恂。清香燕寝静，比户鱼鳞骈。
退食若有思，悠然见凌云。俯仰古贤迹，腃怀今日民。
流风慨废墜，沃野夸繁殷。亟谋保富庶，无事忧寡贫。
四民士首列，士正民气驯。鸣琴单父治，絃歌澹台宾。
时平匕畅静，日丽江山新。莲社集多士，兰褉修今辰。
冠盖泉石映，俊髦痒序伦。时贤百七十，辑让随使君。
骊珠握领袖，藻思舒纷□。门墙树桃李，祠宇馨芷苹。
霞绮散林麓，旂斾罗城闉，侧闻父老语，相告咸欣欣。
何修小人福，重劳吾君厪，课农已汲汲，课士何循循。
昔也士落落，今也才彬彬。叔度信良吏，敬舆询儒臣。
何如俞嘉州，桃李荣蓁蓁。倘詑大夫惠，长依君子仁。
公时愈谦让。恐负吾民诚。公德民侧颂，公意民未申。
爱士植嘉树，庇民树善人。栽培比树德，芳洁操守纯。
华实饬言行，篇什宏陶钧。观风盛衰备，清庙和平臻。
公志未易遂，慨然思鲈蒪。孤忠北斗望，养晦东山身。
柳下岂去鲁，桃源非避秦。达人识性命，至乐遗屈伸。
贱子蜀狂士，投笔从吴军，成名愧竖子，忤俗唯迂辛。
客来述嘉惠，道路遗爱闻。去年赋于役，知公居海滨。
登堂拜长者，枉顾通殷勤。濯濯风采秀，雍雍威仪尊。
深深语独造，蔼蔼仁可亲。箕裘继令子，祖武绳兰孙。
黄钟讵久弃，白璧行见珍。天心善人富，至理徴环巡。
锦轴眩珠玉，砚田荒荆榛。诮贻北鄙瑟，丑效东施颦。
贡谀信齿拙，景仰由衷忱。即乏颂扬美，纪实存其真。
坡公昔出海，风俗移狉獉。我公昔蒞蜀，教化蕃莪菁。
傥今东山起，当清中原尘。只今凌云山，年年桃李春。


俞文诏(约1828~1883)，字廷珍，号麟士，安徽婺源人。以监生捐郎中分发刑部，选官四川，任嘉定知府。历调四川夔州、叙州、成都等地知府，建昌上南道道台，署理四川按察使等。俞文诏有《蛰庐遗集》传世。



三、跋王诘《本来面目图（又称《行乞自画像》）》诗

咸丰十年（1860），王诘作自画像，题曰“本来面目，隐仙阁主人自涂。”上有李鸿章、何绍基、陆增祥等近50位名人题跋。刘嘉淑的题跋在画像右侧，其云：


“君不见，吴门乞食三尺玉，淮阴乞食一竿竹。轶事只今人艳称，乞亦殊荣安足辱。君不见，李斯秦相国，才弃黄犬身为僇，王章终卧牛衣中。岂至触奸陷囚狱，又不见，奔走权门厮养卒。昏夜摇尾狗不若。富贵翻为妻妾羞，何如自托沿门钵。我能窃名附台阁，我能弋获万钟粟，我能衣紫腰黄金，我能车马拥奴仆。奈何身无媚人骨，穷途只学杜陵哭。当今君是同病人，思与天下共饥渴。君知此愿难遽足，现乞丐身存面目。我读此卷心茫茫，独为君子殊寂寞，我发宏愿广清福，行当走柬遥相约。芦中人、韩王孙，颜渊瓢、渐离筑，或曳君平杖，或披原宪褐，我吹齐人竽，君跨华亭鹤。残羹冷炙亦足豪。同声一唱莲花落。除却兰峰与贱子，世有几人知此乐。
兰峰道兄先生法正，蜀西斗山弟刘嘉甫草。钤印：嘉淑、斗山。”

在众多题跋中，有绵州孙桐生的题诗，诗云：
阅遍人间行路难，果然得财胜求官。
柴桑去后无知己，游戏终妨白眼看。
东郭墦间事可哀，中庭妻妾不凡才。
羡君仙骨生来惯，媚骨如何乞得来?



王诘（1813-1889），浙江上虞人，工写意人物。生性恬适，淡泊名利，以画自）给，终生未娶。尝建“仙枣亭”于武昌，著僧衣隐居，自称“衲衣翁”。清同治六年（1867）受命监修黄鹤楼。后游南岳衡山，建“会仙亭”于山麓。游洞庭湖，立“留仙亭”。光绪十四年（1888），上虞大水，募集二千余金赈灾。光绪十五年（1889），于汉口阳明书院去世，归葬上虞梁湖之畔。
此画曾为上海杜月笙旧藏，2021年现身上海元贞拍卖有限公司拍卖会。由于题跋文字仅见拍卖公司介绍，而无法进行校对。

（注：关于刘嘉淑，另有《北川旧县志中的人与事（之二十四） 收藏“苏帖”的刘斗山究竟是谁？》一文 见https://bbs.mala.cn/thread-15879662-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