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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西兵营寨劄子(1177年) 南宋 · 范成大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八○、《永乐大典》卷八四一三、《范成大佚著辑存》第三三页 创作地点:四川省成都市
臣契勘黎州比蒙朝廷添屯西兵,最为良策。盖徼外蕃落,从来以西兵为重,谓之吃人肉虏子。只如近日,就黎州处置叛将王文才,既斩首讫,其见屯西兵,竞分其肉食之。互市诸蛮,皆环布震叠,面无人色。但前此西兵未有营寨,只就城内寺院驻劄,而互市诸蕃,亦入城安泊。臣窃虑往来日久,不免与西兵相遇于途,人情浸熟,渐忘畏惮,无以养威,遂行下知黎州禄柬之,令于城外别立西兵营寨,不令无时入城。柬之已于北城之外,得宽闲寨基,所有起立营房及将官廨宇之类,臣即已拨支合用钱数,尽付柬之,未见申到兴工时日。臣今去官,合具奏禀。伏乞朝廷行下四川制置司及黎州催促,取令日下了毕。取进止。
乞令成都府路转运司差官知黎州要冲城奏(淳熙十一年七月) 南宋 · 留正
出处:全宋文卷五三九二
臣前具奏,于黎州东南边大渡河上修筑要冲城,差置寨官移兵屯守,以为控扼之计。今已修筑了当,所有差知要冲城官,乞行下本司,作员阙奏差,令成都府路转运司应副请给。所差官二年为任,乞与依关外四州极边体例推赏。
按:《宋会要辑稿》方域一九之三二(第八册第七六四一页)。又见同书职官四八之八九(第四册第三五○○页)。
奏按知金州秦嵩状 南宋 · 赵汝愚
出处:全宋文卷六一八九、《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四四、《宋赵忠定奏议》卷三
臣尝读前史,伏观秦、汉以来,谋臣良士凡言制御夷狄之术者,莫不以谨择边吏为首,其选重矣。究其为术,虽若不同,而大概有五:其一曰以廉律己,化服异类;二曰智勇绝人,威震敌国;三曰谨固封疆,不起边衅;四曰抚摩边民,厚固根本;五曰爱养士卒,尽其死力。能此五者,则虽有彊敌,亦可以坐制矣。今有人焉,受朝廷边陲重寄,而罪恶盈积,略无善状,臣不敢以被诏命,朝夕去此,顾惜人情,遂置而不问,惟圣明裁择。臣伏见知金州秦嵩所在贪污,赃状狼藉,众共指议,不可具陈。昨知黎州,常遣诸寨土丁入番界,采胭脂木,以为什器。一日又遣土丁二十七人过大渡河,采斫板木,遂为青羌所执者五人,死者二人,几至生事。今任金州,不住遣人于黎州贩卖。近贩金珠过大安军,而为税官所觉,收税至数百缗,则其货物之多,从可知矣。望其以廉律己,化服异类,可乎?嵩始壮时,犹可幸其一割之用,今闻久病,不能良行,每出见宾客,辄用两人扶掖。比丁家艰,衰悴可知,而尚尔经营,志在苟得,望其能智勇绝人,威震敌国,可乎?嵩在黎州,既缘采板木生事,土丁五人为青羌拘执不还,嵩一时计无所出,遂厚赂奴儿结,俾往青羌调护其事,已而尽得所执土丁及所斫板木以归。嵩既苟逃谴责,而奴儿结亦自为功,欲徙居于安静旧寨,深入汉地数十百里,据沈黎之门户,而嵩遂许之,不能拒也。是时羌中豪猾随而至者三十馀人,白水三村附从者亦数十人,雄视一方,深据要害,于是蜀人上下忧惧,欲逐之不可,欲远之不能,遂为沈黎腹心之害,非赖留正以计杀之,则大为边患,其势未已。今仰凭陛下威灵,边事宁息,然数年之间,劳师动众,费耗百出,推原乱阶,则嵩实为之也。今任金州,亦未尝以边事为意。归正人逃亡,盗贼出没,皆纵而不问,望其能谨固封疆,不起边衅,臣知其不能矣。上津一县,本隶商州,去金州绝远,通邑人户才二千家,而归正人实居其半,政赖守令加意存抚,犹恐不及,而嵩专事掊克,略无顾恤之意,每岁令副尉奚文钦将茶随门赊俵,至秋熟时,每茶一斤折纳粟麦三斗或四斗,有偿纳不足者,则来岁从而算息,息复增息,每岁转加。