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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东中篇小说《白鹤图》之三《背负经书的人》
民国十八年(1929年)深秋,米仓古道
刘文璧用草绳第三次勒紧背架时,山雾正从峡谷里漫上来。背架上捆着两摞经书:《大乘经》三十二卷,《小乘经》四十一卷,还有他自抄的《净土五经》手稿。加起来四十多斤,压得杉木背架吱呀作响。
他从平昌来,走了七天。鹿鸣山下的老宅卖了,换成一沓皱巴巴的票子,缝在贴身口袋里。妻子早逝,无儿无女,临走时只对堂兄说:“我寻个去处,莫找。”
寻什么去处?他说不清。只记得三个月前那个梦:千鹤绕着一座塔飞,塔下有钟声,钟声里有个声音说:“来。”
醒来后,他翻遍家中藏书,在一本《巴蜀梵刹志》残卷里找到一行字:“通江铁佛镇西北,有白鹤寺,唐建。壁绘千鹤,或翔或集,见者忘俗。”
就是它了。他把“白鹤寺”三个字写在手心,看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捆好经书,上了路。
古道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青苔。路上有逃荒的,有挑盐的,有背桐油的。见他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背着高高的书箱,都侧目。
“先生,背的啥?”一个挑山货的汉子问他。
“经。”
“金?”汉子眼睛一亮,“发财的路子?”
“佛经。”
汉子“哦”一声,兴趣索然,加快步子走了。山雾越来越浓,十步外不见人影。刘文璧跟着前面的脚步声走,怕迷路。脚步声忽远忽近,像在和他捉迷藏。他喊:“前面的,等等!”
没人应。只有自己的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他停下来,喘气。汗湿透了夹袄,冰凉地贴在背上。经书压在肩上,像压着一座山。他忽然怀疑:为什么非要背着经书?为什么不换成银元,轻装简行?
因为经书是路引。梦里那个声音说:“带着经来。”
雾里传来铃铛声。叮当,叮当,清脆得很。他循声走去,看见一头青驴,拴在道旁的老松树下。驴背上搭着褡裢,地上坐着个道士,正就着山泉水啃干粮。
“道长。”刘文璧拱手。
道士抬头,五十来岁,瘦,但精神。他看看刘文璧的背架,笑了:“带这么多书,考状元去?”
“去白鹤寺。”
道士的笑敛住了。他仔细打量刘文璧,从头到脚:“居士?”
“在家修行。”
“修什么?”
“净土。”
“哦,念佛的。”道士又笑了,递过半块饼,“吃点。到白鹤寺还有三十里,全是上坡。”
刘文璧接过饼,是玉米面和野菜掺的,粗粝,但顶饿。他坐下,和道士分食一壶水。
“道长从哪儿来?”
“伏虎观。”道士指指北边,“就白鹤寺上头那山头。佛寺在下,道观在上,有意思吧?”
“为何如此?”
“老话了。”道士灌了口水,“说这山是只虎,寺镇虎爪,观压虎头。虎要是醒了,先掀了寺,再掀了观。所以两家得齐心,谁也不能挪窝。”
刘文璧想起书上的话:“释道同山,古来有之。”
“同山不同心,白搭。”道士抹抹嘴,“早些年还好,互相串门。这些年……唉,寺里没香火,观里没供奉,都难。”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道士起身,解下驴缰绳:“一起走?我也回观。”
两人一驴,在古道上慢悠悠地走。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惊起草丛里的山鸡,扑棱棱飞远了。
“居士为何去白鹤寺?”道士问。
“梦见了。”
“梦见什么?”
“鹤。很多鹤,绕着塔飞。”
道士不说话了,闷头走了一段,忽然说:“寺里确实有鹤。不是真的,是画的。画了九百九十九只,差一只。”
“为何差一只?”
“画师说,留个念想。”道士扭头看他,“你是那个念想?”
