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阳光很好，是元谋惯常的那种好——干脆，坦荡，不带半点含糊。它穿过玻璃窗，被窗格切成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落在茶桌上。茶是熟的普洱，汤色红浓，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和阳光搅在一起。
明天就要回成都了。我坐在桌前，贪恋着这最后一日的暖。
目光从茶桌上抬起来，漫无目的地往移，移到对面那栋楼的某一层，忽然停住了。
那个窗口是空的。
不但此刻是空的，我想了想，今年整个冬天，那个窗口好像那个女人都没有人出现过。
那个女人，头上总是包着一条素色毛巾，毛巾在额前打个结，两只角垂下来。看那装扮，应该是个彝族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每天上午九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对面那栋楼的那个窗口。
有时，她像是在和某个人吵架。
右手猛地向前一指，指尖几乎戳到玻璃，像是要把对面的人顶回去。左手紧跟着推出去，掌心向外，狠狠地推。身体后仰，又前倾，脑袋一晃一晃，头上的毛巾角甩来甩去。嘴张得很大，嘴唇翻得飞快，下巴一抖一抖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听不见声音，但那架势分明是在骂，用最狠的话骂。骂着骂着，双手攥成拳头，对着空中一下一下地砸——砸一下，退一步，砸一下，退一步，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有时，她又像是在做某种法事。
手缓缓抬起来，举到胸前，手心向上，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两只手开始交错舞动——右手慢慢划过一道弧，左手从下面穿过去，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像在空气中编织什么。嘴一开一合，节奏均匀，念念有词。头微微仰着，对着天花板，又像对着更高处的什么，偶尔点一下，点得很轻，像是在应答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召唤。整个人沉浸在某种古老的节奏里，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动作里的虔诚。
我曾对同来的朋友说：对面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女人。
可是这次过来过冬，却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那个窗口始终空着，没有毛巾包头的女人，没有戳向玻璃的手指，没有那些无声的咒骂和虔诚的舞动。
她去了哪里？是搬走了，还是被家人接去了别处？是病好了，还是——
我不太愿意往下想。
往年她站在那里，我只当是一道风景，一个背景，一个可以随意贴上“疯女人”标签的陌生人。她的吵闹、她的古怪、她的不可理喻，都和我无关。我只是每年飞来过冬的候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她守在那个窗口，年年准时出现，倒让我误以为她会一直在。
可是背景也会消失的。
今年窗口空了，我才开始想：她那些手势是在骂谁？她那些念叨是在祈求什么？她头上的毛巾是每天早晨谁帮她包的？她一个人住在那个窗口后面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远远地看了她几年，然后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疯女人”。
阳光一寸一寸地在茶桌上移动，格子影歪了，淡了，快要从桌沿滑下去了。我端起杯子，茶已经凉了。
明天就回成都了。元谋的太阳明年还会这么好，还会一格一格地落在茶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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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2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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