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昨天下午,我从云南元谋回到彭州的家。
屋子空置许久,落了一层淡淡的尘。今天,我便专门用一天时间打扫卫生,一点点收拾出往日的烟火气。
门铃忽然叮咚响起。
开门一看,是弟弟,怀里抱着一把新鲜的蒜苔,还带着清晨的潮气。
“姐,我知道你们回来了,爸让我给你送过来,是他今早刚从地里掐的。”
弟弟本在绵竹上班,前一天才休假回家。父亲一早就惦记着,天刚亮便去了菜园,掐了最新鲜的蒜苔,叮嘱他务必给我送来。
那一把蒜苔,是父亲清晨从地里亲手掐下来的,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混着青草与田垄间的清气,幽幽地漫开来,闻着就让人心安。茎秆嫩白饱满,水亮水亮的,仿佛轻轻一掐,就要渗出新鲜的汁水;梢头晕着一层柔和的油绿,鲜嫩干净,没有半分老梗,整把齐整鲜亮,透着刚离土地的生机。淡淡的蒜香清清浅浅,一阵一阵漫进鼻间,不烈、不冲,只觉得踏实、温润。泥土的腥甜、菜苔的清嫩、晨光里的湿气,全都裹在这一把青绿里,沉实,又温柔。
父亲前年做了食道癌手术,我们一直瞒着他,只说是普通的胃病。他信了,也不多问,依旧平和度日,精神看着尚好,胃口也大,一顿饭能抵得上我们两人,清晨有时还要吃下四个鸡蛋。可即便如此能吃,他还是日渐清瘦,脸上的皮肉薄薄地贴着骨头,一眼看去,心里便微微发涩。
春节时,我和弟弟闲聊,随口提了一句大概的返程日子,说完便忘在了脑后。
没料到,父亲却悄悄记在了心里,一日一日,默默数着,掐着时间等我回家。
父亲是个老实木讷的农民,一辈子不善言辞,心里再疼儿女,嘴上也说不出半句软话。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几亩田地、一方菜园。一生与泥土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种田,还是种田。他不爱热闹,不赶场合,不去茶馆喝茶,也不打麻将消遣。旁人歇着玩乐,他反倒坐立难安,哪怕说是休息,也要去田里转一转、拔拔草、松松土,好像只有脚踩在泥土里,他才心安。我们从小就知道,春节对他而言,是最难熬的日子。别人欢聚休闲,他却无所适从,闲不住,也耍不来,心里念的,始终是他的庄稼,他的菜,他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
这两个月,我常常想起父亲。
可我总觉得,父亲想我,一定比我想他要多得多。
我随口一句归家的话,他认认真真记在心上;我刚一进门,最新鲜的牵挂,就送到了眼前。
弟弟最近有些感冒,怕传染给身体不好的先生,坐了不多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我望着那一把新鲜欲滴的蒜苔,心里又暖又涩。
原来最深的爱,从来都不用大声说。它不华丽,不张扬,就像这土里长出来的蒜苔,朴素、实在,却带着沉甸甸的心意。
等今天把家里收拾妥当,我一定要尽早回去,看看我那沉默又善良的老父亲。
风从窗边轻轻掠过,蒜香淡淡散开。
我忽然明白,父亲的思念,从不写在脸上,不说在嘴边,而是深深埋在泥土里,长在菜畦间,伴着每一次日出、每一回耕耘,默默生长,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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