刘文璧不知怎么回答。他摸摸背架上的经书,油布被晒得发烫。
走到晌午,看见山门了。不是白鹤寺的,是伏虎观的——破败的石牌坊,缺了角,刻着“虎踞龙盘”四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穿过牌坊,往上走百步,就是道观。三间正殿,两间偏房,瓦碎了小半,用茅草补着。院里有口井,井台石磨得锃亮。
“到了。”道士把驴拴在院里,“我先去给祖师爷上炷香。你自便。”
刘文璧卸下背架,坐在井台上喘气。观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茅草的沙沙声。正殿门开着,里面供着三清,彩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泥胎。香炉里有新灰,看来道士是常住。
他走到观后,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铁佛镇坝子铺在脚下,田畴如棋盘,屋舍如棋子。坝子北缘,依着山脚,有一片青灰色的建筑群——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起码有五六进院子。那就是白鹤寺。
寺墙很高,但看得见里面的殿顶:歇山顶,铺着青瓦,在阳光下泛着鱼鳞般的光。最奇的是围墙——从这么远看,墙上似乎真有画,大片大片的青蓝色,像云,又像水。
“那就是鹤。”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递过一竹筒水,“画了三百多年了,颜色还鲜。用的颜料特别,掺了贝壳粉,雨天会发亮。”
刘文璧接过竹筒,水很甜,有股青苔味。他盯着那片青蓝,眼睛舍不得眨。
“去吧。”道士拍拍他的肩,“天黑前能到。替我给云鹤和尚带个好——就说,玄青问他,棋还下不下了。”
下山的路好走些
刘文璧重新捆好背架,步子轻快了许多。离寺越近,心跳得越厉害。不是累,是别的东西——像是游子归乡,又像是朝圣者见到圣地。
走过一片稻田,田里刚收完谷子,稻茬黄澄澄的。几个农妇在拾穗,见他过来,直起身看。
“先生找哪个?”
“去白鹤寺。”
“拜佛啊?”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笑,“寺里没和尚了,就一个老住持,快八十了,耳朵背。”
“香火呢?”
“早断了。”另一个老妇人摇头,“年成不好,谁还烧香?大殿都漏雨,菩萨身上长草。”
刘文璧心里一沉。但还是往前走。
穿过一个竹林,路变得窄了,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野菊,黄灿灿的。再往前,看见山门了——不是他想象中巍峨的牌楼,就是个简单的门洞,青砖砌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白鹤院
字是楷书,端端正正,但石面风化了,笔画边缘模糊。门开着,里面是个院子,铺着石板,缝里长满青草。正对门的是过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鹤唳九天”,漆皮翘起,像枯叶。
他跨进门。脚步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
“有人吗?”
没人应。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他放下背架,走进过殿。里面供着弥勒佛,笑呵呵的,但金漆剥落,露出灰黑的泥胎。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香炉倒着,插着几根枯草。
穿过过殿,是个天井。天井里有一棵老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落。树下有口井,井台边坐着个人——是个老和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僧衣,正低头补袜子。
“师父。”刘文璧轻声唤。
老和尚抬起头。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深得能藏进米粒。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
“找谁?”
“云鹤师父?”
“我就是。”老和尚放下针线,“居士从哪儿来?”
“平昌。”刘文璧躬身,“鹿鸣山刘文璧,带来经书七十三卷,想在宝刹挂单修行。”
云鹤和尚慢慢站起来,身形佝偻,但站直后,竟比刘文璧还高半头。他走到背架前,摸摸油布,又看看刘文璧:“带这么多经,不重?”
“重。但该带。”
“为什么该带?”
