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薮寻踪・川剧老艺术家访谈｜重庆市川剧院1956年云贵巡演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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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薮寻踪・川剧老艺术家访谈｜重庆市川剧院1956年云贵巡演记事

（车英、熊焕文、刘卯钊口述）

原创实验川剧院学生队实验川剧院学生队[url=]打杂师的看戏笔记[/url]

2026年3月26日 17:55上海

老艺术家简介

    车英

川剧旦行教师，1942年出生于四川成都，父亲车佩新为川剧名须生。7岁随全家定居重庆，11岁进入重庆市实验川剧院（重庆市川剧院前身）学习，师从琼莲芳，受教于周慕莲、胡裕华、薛艳秋、白玉琼、周金钟、王清廉、胡漱芳、陈惠琴、张小凤等名旦。毕业后留川剧院任教，管理学生工作，1980年后主教声腔，栽桃育李、勤耕不辍60余载。代表剧目有《八郎回营》《三祭江》《花仙剑》《昭君坐舟》《送京娘》《乔子口》《金殿审刺》《碧波红莲》等。

    熊焕文

川剧生角表演艺术家，1941年出生，12岁考入重庆市实验川剧院，师承须生名家陈淡然。曾任重庆市川剧院副院长。成功塑造过众多经典人物，如《十五贯》中的况钟，《赵氏孤儿》中的程婴，《和亲记》中的刘备，《铡美案》中的陈世美。代表折子戏有《杀惜》《杀狗》《卖画拍门》《烛影摇红》《烧绵山》《单刀会》《战长沙》等。

    刘卯钊

川剧旦角表演艺术家，1938年出生，湖北黄陂人。1953年考入重庆市实验川剧院学生队，受教于周慕莲、薛艳秋、胡裕华等名家，毕业后为重庆市川剧院演员。唱腔清晰圆润，表演秀丽大方，以闺门旦、青衣旦、花旦见长。1956年参加第一届四川省青少年戏曲会演，以《双拜月》一剧获学员一等奖。五、六十年代多次随团巡演，受到了中央领导、戏剧专家、媒体和观众的广泛好评。擅演《幽闺记》《绣襦记》《荷珠配》《碧波红莲》《情探》《贵妃醉酒》等剧目。

艺薮寻踪・访谈全文

• 车老师、熊老师、刘老师好，感谢三位老师对我这个外行晚生后辈的信任，让我来记录、整理这段历史。上一期由车老师回顾了实验川剧院时期的学习经历，接下来请各位老师聊一聊重庆市川剧院建立初期的事情。
  
  

• 车：55年末、56年初的时候，邻水那边需要川剧，就把民营胜利川剧团80%的人调去邻水了，实验川剧院也选了几个演员，一起在邻水成立了一个川剧团。后面胜利川剧团剩下一些各行当专业水平比较硬的演员，男角有金震雷、姜尚峰、我父亲车佩新、刘震新、罗开新、吴辉新、熊再新、夏庭光等，女角有苹萍、周金钟、张小凤、林琴新、王素芳、唐淑光等，还有鼓师陆青云，就过来和实验川剧院合并成立了重庆市川剧院。
  
  

• 合并后有哪些重要的演出活动呢？
  
  

• 车：合并之后，56年下半年就由周慕莲院长带领一团赴云贵巡演。先在遵义演了一周，后面去了贵阳，最后到的昆明。
  
  

• 在贵阳演了哪些大幕戏和折子戏？
  
  

• 熊：当时一团排了《穆桂英大战洪州城》，作为主要的大幕戏拿出去，由秦淑惠和李文韵老师主演。其他大幕戏像《幽闺记》《青萍剑》都是现成的，《幽闺记》由吴辉新、林琴新主演。李文杰老师带了《醉隶》《做文章》《胡琏闹钗》《拿虎》，李侠林老师就是《太平仓》《太保庙》。
  
  

• 车：《伐子都》这个戏本来也是李侠林老师在演，这位老师姿态非常高，甘愿提携后辈，夏庭光那时算很年轻的演员，李侠林老师让夏庭光来演子都，他自己配的生角颍考叔，就是被子都害死的那员将，这个戏在贵阳很受欢迎。我们跟贵阳川剧团关系很好，李文韵老师就是贵阳川剧团魏香庭老先生的徒弟，他的几个拿手戏《桂枝写状》《堂会三拉》都是魏老师传给他的。实验川剧院还调了十几个演员去增援贵阳川剧团。
  
  

