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话/巴中平昌方言版)
平昌县西兴镇戏楼村,这个村子的名字,全是因为以前坝子头立到的那座百年古戏楼。老一辈的人摆起,那楼才叫邪门,白天唱给活人听,黑了唱给鬼神听。
明清时候,村里土地庙跟前,修了座雕龙刻凤的古戏楼,飞檐翘角,木头柱子粗得很,一到落雨天,整个楼都浸到一股阴嗖嗖的冷气头。每逢过年过节、赶庙会祈福,戏楼上就要唱川剧大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唱腔吼得远,十里八乡的人都打起火把、背起娃儿跑来看,闹热得不得了。但老人些反复交代:戏楼可以看,黑了绝对不能挨,这地方,阴阳相通,邪得很。
相传戏楼刚修好那阵,村里专门请了戏班子连唱三天三夜,求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最后一天散戏都三更半夜了,戏班班主才想起,他那件金闪闪的红蟒戏服还挂在戏台梁高头,那是吃饭的家伙,不敢丢,只好一个人摸起黑回去拿。
刚走到戏楼边上,明明是热天,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冷得他牙齿打颤颤,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本该黑漆麻黑的戏台子,居然点起几盏青幽幽的灯,忽明忽暗,把柱子照得鬼影幢幢。紧接到,锣鼓响了,胡琴拉得凄凄惨惨,戏子咿咿呀呀地唱,跟白天唱的一模一样,就是没得一点活人的热气,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班主吓得脚杆都软了,死死捂住嘴巴,躲到黄桷树后头偷看。
戏台高头,那些穿戏服的身影水袖甩得飞,身段扭得好看,但是凑近一看,脸白得像纸,眼睛头没得黑眼珠,空洞洞的,身子还是半透明的,直接看得穿后头的柱子。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高矮胖瘦都有,一个个僵起不动,不咳嗦、不说话、不喘气,连脸都看不清楚,只是齐刷刷盯到戏台,安静得吓人,死一般的寂静。
班主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往回跑,鞋子跑落了都不敢捡,回到住处就一病不起,发高烧说胡话,天天喊床边围到一群没得脸的戏子,耳朵头全是锣鼓戏腔,日夜不停,人都快折磨疯了。
后来请高僧来看,高僧摇脑壳叹口气:这个戏楼,正好修在阴阳交界的聚阴穴上,戏台连通阳间阴间,白天活人看戏,黑了孤魂野鬼、冤死的人都要来听戏,是一场阴戏。活人撞见,阳气要被吸干净,轻的病一两年,重的直接被勾走魂,永远留在戏台上唱戏。
从那以后,戏楼村就立下死规矩:太阳一落山,马上锁戏楼,黑了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喧哗、不准探头去看,违了要出大事。
就是有不信邪的人,非要去闯鬼门关。
民国那几年,几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在村里喝得二麻二麻的,听老人摆戏楼的怪事,不但不怕,还笑村里人迷信、胆小。几个人酒壮怂人胆,半夜摸到戏楼,一脚就把大门踹开,歪歪倒倒冲上台,又笑又闹,踩烂戏服,撕了供桌的纸钱,还对着台下乱骂,张狂得不得了。
结果,当天晚上,报应就找上门了。
几个年轻人住的屋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却阴风直往屋头灌,油灯忽明忽暗,几下就熄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个人同时发高烧,浑身冰冰冷,像泡在冰水头,耳朵头炸起锣鼓声、哭腔戏调,响个不停。眼前晃来晃去全是半透明的戏子:青衣花旦头发往下滴血水,武生脖子歪起,小丑半边脸烂兮兮的,还有些戏子连脚都没得,轻飘飘飘在半空,围到他们转,阴恻恻地笑,一遍一遍唱戏。
年轻人吓得疯疯癫癫,哭到求饶,想跑出去,却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到,撞得头破血流都走不脱,只能在屋头被鬼影戏声折磨,生不如死。
戏楼村的老人些一看,晓得是冲撞了阴戏里的鬼神,连夜请端公来做法事,摆三牲、烧香烛、化纸钱,对着戏楼一拜再拜,赔罪道歉,整整做了七天法事。这几个年轻人才慢慢醒过来,捡回一条命,一个个脸黄肌瘦,眼神木起,从此以后,只要听到锣鼓声,就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当天就慌慌张张逃了,一辈子不敢再踏戏楼村一步。
从那以后,戏楼周围连草都长不起来,雀鸟都不往这边飞,就算是大白天,都阴恻恻的,过路人走这边过,总觉得风里头夹到戏腔,听得人背脊骨发凉。
到了文革破四旧,红卫兵冲到村里,非要拆了这座戏楼,说这是封建迷信。村民些拦都拦不住,苦口婆心劝都不听,拿起锄头铁锤就砸,木梁断、砖瓦落,百年古戏楼轰的一声垮了,最后只剩一片荒坝坝,长满野草。
哪晓得,带头拆楼的那几个人,没得一个有好下场:有的失足摔下崖,连骨头都找不到;有的突然得怪病死了,样子吓人;有的家破人亡,祸事接连来。戏楼村的人都说,这是拆了阴阳戏台,惹恼了冤魂野鬼,遭了天谴。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古戏楼早就不在了,只剩一块荒坝坝,但戏楼村这个名字,一直传到今天,没得人改。
直到现在,一碰到刮风下雨、乌云遮月亮的深夜,住在老戏楼旧址附近的老人,就算关紧门窗、捂到铺盖,还是听得见。
虚飘飘、阴冷冷、断断续续的锣鼓声,从那片荒坝坝头飘起来。
还有咿咿呀呀的川剧唱腔,凄凄惨惨,像是唱了上百年,从来没有落幕。
有时候,有人黑了晚归,胆子大想凑近看一眼,就会看到坝子头飘起一层青雾,雾里头隐隐约约有戏台的样子,台下坐满模糊的人影,戏声幽幽,风一吹,冷意直钻骨头缝。
戏楼村的老人,经常告诫后辈:
古楼虽塌,阴戏未停。
人不扰阴,鬼不害人。
千万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