“梦里让带的。”
云鹤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没牙的嘴咧开,像个孩子:“好。梦比人真。”
他领着刘文璧往里走。过财神殿、正殿、藏经楼——一座座殿堂看过去,越看心越沉。瓦碎了,墙裂了,壁画褪色了,佛像蒙尘了。只有墙上的鹤,依然鲜亮,在午后的阳光里,似乎真的在振翅。
走到最后一进院子,是观音殿。殿门锁着,云鹤掏出钥匙,锁已锈死,拧了半天才开。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但殿里很干净——不是说没有灰尘,是说摆放整齐。供桌、蒲团、经幡,都规规矩矩。观音像在幔帐后面,看不清脸,只看见垂下的手,纤长,温柔。
“这里还像样。”云鹤说,“我每天来打扫。别的殿……扫不过来了。”
刘文璧放下背架,解开绳子,一摞摞经书抱出来,摆在供桌上。经卷的蓝布封面在昏暗的殿里,像一泓泓深水。
云鹤拿起最上面一卷,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封面,轻声念:“‘如是我闻’。好。好久没听见人念经了。”
“寺里……就您一人?”
“还有两个小沙弥,下山化缘去了。”云鹤叹口气,“一个十三,一个十五,正是吃饭的年纪。寺里没田了——民国十四年,县里说办学堂,征了寺产。剩下几亩薄田,收的租子不够喝粥。”
刘文璧沉默。他摸摸怀里那沓票子,还温着。
“师父,”他说,“我有些钱,不多。先把大殿的瓦补了,行吗?”
云鹤看着他,眼睛更亮了:“居士真要留下?”
“要留下。”
“为什么?”
刘文璧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一面墙,墙上画着十几只鹤:有的引颈,有的梳羽,有的交颈而眠。其中一只,正回头望,眼睛的位置用墨点出,活生生的,像在看他。
“为它们。”他说。
当夜,刘文璧住在藏经楼的耳房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窗纸破了,用经书补着——是本地抄经生写的《心经》,字很工整。风从破洞吹进来,经书页哗哗响,像有人在翻。
他点亮油灯,开始整理经书。《大乘经》放左边,《小乘经》放右边,手稿放中间。整理到一半,听见敲门声。
是云鹤,端着一碗粥,两个红薯。
“山野简陋,居士将就。”
“师父太客气了。”
粥是糙米掺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红薯倒是甜。两人对坐吃,油灯的光在墙上跳。
“居士修净土?”云鹤问。
“是。持名念佛。”
“好。”云鹤慢慢嚼着红薯,“简单。越是乱世,越要简单。”
“师父修什么?”
“我啊……”云鹤笑了,“什么都修,什么都不精。禅也参,净也念,密也持。像这寺,佛也有,道也沾——后山伏虎观的玄青,是我棋友。”
刘文璧想起那个道士:“玄青道长让我问您,棋还下不下了。”
云鹤眼睛一亮:“他还记得!去年腊月下了最后一盘,我没输,他也没赢,摆那儿了。走走走,现在就去!”
老人忽然来了精神,拉着刘文璧就往观里走。夜路漆黑,云鹤却健步如飞,手里提的灯笼晃悠着,照亮脚下一小片石板。
“我七岁进寺,今年七十九了。”云鹤边走边说,“见过光绪年间的盛况——四月八庙会,人挤人,香火把天都熏黄了。也见过民国来的败落——兵来了,匪来了,税来了。和尚走了一茬又一茬,就我没走。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为什么?”
“守鹤。”云鹤说,“墙上的鹤,画了三百多年。画师的血掺在颜料里,画师的魂就附在鹤上。我要是走了,鹤就真的死了。”
说话间到了伏虎观。玄青正在月下打坐,听见脚步声,睁眼:“老秃驴,还以为你死了。”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云鹤摸出棋盘——就画在石桌上,棋子是捡来的黑白石子。
两人对弈,刘文璧在旁边看。棋下得慢,下一步要想半天。山风很凉,虫声很密。灯笼挂在树枝上,光晕黄黄的。
“这位居士,”玄青落下一子,“真要留在寺里?”
“是。”刘文璧说。
“打算做什么?”
“先修殿,再聚人。”
“聚什么人?”
“念佛的人。”
玄青笑了,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这年头,饭都吃不上,谁念佛?”