与魏香庭老师合影，前排正中魏香庭，左右分别为李文韵、李文杰

• 当时和贵阳川剧团合作了哪些剧目？
  

• 熊：合演的戏不多，比如《战洪州》，他们派一些人来参演了武打场面。影响最大的是周慕莲院长和魏香庭老先生合作的《情探》。他们年轻的时候就在四川合作过这个戏，这次来贵阳是再次合作，所以演出非常默契。这个戏当时在贵阳很轰动，文艺界很多人都来看了。有位话剧导演叫翟强（电影、戏剧导演，代表作《中华女儿》），给我们开座谈会专门点评这个戏，他分析人物、剧本非常到位，对两位老师的唱腔和表演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贵州的报纸也登了。《情探》我们参加的人比较多，因为周院长把这个戏重新整理和排导过的。原来只有一个拿鬼，他增加了一些群角，弄了8个小鬼，是我们几个同学给他配的小鬼，所以我们印象很深。
  
  

周慕莲、魏香庭合演《情探》

• 在贵阳待了多久？
  

• 刘：我们在贵阳演了差不多一个月，是打起走了的，观众反应很好。后面去了昆明，演出时间更长，剧目也更多，反应也相当不错。
  

• 各位老师参演了哪些剧目？
  
  

• 刘：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学生，还没有正式当演员，一般都是演配角和穿群角。《翠香记》我演了小姐，那时还没演丫头，还演了大幕戏《花仙》里的夏瑶芝，高凤莲老师演的花仙。《幽闺记》我演的妹妹蒋瑞莲，是二旦子，56年回来后去成都参加四川省青少年戏曲会演，我获得了学员一等奖，就开始演《幽闺记》里的姐姐了。我们在昆明认识了电影导演吴祖光。当时吴祖光到昆明拍彩色风景纪录片，叫《春城秋色》，邀请我们川剧院这一批同学去当游客。一没得演出就把我们接出去，从早到晚跟倒他们一路拍电影，就这样子和剧组熟悉了。吴祖光经常过来看我们演出，他对我们这批同学很赞赏，觉得将后来我们就是川剧院的接班人。
  
  

重庆市川剧院《花仙》剧照。左图：刘卯钊饰夏瑶芝，在花园题诗；右图：高凤莲饰花仙，陈桂贤饰陈秋林，于书斋中定情。

• 吴祖光还写了一首诗：“秋到昆明亦是春，可怜多雨复多云，喜见东川佳子弟，愁绝西山睡美人”。称赞你们是“东川佳子弟
• 车：当时刘卯钊大师姐已经开始给老师们配戏了，演了一些闺门旦角色。其他同学，男同学有些在变嗓，女同学像我们又小，只能给老师配一些小娃娃，大的角色是配不起的。李文杰老师跟苹萍老师演《驼子回门》，我就演那个幺妹，吴祖光他们来看这个戏，都觉得好笑，因为其他剧种当时还没得这个戏，只有川剧才有，57年在上海巡演的时候，上海电台还给我们录音了。驼子要给丈母娘拜年，提了一些酒和腊肉，要进屋，这个妹妹就去接，看到驼子背上还有一坨，以为是礼信，就去拉他背上，结果把驼子拉个仰翻叉，观众底下笑惨了。演出结束后吴祖光他们就逗我，说我好小，“哎呀你是个卸包袱的，别个是驼背，你跑去把别个抽翻了”。后来他们在给我签字的时候，就给我写个“卸包袱的”。他们北京电影制片厂，还有一个姓黎的摄影师，我们喊他黎哥哥，那会关系多好。那时候没得微信，也没得电话，大家分别之前就互相留个名字，送张照片这样子。
  
  

时隔29年，与吴祖光伯伯再聚

上图：1956年于昆明，前排右二为车英，后排右三为刘卯钊，右四为吴祖光。下图：1985年于重庆，二排左一为刘卯钊，左四为车英，左五为吴祖光。

• 和云南当地文艺界有没有交流？
  
  

• 刘：滇剧团那时是云南戏曲界的主要力量，他们很虚心，经常来看我们的戏，我们也观摩过他们的演出。那个年代，不论走到哪个地方，遇到哪个剧种，我们都跟他们相处得很好，经常相互交流学习。我们还在昆明看了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会演，跳孔雀舞的刀美兰跟我们住同一个院子，在翠湖宾馆的对门，是文化局安排的一个招待所。
  
  

