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禹穴》（蜀之石泉，禹生之地）

若耶非耶

司马子长自叙云：“上会稽，探禹穴。”此子长自言遍游万里之目。上会稽，总吴越也；探禹穴，言巴蜀也。后人不知其解，遂以为禹穴在会稽，而作地志者，以禹庙旁小坎如舂臼者当之。噫！是有何奇，而辱子长之笔耶？按：蜀之石泉，禹生之地，谓之禹穴。其石杳深，人迹不到。顷巡抚仪封刘远夫修《蜀志》，搜访古碑刻，有禹穴二字，乃李白所书，始知会稽禹穴之误。大抵古人作文，言简而括，若禹穴在会稽，而上云上会稽，下又云探禹穴，不胜其复矣。如《禹贡》曰：“云土梦作乂。”云在江南，梦在江北，五言而括千余里。又曰：“蔡蒙旅平。”蔡山在雅州，蒙山在云南，今名蒙乐山，上有碑，具列其事，亦四字而括千余里。郑玄、孔颖达、蔡沈、夏僎皆所未至，而缪云蒙山亦在雅州。如此则《禹贡》所纪山川，无乃俗所谓关门闭户掩柴扉乎？古人立言，说义理性命，恐其不明，则不厌繁复。如易曰“明辨皙也”，诗曰“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之类。言山川物产，则一言尽之，如镠、铁、丝、枲、橘、柚，如微、卢、彭、濮、庸、蜀、羌、髳之类，更不复书，此易之耳。


《丹铅总录》二七卷   明杨慎    明嘉靖甲寅 [33年, 1554]刊本  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藏

白话大意：
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说：“我登上会稽山，探访了禹穴。”这是司马迁自述走遍天下，游历万里的意思。“上会稽”是总括吴越一带的行程；而“探禹穴”说的则是巴蜀之地的行程。后人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误以为禹穴在会稽山。那些编写地方志的人，甚至把大禹庙旁边像舂米臼一样的小坑当成禹穴。唉！这种小坑有什么奇特的，值得司马迁如此郑重其事地写它呢？根据考证：四川的石泉县（今北川），是大禹出生的地方，被称为“禹穴”。那里的石穴幽暗深邃，人迹罕至。不久前，来自仪封的四川巡抚刘远夫在修撰四川方志时，搜集访求古碑刻，发现了“禹穴”二字乃是李白亲笔题写，这才明白过去对会稽禹穴的认识是个误会。大抵古人写文章，讲究言简意赅。如果禹穴真的就在会稽，那么上面写“上会稽”，下面又写“探禹穴”，岂不是显得过于重复啰嗦了吗？
比如《禹贡》中说：“云土梦作乂。”（云梦泽的水土得到了治理）。实际上“云”在长江以南，“梦”在长江以北，仅仅五个字就概括了方圆一千多里的范围。又说：“蔡蒙旅平。”（蔡山和蒙山的道路已修平）蔡山在雅州（今四川雅安）；蒙山在云南，今名蒙乐山，山上至今还有石碑详尽记载此事，仅用四个字就涵盖了相距千里的两座山。郑玄、孔颖达、蔡沈、夏僎这些名儒，都没到过这些地方实地考察，所以错误地认为蒙山也在雅州。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禹贡》所记载的山川地理，岂不成了民间俗话所说的“关门闭户掩柴扉”（指三句话重复一个意思），意思重复，岂不画蛇添足？
古人立论发言，如果是阐述义理、性命等哲学思想，担心别人不明白，就不怕语言繁复。比如《易经》里说“明辨皙也”（辩析透彻），《诗经》里说“昭明有融”（光明长久）、“高朗令终”（高尚开朗直到终了）这类词语，都是反复强调。如果是描述山川物产，则力求简洁明了。比如描述金属、丝麻、水果，只写镠、铁、丝、枲、橘、柚；描述部落国家，只写微、卢、彭、濮、庸、蜀、羌、髳。列出名称即止，不再赘述，这正是古文的精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