“正因吃不上饭,才要念佛。”刘文璧说,“佛不给人饭吃,但给人念想。”
玄青不笑了。他盯着刘文璧看了半晌,转头对云鹤说:“你这回捡到宝了。”
云鹤得意地捻着念珠:“我早说了,梦比人真。”
那盘棋下到半夜,还是没输赢。云鹤说:“封盘,明年今日接着下。”
玄青说:“怕你活不到明年。”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两人斗着嘴,送刘文璧下山。走到半路,云鹤忽然说:“居士,你真要聚人念佛,我教你个法子。”
“什么法子?”
“吃斋。”云鹤说,“这坝子里,有七十三户吃长斋的人家。有老斋公,有斋婆婆,初一十五还来寺里上香。你去找他们,一家家找。就说——白鹤寺的鹤,等他们回家。”
刘文璧真的开始找了
第一天,他找到小岭子村的王斋婆。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供着观音,吃素三十年。
“念佛?”王斋婆眯着眼看他,“念啊,天天念。可寺里都没人了,念给谁听?”
“念给自己听。”刘文璧说,“也念给鹤听。”
“鹤?”
“墙上的鹤。师父说,有人念经,鹤就能飞。”
王斋婆笑了,露出光秃的牙床:“你这居士,会说话。好,我去。”
第二天,找到平坝村的李斋公。老爷子以前是私塾先生,满腹诗书,中年丧子后开始吃斋。
“念佛能让我儿回来吗?”李斋公问。
“不能。”刘文璧老实说,“但能让您心里好过些。”
李斋公沉默良久:“什么时候?”
“每天早晚,在寺里。”
“远。”
“我背您。”
李斋公看着他瘦削的肩膀,摇摇头:“我自己走。”
第三天,第四天……刘文璧走遍了铁佛镇的沟沟坎坎。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骂他骗子。第七天,他走到最远的山羊坪,回来时天黑了,摔进沟里,经书散了一地。他一本本捡起来,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往回走。月光很亮,照得石板路像铺了霜。
走到寺门口,看见云鹤提着灯笼在等。
“找到几个?”
“七个。”
“够了。”云鹤说,“七个就能变七十个。”
那天晚上,刘文璧在油灯下写名册。王斋婆、李斋公、赵寡妇、陈三爷……一个个名字,写得工工整整。写到第七个,笔停了。墨滴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花。
他想,这些人,各有各的苦。王斋婆守寡四十年,李斋公丧子,赵寡妇的丈夫被抓了壮丁,陈三爷的儿子吸鸦片败了家……他们来念佛,不是求往生,是求当下的一刻安宁。
而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一角破殿,几卷经书,和墙上的鹤。
第一次共修,是十月初一
来了十三个人,比刘文璧找的多了六个——是听说了,自己来的。观音殿太小,坐不下,就坐在天井的银杏树下。蒲团不够,就用稻草垫。
云鹤敲磬。嗡——声音在院子里荡开,惊起檐下的麻雀。
刘文璧领诵《阿弥陀经》。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十三个人跟着念。有的念得流畅,有的磕磕巴巴,有的只动嘴唇。但声音合在一起,就有了力量。像涓涓细流,汇成了河。
念到“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王斋婆哭了。她哭得很小声,只是肩膀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
念到“彼佛国土,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李斋公闭上了眼。他嘴角有笑,很淡,但确实在笑。
念完一遍,云鹤说:“歇歇吧,喝口水。”
大家不动,还坐着。天井里很静,能听见风吹银杏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诵经的余韵。
“居士,”赵寡妇忽然开口,“墙上那些鹤……真能飞吗?”
刘文璧看向西墙。夕阳正照在上面,那些青蓝色的鹤,在金光里栩栩如生,羽翼的边缘似乎在颤动。
“能。”他说,“在心里飞。”
从那天起,每天早晚,银杏树下都有人念经。十三个人,慢慢变成二十个,三十个。蒲团不够坐,就自带小板凳。经书不够念,就轮流看。刘文璧把那七十三卷经拆开来,一人分几页,念熟了再换。
腊月里,下了第一场雪。雪花很大,片片的,落在银杏树上,落在天井里,落在念经人的肩头。没人起身,大家都坐着,任雪落满身。经声在雪里显得更清晰,一句一句,像在擦拭什么。
念完,云鹤说:“今天就到这儿吧,雪大了。”
大家还是不动。王斋婆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像不像往生咒?”她忽然说。
“什么?”