• 车：开始在遵义的时候，滇剧团就有一个小分队也在那里演出，演《借亲配》。他们和我们川剧的一些唱腔、锣鼓点很相似，李文韵老师还经常哼戏里面那几句“不借钱，不借米，我也不找你借东西，借表嫂去会亲戚”，到现在我还记得。所以我们到了昆明以后，看到滇剧团的人，就感觉特别亲切。他们对我们也非常热情，我们就是在滇剧团的剧场里演出的。我们还跟他们学了《打瓜招亲》，这也是滇剧比较好的一个戏。巫俊和跟田淑群学郑子明、陶三春，我、刘惠惠、庄其美几个同学去当的丫头儿，跟郑子明对打，但是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演过。王世泽和田淑群还去学了孔雀舞，这也是有助于丰富我们的舞蹈动作，回来过后他俩还时不时表演一下。
  
  

• 在巡演过程中，也会坚持练功吗？
  
  

• 刘：会。我们在昆明待的时间长，住地对门就是翠湖公园，早上开得晏。我们一批同学那个时候很勤学，天不见亮就悄悄儿爬起来练私功，互相保密，看哪个起来得早。翠湖公园没开门，就从大门口翻院墙翻进去，结果进了公园大家碰到一起，看到你也来了，他也起了，其实都在暗中较劲学习。翠湖公园里面环境很好，有条小河沟儿，我们就在那里练功练嗓子。
  
  

• 6点就起来练功了？
  
  

• 车：起码是5点钟以前。那个时候像完全没瞌睡一样。晚上演了夜戏，过后还要吃饭，饭吃了差不多都12点过了，早上那么早还要起来练功。我们这批同学确实很有学习精神，大家都想多学点东西，都很自觉。
  
  

• 当时住宿条件怎么样？
  
  

• 刘：我们走巡回演出，都是自己背铺盖卷，在房间里一起坝铺睡，男女同学以及老师们都一样。那个年代没得行李箱，也没得啥子包包，就是用根绳绳把个人的铺盖捆起，衣服裹到铺盖里头。巡演到哪里，就把铺盖卷儿背到哪里，晚上睡觉、白天换衣服都是那一个铺盖卷。
  
  

• 那就是睡的大通铺。
  
  

• 车：不仅睡的大通铺，在昆明还是打的地铺。男生女生各一个大寝室，我们坝的完全是“一品墙”，睡一长串。也有些小房间照顾那些夫妻，高凤莲和周继培夫妇是党员，就让其他人优先住。周继培住了男同学的寝室，高凤莲老师就住到我们女生寝室。我们早晨起来偷偷练功，轻脚轻手的，生怕把她惊动了，因为她当时主演了很多戏，要休息好才行。铺盖卷儿我们一人发了一床，一般坝地铺都给我们铺的谷草，我们甩张毯子在上面，盖铺盖，外面再裹一张油布，就不得遭雨淋。那个铺盖卷我起初还打不来，我记得有回还没走拢，我跟庄其美两个的铺盖卷儿就遭散了，我人小没得力气，扯不拢。
  
  

• 最开始进剧团的时候，就会给每个学生发一套生活用品？
  
  

• 刘：对头，我们从从成都招到重庆来，叫重庆市实验川剧院学生队，就是所谓的科班。第一批科班招进来后，一下火车到川剧院报到，剧院就开始发铺盖、毯子、草席，还发碗、盘子、筷子、调羹儿。衣服、裤子、肥皂，包括女同志用的卫生巾也全部都是公家发，学戏期间我们自己家里从来没给我们置办过这些。
  
  

• 进科班儿的话，需不需要交学费？还是说会给你们发工资？
  
  

• 熊：没有交学费，也没得工资，每个月发5角钱的零用钱。我们每个学生是18块钱每月的生活费标准，所有一切吃穿用都包干在里头，那个时候觉得很可以，因为吃饭很便宜。我们都是在伙食团吃，一个月大概花掉6块钱的饭钱。剩下的钱，剧院就买东西来发给大家，类似部队里的供给制，所以说油布、棉絮、铺盖都是发的。我们有些老师还有点羡慕我们，说我们有吃有穿，被院里面照顾得好。
  
  

• 刘：我们拿着零用钱，还要寄回成都家里。那个时候虽然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但是老师们对我们都很关心。特别是周慕莲院长，因为我们是第一批学生，他待我们像自己的儿女一样，很心疼我们。生活上、艺术上、政治上，都对我们特别地关照，我们跟他相当亲，相当有感情。
  
  

1956年于昆明，左起刘卯钊、吴祖光、周慕莲、朱集华

• 去云贵巡演坐的火车还是汽车？
  
  

• 刘：第一次出省演出的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我们每个人背起铺盖卷儿，把铺盖卷儿坝到汽车里头，大家就坐在自己的铺盖卷儿上面。回来的时候，从昆明到重庆坐了差不多7天才拢。
  
  

• 坐的客车还是货车？
  
  

