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系列之——发哥（下）

韦平

都市系列之——发哥（下）

（接上篇）有天下午，发哥看见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士从门前走过时，放慢脚步朝店里看了几眼。不愿放走潜在的顾客，发哥立刻满脸堆笑走到门口去打招呼。见发哥很热情，女士犹犹豫豫地询问他这里可否焗油做发型。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女士还是很犹豫，可经不住发哥信誓旦旦地应承，对方才勉强进了店。第一次有漂亮女士光顾自己的小店，发哥虽有几分紧张，怕做不好客人怪罪而得不偿失，但想到虽然没有亲手烫发做发型但看了不少，认为只要胆大心细，就一定会让客人满意。

殷勤招呼客人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纯净水双手递到对方手上，发哥开始询问女士对发型的要求。女士毫不掩饰对发哥的不信任，说是今天她常去的那家发廊因事关门，路过此地见门上写着可以焗油做发型才打算试试。女士警告发哥，如果做得可以，她能给店里带来客源，如果做得不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知道不客气背后的潜台词，发哥赶紧满脸堆笑给女士打包票，要她放心，说如果对发型哪怕有一丁点儿不满意，他就十倍赔偿。

面对第一个焗油做发型的顾客，又是年轻漂亮的女士，发哥哪敢半点疏忽，使出浑身解数一定要让人家满意。热水洗头，双手轻挠头皮的同时发哥也知道了女士的发质属中度油性。干毛巾控干水分，取出适合女士发质的焗油膏准备涂抹，却被对方厉声喝住了：“你都不问我什么发质就涂焗油膏，这不是瞎扯吗！”对方突然一声呵斥吓了发哥一跳，回过神来才放了心，一脸谦卑地说洗头时我已经知道您是油性发质，我用的就是专门适合您的焗油膏。边说边把焗油膏给女士看，对方瞅了一眼才没再说什么。

调好焗油膏，发哥一手拿梳子一手拿刷子开始往头发上涂抹。从发梢到发根，发哥手法轻柔地将一缕缕头发涂抹得均匀透彻。虽然看不到发哥的操作，但从手法和头皮的感知上知道很专业，女士才逐渐放下了戒备。涂抹完油膏，发哥给女士戴上浴帽让她坐到焗油机下焗油。焗油需要二十分钟，怕女士寂寞，发哥将店里准备的时装、美容、电影等杂志放到她顺手的凳子上，又给她换了一杯水，这才去给别的客人服务。

焗油完成后，发哥按照女士的要求做发型。为了让客人满意，更为了达到自己的心理预期，发哥把烫发器卷发器电吹风用了一个遍，终于在将近两个小时后完成了平生第一个焗油发型。看着镜子里的模样，女士先是一惊继而似有怀疑，但确认镜子里的就是自己后，脸上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顾客脸上表情的变化让发哥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人家不满意，等到对方最终显露出笑容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女士不仅对发型表达了喜欢，还说左鬓角上那个螺旋小发卷看起来比较有特色，她很喜欢。付钱时，发哥只收了三百五十元，这比别的发廊便宜了一百元，这又让女士很高兴，说以后她就来这里做发型了，还说要带其他姐妹来光顾发哥发廊。

第一次试手焗油做发型让发哥有了自信，但女士并没有像她承诺的那样给发哥带来客源，但之前不常来店里做发型的打工妹却陆续有人来光顾他的生意了。发哥知道，年轻漂亮的时尚女性是看不上他简陋发廊的，自己还是应该脚踏实地立足于服务打工妹打工仔才是正理。生意稳定了，想到自己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发哥就想找个女朋友。知道在深圳找个合适的女朋友很难他就转而求其次，那就先找个女帮手，能否成为女朋友就看缘分了。

把招聘广告贴在门口后，每天都有人进店咨询，可这些人不是年龄不合适就是已婚妇女。就在发哥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店里。这不是阿敏吗，发哥一见真是喜出望外，二话没说就把她留了下来。三年多没见面，阿敏说她一直在之前的发廊当洗头妹，其间虽然也学了一些理发技能，但老板并没有要她理发的意思，前几天听店里的客人说起有个发哥发廊招聘，她就抽空过来看看，一看才知道还真是朱长发。