“雪花。落下来,化了,没了。但明年还会下。”王斋婆抬头,脸上都是雪水,“人死了,是不是也这样?”
没人回答。雪静静地下。
开春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刘文璧正在补大殿的瓦——他用带来的钱买了新瓦,请了匠人,自己也上去帮忙。正干着,听见山门外有人吵。
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带着两个跟班,说要见住持。
“我就是。”云鹤从殿里出来。
“你是住持?”中年人打量他破旧的僧衣,“那好,通知你一声:县里要在白鹤寺办小学,征用大殿和藏经楼。你们三天内搬走。”
晴天霹雳。瓦匠停下活计,刘文璧从屋顶下来,香客们围过来。
“为什么?”云鹤问。
“为什么?普及教育!”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你看,县政府的批文。白鹤寺年久失修,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办学堂,造福乡里。”
“那佛呢?”
“佛?搬偏殿去。”中年人挥挥手,“正殿宽敞,摆得下三十张课桌。”
云鹤不说话。他慢慢走到山门口,抚摸着“白鹤院”那三个字。字是明朝一个知府题的,至今四百年了。他的手指划过石面,像在摸老人的皱纹。
“办小学,是好事。”他缓缓开口,“但能不能……换个地方?寺后有空地,我捐出来,盖新校舍。”
“你捐?”中年人笑了,“老和尚,你拿什么捐?瓦都买不起,还捐地?”
刘文璧上前一步:“我捐。”
“你?”
“我。”刘文璧从怀里掏出那沓票子——只剩一半了,皱巴巴的,“这些,够不够买地盖房?”
中年人愣了。他看看票子,又看看刘文璧:“你是……”
“我是寺里的居士。”刘文璧说,“小学要办,但寺也要留。孩子们在隔壁念书,在这里念佛,不冲突。”
围观的人开始附和:“对啊,刘先生说得对!”“寺不能拆!”“要办小学,我们出工出力!”
中年人面子上挂不住,收起批文:“好,好,你们厉害。我回去禀报县长,看县长怎么说!”
他带着跟班走了。人群却没散,围着刘文璧和云鹤。
“刘先生,真要盖小学?”
“盖。”刘文璧说,“但要盖在寺后,不占大殿。”
“钱不够怎么办?”
“大家凑。”刘文璧看向众人,“有砖的出砖,有瓦的出瓦,有力的出力。孩子们念书是大事。”
那天晚上,刘文璧在油灯下算账。带来的钱,补瓦用了一半,剩下一半,勉强够买地皮。砖瓦木料,还得另筹。
云鹤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居士,难为你了。”
“不难。”刘文璧放下笔,“师父,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化缘。”刘文璧说,“不是化钱,是化材料。谁家有多余的木料,捐一根梁。谁家有旧砖瓦,捐几片。谁家男人有空,来做几天工。一点一点凑,总能凑起来。”
云鹤看着他,看了很久:“居士,你前世是不是个和尚?”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心里有寺。”云鹤说,“不是这座泥瓦的寺,是那座心里的寺。”
第二天,刘文璧开始“化材料”。他做了个册子,谁家捐了什么,记下来。王斋婆捐了两根橡木——是她老伴生前备的寿材。李斋公捐了三十块青砖——是他家老屋拆下来的。赵寡妇没东西捐,就说:“我做饭,给工人做饭。”
连伏虎观的玄青都来了,赶着青驴,驮来一车瓦:“观里用不上,给你们。”
最让人意外的是陈三爷——那个儿子吸鸦片败家的老人。他蹲在寺门口,抽了一袋烟,然后说:“我会木工。大殿的榫卯,我能修。”
就这样,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小学的地基打起来了。白天,男人们干活,女人们做饭,孩子们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晚上,大家坐在银杏树下念经。念完了,说说话,商量明天干什么。
小学盖得很慢,但很结实。到了五月,三间教室立起来了,虽然墙还没抹灰,窗还没装,但有了样子。
上梁那天,按规矩要放鞭炮。云鹤说:“寺里不放炮,惊了佛。”
玄青说:“那我替你们放。”他在观里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响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刘文璧站在新教室前,看着那根主梁——是王斋婆捐的寿材,刨光了,上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梁上贴了红纸,写着“上梁大吉”。
他忽然想起离开平昌那天,堂兄说的话:“你这是何苦?在家吃斋念佛不一样?”
