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月光如一匹白生生、软乎乎的绸子,把晒坝细细铺展,平展展的像张干净的纸,静静卧在院坝里,温柔得很。我蜷在簸箕中,惬意得不想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数着父亲口中吐的烟圈圈。那些烟圈慢悠悠飘着,似担着细碎的梦,一圈叠着一圈往天上冒,要去与星子相连,揉成一幅虚飘飘的光影,晃得人眼软。 父亲瞧我盯着烟圈的憨态,嘴角轻扬,漾开一抹宠溺的笑,悄悄把月饼往我这边推了推,轻声叮嘱:“小心点儿哈,莫弄落到衣裳上,沾了月饼芯芯,可难洗咯。”哪知我刚轻轻咬下一口,脆酥酥的月饼芯便簌簌往下落,像有人随手撒了把扯碎的棉絮,飘飘洒洒沾在衣襟上。丝丝甜香混着油香,在月光里慢慢散开,勾得人不住咽口水。 母亲讲的故事,恰似桂树枝梢悄悄绽出的嫩花苞,一股清新鲜活的气息直钻鼻腔。她讲得慢,声音软乎乎的,像月光一般将我轻轻裹住。当故事里嫦娥飘飞的裙边,如一缕柔风掠过屋脊梁,房檐角的风铃忽然叮叮当当地晃起来,细碎的声响,竟像在与嫦娥闲话。这灵动的动静,惊飞了倚着月亮打盹的云朵,云絮慢悠悠地舒展开,似一只懒猫儿伸着懒腰,最后铺成一片如梦的薄纱,给夜空添了几分神秘与浪漫。 母亲讲到嫦娥往云里倒桂花酒时,还故意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好像真闻到酒香咯!”我也跟着使劲嗅,仿佛那沁人的酒气,顺着月光铺就的路,慢悠悠绕进耳朵里,撩得心弦痒痒的。顺着这月光之路望出去,院坝角落的井台子映着清辉,我忽然发了呆:井里的那个月亮,是不是也想闻这酒香?会不会也馋这月饼的甜?念及此,我抓起半块月饼,像只欢蹦的小兔子,一蹦一跳朝井台跑去。父亲望着我远去的背影,吐出的烟圈缓缓飘向月亮,笑着对母亲说:“这娃儿,怕是被月亮勾了魂咯。” 那时的我,心里满是天真的好奇,一门心思要问井里的月亮,想不想尝尝月饼的味道,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馋着青椒炒肉的鲜香。我使劲提起木桶,水里的月亮“哗啦”一声碎了,化作满满一桶晃荡的银闪闪影子。层层水波纹里,都漾着孩童独有的欢喜与惊喜,连提着木桶的手,都烫乎乎的满是雀跃。 时光悠悠,岁月轻淌。去年中秋,我特意把躺椅搬上阳台,躺着看月。晚风吹拂,鼻尖似又绕着父亲烟圈的淡味,恍惚间,竟又蜷回了那方洒满月光的簸箕里。簸箕凉悠悠的,像母亲温柔的手掌,轻轻托着我圆滚滚的童年,装下了那段纯纯粹粹的月光记忆。去年回老屋,见昔日晒谷的坝子栽满了果树,那口老井边长了一人多高的茅草,井壁上爬满了秋苔。只是每次吃月饼时,那年沾在衣襟上的月饼芯,还有木桶里晃荡的银月碎影,总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原来,有些暖乎乎的感觉,早已被月光悄悄刻在岁月深处,成了生命里扯不断、念不尽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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