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启军：仇志强一条流蜜之河

杨启军

一条流蜜之河

  盱江源起江西广昌县，这条赣东水系自武夷山脉 西麓蜿蜒而下，串起满川莲荷，也滋养着一方蜂韵。自2009年7月始，我与培丞十余次踏访广昌及盱江抚河流域的南丰、南城、临川、进贤、樟树和鄱阳等地，在莲田蜂影间考察蜜蜂与白莲花粉资源，更在青山碧水间，挖掘出盱江两岸宋代人文与蜜蜂交织的脉络——李觏、曾巩、王安石，再至晏殊、晏几道、黄庭坚，千年前的文人笔墨与眼前的蜂鸣莲香相融，让 这场寻蜜之旅，成了一次自然与人文的双向探寻。落星寺及落星亭遗址（鄱阳湖）蜜蜂荷花图（广昌）  广昌是盱江的起点，也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白莲之乡”，这里的白莲种植逾千百年，塘池相连的莲田在山野间铺展，夏日里接天莲叶无穷碧，便是蜜蜂最丰饶的蜜源地。我们初到广昌时，正逢七月白莲盛花期，清晨的莲田还凝着露水，意大利蜜蜂便绕着白莲 蕊心穿梭，翅翼振颤的嗡鸣，是这片土地最鲜活的晨 曲。我按下快门，一幅《意在莲心》的摄影作品，获得了当年《中国蜂业》为创刊75周年而举办的摄影活 动的金奖。  作为全国白莲蜜蜂授粉技术的核心示范区，这里的莲农与蜂农早已形成共生的默契：蜜蜂为白莲授粉，让莲子结实率大幅提升，而白莲的花蕊，又孕育出全国品质最佳的白莲花粉。我们走进广昌县头陂镇荷颜蜂场，看着养蜂人摇取花粉，细腻的白莲花粉呈淡黄色，粉质细腻，这是盱江源给人类最珍贵的自然馈赠。当地蜂农黄小明说，广昌的白莲花期长、花质优，产出的花粉黄酮含量高，是蜂花粉中的上品，而 这一切，都离不开盱江温润的水土与千百年来的莲蜂 共生。  广昌是盱江人文的起点，这里是北宋思想家李 觏的故里，这位世称“盱江先生”的文人，早已将蜂 影融入了盱江的山水笔墨。在南城的盱江书院旧址，我们重读李觏的《小雨》，“砌沙圆滴簇蜂房”一 句，道尽了他对盱江风物的细致观察。雨后阶前的沙地上，圆溜溜的雨珠簇拥成簇，在他眼中恰如蜂巢聚 蜜之形，这等巧思，绝非凭空想象，而是朝夕与盱江蜂影相伴的自然流露。想来千年前，李觏闲居盱江两岸，看莲田蜂飞，观雨落蜂房，蜜蜂的身影，早已化作他笔下的寻常意象，藏在盱江的烟雨之中。这份与蜜蜂的渊源，让这位倡导经世致用的文人，多了几分对自然微物的温柔，也让盱江的蜜蜂文化，有了最早的笔墨印记。  沿盱江而下，至南丰、临川一带，便到了曾巩与王安石的故里，这两位宋代文坛大家，亦在笔墨间留下了与蜜蜂相关的印记。在南丰曾巩纪念馆，我们翻读《山茶花》，“蜂藏鸟伏不得见，东风用力先嘘 吹”，春寒未尽时，山茶花灼灼盛开，蜜蜂藏于花 间，静待东风送暖。曾巩以蜂鸟藏伏的细节，勾勒出春日初至的生机，想来他少时在盱江支流旁赏景，见惯了蜜蜂随花动的景致，方能写出这般鲜活的画面。 而其《初夏有感》中“穴蜂露蝶亦有类，欻往复聚何翾轻”，更是将初夏时节蜜蜂穿梭花间、聚散翩飞的姿态写得灵动，字里行间，皆是对盱江流域初夏蜂景的真实描摹。  临川的王安石，更是将蜜蜂写进了日常景致与画中意境，《城东寺菊》里“黄花漠漠弄秋晖，无数蜜蜂花上飞”，秋日菊影里，蜜蜂翩飞的热闹，跃然纸上；观惠崇画作时写下的“流莺探枝婉欲语，蜜蜂掇 蕊随翅股”，则将画中蜜蜂掇蕊的细节刻画得惟妙惟 肖，若非对蜜蜂的形态、习性熟稔于心，断难有这般精准的笔墨。