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启军：人间三月蜂自来

杨启军

人间三月蜂自来

文/杨启军

三月，风软景和，草木初萌。省委党校在“蔬乡清韵”基地开展了一场现场教学课，我跟随前往。听完解说，正和同学们闲聊，耳畔忽起阵阵嗡嗡轻响，同行的强哥眼尖，瞥见旁侧梨花树上，蜂群正绕枝盘旋。他说，许是哪家蜂群分巢，暂在此处歇脚。我起身走近，只见树丫间悬着一团密匝匝的蜂簇，那一刻，思绪伴着这熟悉的蜂鸣，倏然漫上心头。
那年三月，亦是这般春意融融。午饭后，远远望见表叔家的蜜蜂正闹着分家。表叔们手执瓜瓢，舀清水、撒煤灰、抛细沙，忙不迭地围堵蜂群。年少的我满心好奇，飞奔着凑上前凑热闹，怎料风卷蜂群，几只工蜂顺着风势追来，尖细的蜂刺狠狠蜇在脸上，钻心的疼让我哇哇大哭。那日，我的眼脸肿得只剩一条细缝，连学校都去不得，只能蜷在家中，受着难耐的痛楚。
当晚，表叔端来一碗黄澄澄的蜂蜜，昏黄油灯下，那蜜色如凝脂琥珀，泛着温润的光。他对着母亲满含歉意：“军娃被蜂蜇了，抹上蜂蜜，红肿消得快。”母亲指尖蘸蜜，轻柔地敷在我的伤处，温声问我疼否。嘴馋的我偷偷吮了吮指尖，清甜醇厚的蜜香在唇齿间漫开，竟似有奇效，胀痛的头与眼，瞬间舒缓了许多。
自那一口蜜甜入了心，次年油菜花开遍田垄时，我便缠着父亲做了两只圆蜂桶。父亲细心打磨，又在桶门眼处涂满黄蜡，还捉来几只蜜蜂入桶，盼着能引蜂安家。可那些小生灵偏似顽劣孩童，来去匆匆，始终不肯在此落脚，蜂群大部队更是迟迟未见。父亲摇头轻叹：“养蜂靠缘，不是你想它来就来的，还是要讲点运气的。”
头年引蜂未果，父亲便泄了气，再不理会蜂桶。又至三月，油菜渐谢，屋后槐花缀枝，香溢满院。一个周末午后，我心有不甘，拿起筛灰的筛子，学着父亲的模样，轻手网住一只飞舞的蜜蜂，捏着翅翼跑到蜂桶前，踮脚对准桶眼猛吹一口气，将蜂送入桶中，再用小手捂住桶眼片刻才松开。那蜂爬出桶眼，绕飞几圈，竟又钻了回去，如此往复数次，便振翅掠过房檐，朝院外橙子树飞去。
我守在蜂桶旁，像个执着的守望者，望眼欲穿地等候。约莫一刻钟，房檐瓦沟间，忽有蜂群绕圈飞舞，它们齐齐涌向蜂桶，陆续钻入，爬进飞出片刻，却又骤然散尽。心头霎时溢满失落，只觉终究无养蜂之缘，便蔫蔫地跟着姐姐们去割猪草。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院坝上空蜂群如乌云翻涌，越来越密，无数蜜蜂争先恐后地钻进蜂桶，那场景，让我瞬间怔住。
傍晚父亲归家，我奔上前，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爸，我引来蜜蜂了！”父亲初时不信，俯身端起蜂桶，见桶盖上爬满密匝匝的蜂群，才惊讶到：“军娃能干，真的把小蜜蜂请回家了！”
自那以后，蜂桶便成了我日日牵挂的所在，我总爱蹲在一旁，看蜜蜂们朝出暮归，忙碌不停。待到又一年三月，桃粉李白菜花黄，繁花竞放，漫野飘香，蜜蜂们愈发勤勉，归巢时腿上裹着沉甸甸的花粉，恰似满载而归的小勇士，望着它们，盼蜜的欢喜便在心底漾开，满是对甜日子的期许。
养蜂从非易事，三月中旬，蜜蜂分家的时节，守蜂的差事便落在我身上。我谨记父亲叮嘱，一旦见蜂群在院坝盘旋不去、蜂桶只出不进，便立刻朝着田间高声呼喊：“爸，蜂子要分家了！”父亲闻声，即刻丢下农活，快步奔回家，舀水泼、撒沙打，将分群的蜜蜂逼落在茶花树上，再小心收进蜂王盖，装入纱袋挂于枝头。每每留住蜂群，父亲脸上便漾起欣慰的笑意。
春去秋来，父亲对蜜蜂悉心照料，从不懈怠。晨起清扫蜂桶旁的蛛网，用牛粪细补桶身裂痕，提防野蜂侵扰；寒冬将至，便用棕垫、旧棉絮裹紧蜂桶，为它们抵御霜寒。那些年，蜂蜜换的钱供我读书，那蜜香，那喜悦，更让清贫的岁月，多了丝丝缕缕的甜。
人间三月，蜂自来。小小的蜜蜂，衔来的从不止是一罐罐清甜的蜂蜜，更是一段刻在岁月里的童年往事，是浸在烟火中的浓浓亲情，是平凡日子里，对美好从不褪色的热爱，是岁月流转间，始终坚守的温暖与希望。风遇花开，心向暖阳，原来最好的缘分，从不是刻意追寻，而是心怀热忱，自有芬芳自来，自有美好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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