• 车：哪里还有客车哟，坐的货车。那个时候我们院里有一辆大货车，另外又租了一辆货车，拉行李和衣箱。我们人就坐到大货车里面，像刚才大师姐说的，铺盖卷上头就是我们的位置。总之，过去出门演出，不管老师也好，同学也好，都是自带铺盖卷儿，吃饭也是吃剧团随行的伙食团，吃、住、行，都是剧团啷个安排我们就啷个做。
  
  

• 戏里的文生远行有琴剑书箱，各位老师是背起铺盖卷儿走天涯，给云贵的老乡送去了我们的川音川情，这是一段弥足珍贵的记忆。同属西南文化圈，语言和习俗相近，川剧在云贵的受欢迎程度是可以想象的，这一点从当年的文字记录中也能得到印证。比如《新黔日报》报道贵州文艺界组织120余人去汽车站迎接川剧院的到来，《昆明戏曲志》也记载了累计近9万市民观看川剧演出的盛况，足见两地对川剧的重视与热情。现在各位老师以当事人的身份来讲述这些往事，也是对56年巡演过程中喜爱川剧的朋友们的回应，我觉得非常有意义，再次感谢各位老师的分享。
  
  

（车英、熊焕文、刘卯钊口述，打杂师采访并整理）

图源：各位受访老师、《魏香庭和魏派艺术》、《人民画报》、小花、孔夫子旧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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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吴祖光《在昆明看川戏》一文，选自1996年出版的《吴祖光随笔》，全文如下：   

假如说秋天里有春天，我们在晴天以后的阴天里亦有不幸中之大幸。    我非常喜欢看川戏。川戏是一个传统深厚，多姿多彩，充满着聪明智慧的剧种。这些年来，我每看一次川戏，无论在艺术上的享受和知识上的启发都是难以伦比的。    重庆市川剧院和我们前后脚来到昆明。他们将在这里作两个月的旅行演出，这对我们在阴雨天气里走投无路的摄制组说来乃是意外之喜。热情的川剧院给了我们看戏的方便，尽管他们的戏票经常卖到三天以后，但是我们把他们演出的节目几乎都看到了。我看过了他们演出的两个大戏：《穆桂英大战洪州城》，《幽闺记》和近二十出单折子戏。    这个剧种的“本钱”之厚是少有的。这次看到的节目大都是以前没有看过的，这次看到的演员也是以前没有看过的。拿节目来说，一个节目有一个节目的光彩；拿演员来说，一个演员也有一个演员的光彩。    在北京看过的川戏演员，旦角里有阳友鹤，杨云凤，陈书舫，许倩云，董汝陵……这回我们看到了琼莲芳，苹萍，秦淑惠，林琴新；在北京看过的小生有袁玉堃，曾荣华，谢文新，江尚峰，周文风…⋯这回我们看到了吴辉新，李文韵；在北京看过的小丑有周裕祥，刘成基，陈全波，周企何⋯⋯这回我们看到了李文杰，笑侬……川戏有多少可爱的节目，川戏就有多少可爱的演员。    重庆市川剧院的老院长周慕莲先生今年五十六岁了。他是川戏旦角的宗师。他还在演戏，而且还在钻研改进他的许多杰出的节目。他是虚心而又诚恳的，学习和工作态度真是令人感动。他也将参加演出几场，我在等待看他的戏。    不能出去拍片子，看川戏就是我们最大的安慰了。我在摄制组里作了川戏的宣传鼓动员，使得同志们原来没有兴趣的，甚至说“看不懂”的也被川戏征服了。使我们高兴的还不止此，重庆市川剧院培养了一批年轻的男女学生；这些孩子们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只有十二岁；他们只学了三年，但是在台上已经显出了逼人的光彩。像刘卯钊，她饰演《幽闺记》中的妹子蒋瑞莲。她的表情，身段，唱和白口，演来从容伶俐；和著名的演员苹萍合作的丝丝入扣，把这一个聪明懂事的妹子演得非常可爱。    作为一个川戏的爱好者，我为川戏喜欢，他们的新生一代又和老一辈的演员接上气了。这些年轻人又恰恰赶上了好时候，这不仅仅意味着政治上的全国解放，而又是“百家争鸣”的思想、艺术解放的时代；他们能学到的和做到的比起三年前的路子就宽多了。他们的成就是不可限量的。重庆市川剧院明年想到北京来演出，我真希望他们来。我们和川剧院的同志们做了好朋友；和那些将来的大演员，现在的小演员尤其亲热。他们同样地热爱我们的电影事业，川剧院的全体演员都被我们的摄影机拍到昆明的秋天里的春天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