王安石变法之余，徜徉于盱江与抚河交汇处的山水间，蜂飞蝶舞的江南景致，成了他笔墨里的温柔底色，也让盱江的蜂韵，在唐宋八大家的笔墨中得以延续。  盱江一路奔流，汇入抚河，文脉亦随水势绵延，至进贤，遇晏殊、晏几道父子，至樟树，逢黄庭 坚。这些宋代词坛名家，将蜜蜂的意象揉进婉转的词章，让盱江抚河流域的蜜蜂文化，多了几分婉约与雅致。进贤的晏殊，在《渔家傲》中写“青房暗结 蜂儿小”，花房深处，初生的小蜂悄然结茧，细微的蜂景，被他写进词间，恰是江南水乡独有的细腻。其子晏几道，更是将蜜蜂的日常写进闲情，《谒金门》 中“燕子分泥蜂酿蜜，迟迟艳风日”，春日里燕衔春泥、蜂酿花蜜，寻常的蜂蝶景致，成了词人眼中的美好时光，想来抚河之畔的进贤，彼时亦是蜂飞蝶舞，才让二晏的词章里，藏了这般鲜活的蜂韵。晏殊晏几道故里（进贤）王安石故里（临川）曾巩纪念馆（南丰）  江水行至樟树，那里的黄庭坚用笔墨给蜜蜂文 化增了几分意趣与哲思。这位江西诗派的开山之祖， 在樟树的官舍与山水间，留下了诸多与蜜蜂相关的诗 句。《和柳子玉官舍十首之蜜蜂》中“菊露风胶蜜几脾，蜂衙知是主人归”，将蜜蜂的生活习性与人间烟火相融，秋日菊露凝香，蜜蜂酿蜜满脾，而蜂群的喧闹，竟成了主人归来的讯号。这般将蜂趣融入生活的写法，尽显其巧思。“花里雄蜂雌蛱蝶”一句，更是以简洁的笔墨，勾勒出花间蜂蝶相伴的景致，灵动又俏皮。樟树的香樟与蜜源植物相映，千年前的黄庭坚，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看蜂飞蕊间，酿蜜成香， 将盱江抚河流域的蜂影，写进了宋诗的肌理。黄庭坚塑像（樟树）  十余次的盱江抚河之行，我们从广昌的莲田蜂场，走到临川的书院旧址，从进贤的二晏故里，行至樟树的山谷诗堂，直至江水尽头的鄱阳湖落星亭，脚 下是盱江温润的水土，眼前是蜂飞莲舞的盛景，手中是文人笔下与蜜蜂相伴的笔墨。我们考察到，盱江流域的蜜蜂资源因白莲等蜜源植物的繁茂而生生不息，白莲花粉更是凭借独特的地理优势成为全国佳品，而白莲蜜蜂授粉技术的推广，更让莲农与蜂农实现了双赢，每年莲花盛开时节举办的“莲花节”让广昌和盱江声名远播，让这份自然的馈赠如今成为乡村振兴的助力！更难得的是，我们挖掘出的这些与蜜蜂相关的宋代文人笔墨，并非孤篇，而是形成了一条沿盱江 抚河鄱阳湖延展的人文脉络——从李觏的山水蜂影，到曾巩、王安石的自然蜂趣，再到二晏的婉约蜂情，黄庭坚的意趣蜂思，蜜蜂作为寻常的自然微物，被历代文人写进笔墨，成为盱江抚 河流域人文景观的一部分。  盱江的水，滋养了莲荷，也滋养了蜜蜂；盱江 的风，吹送了蜂鸣，也吹传了文脉。这场寻蜜之旅， 我们寻到的不仅是盱江流域丰富的蜜蜂与白莲花粉资源，更是寻到了自然与人文相融的密码——千年来， 盱江两岸的人们与蜜蜂共生，文人与蜂景相伴，蜜蜂的嗡鸣，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山水与笔墨，成为盱江抚河流域独有的文化印记。而这份印记，也将随盱江的水，一直流淌下去，在莲海蜂声里，谱写出更悠长的人文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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