不一样。他想。在家念佛,念的是自己的佛。在这里,念的是大家的佛。
六月,小学盖好了
没有挂牌,没有仪式,只是把附近的孩子叫来,开始上课。老师是李斋公——他满腹诗书,正好用上。课本是刘文璧去县城买的,国文、算术、常识。
第一堂课,二十几个孩子挤在教室里,眼睛亮晶晶的。李斋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人,手,足,口,耳。”
孩子们跟着念:“人——手——足——”
朗朗的读书声,穿过窗户,飘到寺里。云鹤正在扫地,听见了,停下扫帚,侧耳听。
“好听。”他对刘文璧说,“比念经还好听。”
刘文璧笑了。他正在抄经——又有三户人家皈依,需要经书。他用小楷,一笔一画,写《佛说阿弥陀经》。写着写着,孩子们的读书声飘进来,和笔尖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很奇怪,不冲突。佛经声和读书声,在这个破败的寺院里,达成了某种和谐。
七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刘文璧正在整理藏经楼——楼上的经柜被虫蛀了,得把经书搬下来晾晒。搬到最后几柜时,他在柜底发现了一个木匣。
木匣很旧,樟木的,没上锁。打开,里面是一叠画稿。
是鹤。画在宣纸上,墨色淋漓,栩栩如生。但奇怪的是,每幅画都只画了一半:有的画了身子没画头,有的画了翅膀没画羽,有的干脆只有几笔轮廓。
最下面有一张字条,纸已发黄,字迹娟秀: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画师刘岱山留。鹤九百九十九,终缺其一。留白以待,缘者补之。”
刘岱山。刘文璧心里一震——这是他本家的名字。族谱上记载,光绪年间有位叔祖离家出走,再无音讯。莫非就是这位画师?
他拿着画稿去找云鹤。云鹤正在禅房打坐,看见画稿,眼睛瞪大了。
“这是……刘画师的残稿!”他手指颤抖,“当年他画完九百九十九只鹤,说差一只,怎么也画不出。后来就疯了,说听见鹤哭,追着声音出去,再没回来。这些稿子,是他留下的?”
“应该是。”刘文璧翻看着,“您看,这些鹤虽然没画完,但神韵已足。尤其是眼睛——”他指着一只半成品的鹤,“这眼神,像在等什么。”
云鹤凑近看,看了很久,叹口气:“他在等那只飞走的鹤。”
“飞走的鹤?”