一心要留住阿敏，发哥给她开出的报酬是底薪每月两千，理发按百分之二十提成，店里包一日三餐，但住宿需要自己解决，阿敏对此表示很满意。阿敏的到来让发哥发廊的客源增加不少，周末两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几乎都有客人排队。有时太忙，发哥和阿敏两人常常没有时间吃午饭，但阿敏却没有丝毫不抱怨。两个月的一天深夜，阿敏换上衣服准备回出租屋的时候，发哥有些局促地问阿敏，要是不嫌弃就在店里住，中间拉上布帘子，省得租房花钱。听了发哥的话，阿敏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冲他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一夜发哥一直没睡着，担心自己的唐突不仅达不到目的阿敏还会因此离开。一大早起来，吃过早饭就开了店门，让发哥欣喜的是，阿敏还是按时到了店。似乎有某种默契，两人都没提昨夜的事。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有天晚上发哥正准备关店，阿敏说她有事和他说，两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阿敏才开口说话，说她明白发哥意思，但处对象的最终结果就是结婚成家，这不是小事，她要发哥答应她几个条件，否则她就另谋出路。

阿敏的条件一是底薪要涨到三千一个月，提成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两人可以住在一起，但必须租房不能在店里凑合，至于什么时候结婚要等到有了属于自己的住房后才会考虑。其它条件发哥都能答应，但要有自己的住房才能结婚，让发哥很犹豫，但怕阿敏离开，他还是咬牙答应了。——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买不起商品房还买不起小产权房吗。当天发哥就在附近村子里以每月六百元的价格租了套一室一厅的农民房，阿敏看了后觉得满意，从此后两个人开始了同居生活。

自从阿敏和发哥住在了一起，发哥时不时向对方发出结婚暗示，但阿敏不是假装没听见就是一笑了之。发哥开始还想着如果阿敏怀上自己的孩子，她就能够安下心来和自己结婚，可阿敏对此一直防备得很紧，不给发哥任何侥幸的机会，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大半年。有天晚上关店后，阿敏脸色凝重地对发哥说她打算离开。阿敏的话让发哥受惊不小，小店生意与阿敏有直接关系，如果她走了，小店生意受到影响是小事，关键是自己又去哪里找这么可心的人呢，于是发哥心一横就给阿敏跪下再次求婚。这一次阿敏没有拒绝，但要发哥先买房，还说她可以把自己的积蓄也拿出来。

算了一下全部积蓄，发哥说可以买套小产权房。2005年前后，农民自建房和村集体在自有土地上建的房屋被包装成了所谓的小产权房，因为没有获得土地确权而价钱相对便宜，几年来销售一路火爆。抽空实地看了几个小产权楼盘，发哥和阿敏最终选了一套五十六平方米的房子，价钱是同地段正规商品房的一半，一次性付清还可享受八五折，总价十六万还带简装，拧包就可入住。

本来阿敏要出六万元，要求是合同写上必须写上两人的名字（小产权房没有房产证），但发哥坚持自己一个人出钱，合同上也只写他一人的名字。这样的决定让阿敏对发哥彻底失望了，虽然知道在深圳结婚不少夫妻都奉行AA制，但房产这样的大事都得不到起码的信任，两人在一起也就失去了意义。几天后，当发哥和阿敏商量搬入新家的事情时，阿敏说她已经找到了新的去处。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但发哥听了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想要哀求阿敏留下来，但阿敏说你那里都好就是太吝啬让人实在受不了。看着阿敏一脸决然，发哥知道一时难以让阿敏回心转意，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阿敏走后，发哥越想越后悔，多次打电话想要阿敏回来，可阿敏就是不接到后来干脆把他拉黑了。知道事以无法挽回，想到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下去，也只能把后悔压在心里好好经营自己发廊。阿敏走了，客人少了一大截，好在发哥明白，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让客人满意，无论自己心情多么不好也一定要对顾客笑脸相迎。发哥的坚持没有白费，虽然客源难以恢复到阿敏在的时候，但老顾客却很少流失，每月的收入依然能维持在七八千左右。

