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十二的开工令像一道分界线,将我和棒棒会隔在了两端。我遥想着元宵场不住地唉声叹气,把先生给逗笑了,说初五的热闹赶上了,上九的祈福没错过,就少了逛元宵节一场而已,咋还能把你郁闷成这样?
我也忍不住笑了:确实涉嫌贪心不足。可怎能不贪心呢?是我老家独特的年味啊!
那股子温暖的、鲜活的烟火气,但凡能腾出空去晃荡一圈,都会让我觉得格外踏实。
满街都是家什儿:粗粝结实的、打磨光亮的,长扁担、短锄把、宽耙齿、细竹篾,有柄的、有棱的、有筋有骨的,齐刷刷立着的、斜仄仄靠着的,倚在墙根的、摆在街沿的,堆在板车上的、码在青石板上的……
满眼都是热闹:憨厚的、爽利的,高声吆喝的、低头议价的,手掌磨出厚茧、额角挂着汗珠的,被岁月熏黄、被汗水浸亮的,扛着山风、沾着泥土的,揣着春耕盼头的……
“棒棒会”的起源我无从考证,总归是有记忆就有的。时间:正月初五、初九和十五。地点:关口场(今丹景山镇),我老家所在地。
“关口”,顾名思义,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意。牛心山与丹景山夹湔江对峙,是咽喉,更是交通要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使交易成为可能:山里人带着竹木器具下山,坝区人挑着大米、铁器上山,居中的“关口”成了物资交换、互通有无的天然驿站。
如此,丹景山新年祈福的香火与山区、坝区百姓赶场交易的烟火相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关口棒捧会——以竹木为媒挑起春耕、收成和日子里的指望,也挑起一整年的岁月绵长。
小时候不懂,人山人海,场面壮观,人气这般旺,为啥不趁春节天天办?后来从老辈人处知晓,三个日子各有讲究,都是掐着农时节气来的:
初五叫“破五”,商家开市,春耕的备耕自此开始,有点讨“开门红”彩头的意味儿;初九是“上九”,传说玉皇大帝生日,百姓们朝山拜神之余顺手补充遗漏的农具;到了十五元宵节,既是对新年的告别,也是对农耕的迎接,大抵有年过完了,添齐家伙什儿,准备下地干活的意思——春耕真要忙起来了。
把日子安排得紧凑且有序藏着老祖宗多少生活智慧,岂是我能随意质疑置喙的?转而一想,就想明白了:春节期间天天棒棒会的确不太现实,毕竟国人的过年是尽享天伦团圆之时,陪长辈亲友吃吃喝喝相见欢才是重点,为春耕做准备是见缝插针的事儿,哪能冲淡了年味儿的主题。
好吧,回到棒棒会现场,你再挤到热闹里听听:锄把得挑杂木,实沉;扁担要看韧性,不闪腰;杉木的水桶,耐用;还有各类柜子、床,大小的木桌、板凳,以及竹椅子,筛子,簸箕,甑子,筲箕,木升什么的……哪怕什么都不买,只凑近了看一看、摸一摸,或闻一闻竹木香,就足够慰藉了。
记忆里父亲什么都买,大到桌子、柜子,小到桶夹、刷把之类,而买得最多的是长木杆,用来在屋檐下绑架子用的,总要绑五、六层,且总需三、五架,才晾得下从地里收回的全部大蒜。后来是妹夫接替了去买,买得最多的依旧是木杆子——这会儿我倒有点疑惑了:蒜架是耗材吗?怎如此大的需求?好吧,若妹夫看见这段文字,请务必谅解我,毕竟我虽对老家念念不忘,却早已脱离土地不谙农事许久了。
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些年“棒棒会”有了些许变化:“棒棒”(竹木或铁制农具)少了,各类小吃、工艺品、小家电,其他小商品多了,尤其是花草,像梅花、兰草、牡丹、茶花、多肉,以及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填满横的竖的好几条街道,大有粉墨登场抢占C位成为主角的气势。
可在我的眼里、心里,竹木农具才是棒棒会的魂,它们是静默的、朴拙的,带着原始的乡野气,扛在肩上,握在手里,曾是庄稼人的底气。而我,正是庄稼人养活的,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之一。
故而在我的认知里,棒棒会不是民间日用百货、花草大融合,也不是农耕文化的有趣展示,更不是喜闻乐见的好去处,它是我的扎根地,承载了我太多童年乃至成长的记忆。以至于每有机会,我就总要去逛一圈。而棒棒会一开场,就牵着岁月往回走,让我看见:扁担成林、锄把成行,像一片歇了冬的林子,等着被众多的乡亲领回去,在土里水里重新活过来。
今年元宵节的棒棒会我确乎是去不成了,只好在心里热烈地熙攘一次。那些沿街立着的棒棒,想来都能等到该等的人。总归热闹是它,烟火是它,春耕的盼头也是它。
这么想着,我听到风从龙门山脉出来,吹过一根又一根的棒棒,吹过讨价还价的乡音,吹过肩上的日子、手里的生计,吹过一代又一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