“传说。”云鹤说,“当年建寺时,有真鹤飞来,绕梁三日。后来画师画鹤,就按那只真鹤的样子画。可画到最后一只,真鹤飞走了。画师说,鹤还会回来,等它回来,补上最后一只。”
刘文璧看着那些残稿。未完成的鹤,在纸上挣扎,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他忽然有个冲动:拿起笔,补完它们。
但他忍住了。他不是画师,他只是个念佛的居士。鹤该由鹤来补,不该由人。
他把画稿重新放回木匣,捧到观音殿,供在观音像前。每天上香时,看它们一眼。那些未完成的鹤,在香火缭绕中,似乎真的在呼吸。
八月,抗战的消息传来了
先是说北平丢了,又说上海打了。消息传到山里,已经是旧闻。但恐慌是真的——要抽壮丁了。
坝子里人心惶惶。有儿子的家庭,开始张罗着娶亲——成了亲,可以缓征。没钱娶亲的,就躲,躲进山里,躲进亲戚家。
小学的学生少了五个——他们的父亲或兄长被征走了。李斋公上课时,常常讲着讲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念经的人多了起来。原先三十多人,现在快五十了。观音殿坐不下,就坐在院子里。念《金刚经》,念《心经》,念《往生咒》。念给谁?念给那些上了战场的人,念给那些留在家里的心。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刘文璧领着大家念《阿弥陀经》。念到“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时,王斋婆忽然放声大哭。
“我儿……我儿要是去了那里,该多好……”
她的儿子,二十年前被抓了壮丁,再没回来。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跑到台湾去了。二十年,她每天念经,念给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儿子。
她一哭,好几个妇人都哭了。哭声混在经声里,像水混进水里。
刘文璧没有停,继续念。念到最后一句“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他声音忽然哽咽了。
该发愿吗?发愿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国土?可眼前这个国土,这个充满痛苦的国土,才是他们的家啊。
那天晚上,刘文璧失眠了。他走到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墙上的鹤纤毫毕现。那些青蓝色的翅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仿佛真的在轻轻扇动。
他想起刘岱山的残稿,想起那些未完成的鹤。也许,那只飞走的鹤,不是真的鹤,是某种象征——是安宁,是圆满,是这个苦难人间所缺失的那一点点东西。
它飞走了,所以人间才有残缺,才有遗憾,才有绵绵不绝的念经声。
云鹤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居士,”老和尚说,“你在想什么?”
“想那只鹤。”
“它飞不回来了。”云鹤说,“飞走的,就飞走了。”
“那为什么还要等?”
“因为等本身,就是修行。”云鹤指着墙上的鹤,“你看这些鹤,它们也在等。等了三百年,还在等。”
刘文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月光下,千鹤肃立,或昂首,或低眉,或振翅欲飞。它们的等待是沉默的,但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居士,”云鹤忽然说,“你该受戒了。”
“受戒?”
“对。在家居士,受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云鹤看着他,“你虽在家人,但行的是出家人的事。受个戒,名正言顺。”
刘文璧想了想,点头:“好。”
受戒仪式很简单。就在观音殿,云鹤为他剃度——不是剃光头,只是剪下一绺头发,象征斩断烦恼。然后授五戒,念皈依文。观礼的只有王斋婆、李斋公等十几位老居士。
仪式结束时,云鹤取出一件海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这是我年轻时穿的。”云鹤说,“现在给你。穿上它,你就是白鹤寺的居士了。”
刘文璧穿上。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他走到观音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看见观音垂目的脸,慈悲,温柔。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来这里,不是偶然。那个梦,那本《巴蜀梵刹志》,这条漫长的路,都是为了这一刻——穿上这件海青,成为这座破败寺院的一部分。
成为那些鹤的守望者。
冬月,天冷了
小学的教室还没装窗户,冷风直往里灌。孩子们冻得手通红,李斋公就让他们搓手,跺脚,一边跺一边背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刘文璧在藏经楼生了个炭盆,把经书一本本摊开,除霉防蛀。炭火噼啪,纸页哗啦,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他翻到那本宋版《金刚经》——是玄青道长给的,说是观里旧藏。纸是澄心堂纸,墨是松烟墨,历经数百年,墨香犹存。翻到最后一页,有朱笔批注: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字迹熟悉。他想了想,是云鹤的笔迹。