一晃十年过去了，这期间发哥一直不能忘记阿敏，多方打听她的消息。有人说阿敏找了个香港货柜车司机结了婚还在东莞买了房，有人说在广州看见阿敏在某地开发廊，有人说阿敏跟着一个生意人去了浙江做生意，还有人说阿敏回贵州老家开了一家餐馆。说法虽然很多，但她却一次都没和发哥联系过，知道事情再无挽回的余地，发哥最终只能接受现实不再对阿敏心存幻想了。

这些年发哥也试着忘记阿敏，试着和别的女孩子相处，但几年中来店里打工的姑娘换了好几个，每个姑娘都有自己的个性和特点，但一想到阿敏发哥总也没有激情。就这样一直持续到2021年阿桂的到来。三十七八岁的阿桂朴实大方，长相虽然一般但性格温和理发手艺好还特别勤快。刚开始发哥对她并无好感，只是觉得她手脚麻利技术不错才将其留在店里，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发哥越来越觉得阿桂是个好帮手。

都是三、四十岁的成年人，阿桂对发哥的一举一动特别能理解，于是就把自己的过往详细告诉了他。阿桂是两千年从重庆奉节来东莞打工的，那一年她才十七岁。几年后和同厂的一位主管结了婚，婚后两人感情很好，小日子过得很开心。丈夫是广东人，特别想要有个小孩，可一年过去了，阿桂没怀孕，三年过去了阿桂还是没怀孕，虽然丈夫对她并未表露不满，但公公婆婆却多次撺掇儿子和她离婚。阿桂一直建议两人去医院检查，好对症治疗，但丈夫对此坚决不同意。在公婆的一再唆使下，丈夫最终在结婚九年后提出了离婚。

离婚后阿桂离开那家工厂去了一家发廊当学徒，两年后出师就出来找工作正好看见发哥发廊在招聘，就成了他的帮手。知道了阿桂的过往，又在店里干了半年时间，两人彼此有了好感于是发哥暗示阿桂可否搬到一起居住，对此阿桂并未反对。住在一起后，发哥对阿桂有了更多了解，性格好能吃苦除了在发廊干活，回到家中也一刻不闲着，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清爽的同时，做饭炒菜也是一把好手。每次吃阿桂做的火锅，发哥都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俗话说抓住了男人的胃就困住了男人的腿，阿桂让发哥有些欲罢不能了。

2023年疫情过后，发哥发廊的生意逐渐恢复到了疫情之前的水平，每个月的收入又基本稳定在万元左右，发哥觉得是时候和阿桂说说两人的未来了。阿桂对发哥想要和自己结婚的想法并未表现出发哥预期的激动，而是冷静的问了诸如婚后财产如何管理，有了小孩两人如何经营生意和家庭等问题。阿桂的问题发哥早有规划，但被阿桂问及反而犹豫起来。见发哥没有开口，阿桂说，我是结过婚的人知道这边结婚时兴AA制，结婚后你还是每月给我工资外加提成吧，日常生活一人一半，如果有了小孩我们再商量。听阿桂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发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想到阿敏就是因为自己小气才离他而去，发哥立刻对阿桂说，结婚后工资加一千，提成加一成。

婚后两人经营发廊更加努力，客源稳中有升。一年后，阿桂给发哥生了大胖小子，这让发哥大喜过望。儿子到来的幸福感还没褪去，又听说大湾区因修建交通枢纽要征用发哥小产权房那片区域，这又让两口子特别高兴。将阿桂和儿子接回家，发哥问阿桂今后的打算，阿桂说等拿到补偿款，就买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房，房产证上可以不写自己的名字但一定要写上儿子的名字，还有就是租一间更大的门面。对阿桂的建议发哥很赞同，主动说以后家里的收入都由她管。

原以为阿桂听了后一定很高兴，没想到阿桂却说：“还是给我工资加提成吧，这样我们都省心，免得麻烦。”（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