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母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
十年里，她时不时入梦。梦里她总是远远站着，我想要走近，想对她说一句话——妈妈，我错了，我爱你。可每次话到嘴边，人就醒了。窗外是黑的，像当年那条走也走不完的铁路。
小时候，我以为夜晚只属于婆婆爷爷。每天天黑，我就往他们屋里跑，只有白天才回自己家吃饭。我一直以为是婆婆爷爷陪我长大，母亲不过是生命里的影子，若即若离，时有时无。
记得那年打菜籽，大人们在坝子里用连盖捶打，我蹲在旁边看得入神。不知碍着母亲什么了，她远远甩过一把扫帚，正打在我的小腿上。那一下真狠，腿上立刻起了青淤。晚上婆婆给我洗脚时看见，心疼得直掉泪，一边用热毛巾敷一边念叨。我没哭，却从那一天起，开始知道怕了。
十一岁那年，我考上县城中学，要住校了。临行前，母亲在家里教我洗衣服、晾衣服。我晾得不好，袖子一边高一边低，她训斥：“这么没教养，别人看见会说你。”那句话比打还疼。从那以后，我摆什么都得对称——书桌上的文具、衣柜里的衣服，必须整整齐齐。这习惯跟了我一辈子，可我从没告诉过谁，这习惯里藏着一个孩子的小心翼翼：怕被说，怕被嫌，怕再听到那句“没教养”。
初中时每星期六回家。冬天天黑得早，我们走最近的铁路，等走到离家还有三四里地，天早就黑透了。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一个小姑娘，在漆黑的夜里赶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母亲从来没接过我。有一次我到家门口，听见她正对父亲说：“怎么还没回来？”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语气里有焦灼，有担心，可那时候的我听不出来，我只知道她“没接过我”。
高中那年暑假，母亲忽然爬到我床上，像是要跟我说什么。我假装睡着了，没应声。她在我大腿上掐了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可我心里更疼，眼泪往肚子里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同床睡过。
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许多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后来，和父亲说起这些事，他说：“你妈那时天天盼着周六，也去铁路边等过你。只不过地里太忙，等忙完，天早就黑了。你到家的时候，我们刚从地里回来，正准备做晚饭呢。”
再后来，我自己也做了母亲。孩子上初中那年，我们教他骑自行车。开学第一天，实在不放心，我和他爸爸悄悄开着车，跟在后面，看他歪歪扭扭地骑向学校。跟了三天，见他骑得稳了，才放心让他自己去。后来他去外地读大学，送他走的那天，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火车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从三百里外的资阳嫁过来，在这天府之国里，处处是异乡人的窘迫。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熟人帮衬，不得不强势，不得不变成方圆十里都出名的“强人”——不强，怎么活得下去？不强，怎么护得住这个家？
那把扫帚，那句训斥，那只掐我的手——哪里是恨，分明是她自己都不会表达的焦虑和心疼。她在铁路边等过我，只是没等到天黑；她看见我的衣服不对称，其实是怕我在外面被人笑话；她想亲近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笨拙地爬到我的床上，掐了我一下。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等我终于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去理解另一个母亲时，她已经听不见了。
妈妈，那个在漆黑铁路上走夜路的小姑娘，后来也做了母亲。她终于明白，爱有很多种样子——有的温柔，有的笨拙，有的甚至带着伤。你的爱藏在看似坚硬的外壳里，而我用了大半生才把它找出来。
妈妈，我错了。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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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2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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