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年之境,非诗中所云“悠然南山”,乃泥淖之中,尊严尽丧;床榻之侧,亲情如丝。昔闻“久病床前无孝子”,初以为妄,亲侍两月方知,此语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床榻之上,老人形如枯槁。翻身则褥疮溃脓,换药时脓血黏布;喂饭则喉间作呕,饭粒混涎水溅满衣襟;夜半则失禁频频,腥臊之气弥漫室中。伺候者执巾擦秽,俯身换垫,一日数十回。昔日职场上意气风发之人,如今困于屎尿之间;曾是家中掌事的主心骨,此刻沦为昼夜不休的“护工”。镜中之人,眉头紧锁成川,眼底血丝密布,昔日温润笑意,早被疲惫啃噬殆尽。
更难堪者,非身体之劳,乃人心之弈。兄弟姐妹围床而议,账单一摆,便有推诿:“我家孩子刚上学,开销大”“我天天守着,已经尽了力”;枕边伴侣端水送药,眼神偶有麻木闪过,那一丝厌倦,比老人之呻吟更刺人心;老人自身,清醒时垂泪自责“拖累你们了”,糊涂时却又摔碗骂街,将恐惧与痛苦,尽数化作利刃刺向至亲。
爱如琉璃,在琐碎与疲惫中渐生裂痕。曾仰望之长辈,威严不再,只剩孩童般之偏执;曾依赖之亲人,温情难续,只剩计较后之疏离。所谓“血雨腥风”,不见刀光剑影,却在每一次争执、每一声叹息、每一个欲言又止之瞬间,诛灭着对“老有所依”之幻想。以为有钱便可托于机构,怎知再豪华之养老院,也躲不过擦身换褥之狼狈;以为孝心能抵万难,怎奈肉身凡胎,终有被倦怠压垮之时刻。
伺候过残年之人,便懂衰老之怖。非畏死亡,乃惧这般活着:不能自主进食,不能自净身体,连尊严都要依附他人施舍;更惧成为这般存在,将所爱之人拖入泥沼,让家庭沦为战场。
是以趁筋骨尚健,当惜自身;趁双亲未老,多予温言。非为矫情,乃见终点之景,方知途中相伴之珍贵。人生一世,开场锣鼓喧天,落幕却需从容。不求辉煌谢幕,但求残年之时,少些风雨,多些温情;少些算计,多些体谅。让爱不被琐碎磨损,让尊严在泥淖中,仍能寻得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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