原来老和尚早就悟了。寺是塔,心也是塔。在这里念经,和在别处念经,本无区别。区别只在于,这座塔里有鹤,有等待,有未完成的画。
炭火渐弱,他添了块炭。火星溅出来,落在经书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慌忙拍灭,但已经晚了,那个“修”字,被烧掉了一点。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焦黑的洞。忽然想起《金刚经》里的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是啊,经书会烧坏,寺院会倒塌,墙上的鹤会褪色。一切有形的,都会消失。那还守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枝干遒劲,指向天空。更远处,伏虎观的轮廓在暮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兽。
有形会灭,无形不灭。念经的声音,等待的心,未完成的念想——这些无形的东西,会一代代传下去。就像那只飞走的鹤,虽然看不见,但每个人都在等它。
刘文璧回到炭盆边,小心地合上经书。那个烧焦的洞,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他。
他对着经书,轻声说:“我会等。”
等鹤归,等人来,等这座寺重新亮起烛火,等孩子们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圆满。
但等本身,就是意义。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按本地风俗,要给灶王爷上供,送他上天言好事。寺里没灶,云鹤就在观音殿前摆了张桌子,供上糖瓜、米糕——都是居士们凑的。
仪式很简单:上香,磕头,把糖瓜在火上烤化,抹在灶王爷画像的嘴上——这样他上天就说甜话了。画像还是云鹤自己画的,粗糙,但眉眼慈祥。
完事后,大家分食供品。糖瓜粘牙,但甜。孩子们抢得最欢,小手小脸都粘糊糊的。
王斋婆没吃,她把糖瓜包在手帕里,说要带回去给孙子。
“您孙子不是……”刘文璧记得她孙子早就夭折了。
“在坟前供供。”王斋婆说,“让他也甜甜嘴。”
刘文璧心里一酸。他没说话,把自己的那份糖瓜也给了她。
那天晚上,特别冷。山风像刀子,从窗缝门缝钻进来。刘文璧裹着棉被,还在抄经——又来了两户新皈依的,要经书。手冻得僵,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呵口气,搓搓手,继续写。
写到半夜,听见敲门声。
是云鹤,抱着床旧棉絮。
“给你加床被子。”老和尚说,“知道你抄经,手冷。”
“师父您呢?”
“我老了,不怕冷。”云鹤把棉絮铺在床上,“再说,心里有火,身上就暖。”
铺好被子,云鹤没走,在床边坐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居士,”他忽然说,“我可能等不到那只鹤了。”
刘文璧笔一顿。
“我今年七十九了,按虚岁算,八十。”云鹤慢慢说,“八十是个坎,过了,赚了;过不去,也够了。”
“师父会长寿的。”
“长寿?”云鹤笑了,“长寿有什么好?看着寺一天天破败,看着人一个个走,看着鹤一只只褪色。不如早点走,早点投胎,下辈子还来守寺。”
刘文璧不知该说什么。他放下笔,给云鹤倒了杯热水。
“您走了,寺怎么办?”
“有你啊。”云鹤接过杯子,焐着手,“还有李斋公,王斋婆,赵寡妇……还有那些孩子。寺在心里,不在墙上。”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在催什么。
“居士,”云鹤又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是一枚印章。青田石,刻着四个篆字:“鹤唳清心”。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师父传给他的,传了三代。”云鹤把印章放在刘文璧手里,“现在传给你。以后寺里的大件东西,经书啊,法器啊,都用这个盖个印。算是个凭证。”
印章冰凉,但刘文璧觉得烫手。他想推辞,云鹤按住他的手:“拿着。你受得起。”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还有件事。”云鹤的声音更低了,“藏经楼最东头的柜子,底层,有个暗格。里面有些东西……到时候,你再看。”
“什么东西?”
“到时候就知道了。”云鹤起身,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念经。”
他走了,棉布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刘文璧握着那枚印章,在灯下细看。石质温润,刀法古拙,“鹤唳清心”四个字,在光里仿佛在呼吸。
他把印章贴在胸口,闭上眼。
那一夜,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鹤。不是墙上画的鹤,是真的鹤,羽毛洁白,翅膀有力。他在天上飞,飞过白鹤寺,飞过伏虎观,飞过铁佛镇的坝子。地上的人都抬头看他,指指点点。他想叫,但叫不出声。
飞着飞着,他看见前面有另一只鹤。青蓝色的,翅膀边缘泛着金光。那只鹤回头看他,眼神熟悉——是云鹤的眼睛。
他追上去,想和它并肩飞。但那鹤越飞越快,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他拼命扇动翅膀,追进云层。云很厚,很湿,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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