臣闻上津一县二千馀家,而总欠金州茶钱三万馀贯。稍稍丰熟,则督责盈门,才过饥荒,则逃移北界,本司案牍前后具存,望其能抚摩边民,厚固根本,臣知其不能矣。嵩在黎州日,役军役数十百人入山采打竹木,木为柴薪,竹为火炬,转卖公库,收钱入己。琐碎如此,其他可知。转运司支降诸军籴米本钱,每石五道,嵩但以布帛杂物准钱一道,配与诸寨土丁,科籴粟米,支散军粮,取其馀利,诸军怨之,至今切齿。如此而望其爱养士卒,尽其死力,臣又知其必不能矣。臣窃惟金州北邻大敌,而居四蜀之冲,其地望不为不重。又安抚一司钱物甚富,朝廷本以待边防之计,诸司未尝检覈,不幸相继累政多不得人,变化出没,无从稽考,竭民膏血,尽以为赃吏封殖货赂之资,可为伤痛。又金州民事多与戎司相关,闻嵩有亲戚在军中,滥充将佐,故凡事皆俯首听命,略不能为百姓主持。人情怨嗟,无所赴告。伏望圣慈将秦嵩特赐黜责,稍纾两郡军民之愤,遴选有资望文臣,与图共理,一方幸甚。边尘照见大渡河 —— 南宋绍兴末年黎州边防史话
在川西南的群山褶皱里,大渡河如一道天堑,横亘在中原王朝与西南诸蛮之间。黎州,这座孤悬边徼的山城,自宋太祖挥袖划界、弃越巂不毛之地后,便承当了近两百年的太平。然而到南宋高宗绍兴末年,平静被彻底打破。一桩边民劫杀蛮酋的血案,一位知州措置失当的去职,一位廉臣临危受命的整顿,再到虚恨蛮夜袭笼篷堡的喋血惨剧,一段关乎西南安危的边地风云,就此在青史中铺展开来。
绍兴二十八年(1158),新任黎州知州唐秬入朝辞行。面对高宗,他慨然陈奏黎州地势:此地控扼云南极边,在唐代屡遭南诏侵轶,为朝廷心腹大患;自太祖画大渡河为界,边民不识兵革垂二百年。他恳请朝廷再降诏书抚慰蜀民,共沐德音。高宗颔首久之,深以为然。谁也不曾料到,这位身负守边重任的知州,尚未在任上站稳脚跟,便因一桩边事轰然倒台。
邛部川蛮首领崖遇,率部驱马赶赴黎州互市。蛮汉交易,本是边地常态,锦帛换马匹,茶盐通有无,维系着西南一隅的平衡。可当崖遇携所得锦帛北归,渡过大渡河时,却遭数十名边民劫杀,财货被掠一空,估值竟达六千余缗。血案骤起,边圉震动。唐秬情急之下,依蛮夷风俗,令边民赔偿 “骨价”,妄图息事宁人。此举却触怒了朝廷法度 —— 都大主管茶马公事李涧当即弹劾,指其舍国法而用蛮俗,坏祖宗规制,乱边地纲纪。
高宗震怒,旋即罢免唐秬与通判陈伯强,严令提刑司缉拿首恶,杖脊发配千里之外,申明此后边事一切以朝廷法令为准绳。一场因贪利而起的杀戮,一次因姑息而生的失策,让黎州知州的位置,骤然空悬。危难之际,四川安抚制置使王刚中举荐之人,临危受命 —— 左朝散郎冯时行,自此踏上黎州的土地,扛起了整顿边鄙的重任。
冯时行为人廉正,用法严峻。甫一到任,便直击黎州积弊。此地税米不征实物,一概折钱,每石高达钱引十三千,百姓不堪重负。他上奏朝廷,恳请减负:充土丁者每石输八千,不充者输十千,定为永制;同时严禁官吏向土丁科索红桑、影木、酥果等土产,不许在职官员染指互市货物。朝廷悉数准奏。
此前夷人入城互市,骄横跋扈,难以约束;冯时行恩威并施,抚民以仁,驭蛮以法,不过数月,诸蛮慑服,市肆井然。这座边地山城,似乎正要重回安稳有序的旧貌。可西南的风云,从不由人所愿。大理国暗中遣使,赠予邛部川蛮衣甲、金器、鞍马,扬言 “大云南皇帝欲遣使臣携货入宋互市”,托虚恨蛮主蒙备转达黎州与四川制置司。制置使王刚中缄默不答,通市之谋就此搁置,而潜藏的边患,已在群山之中悄然酝酿。
虚恨蛮王历阶与其子蒲底、判官田三二相继离世,幼主袁弄年仅八岁,部族大权落入首领热具等人手中。群蛮无主,人心浮动,劫掠之心顿起。绍兴三十一年,己卯之夜,热具率千余蛮众,沿离弩山小径突袭笼篷堡。这座深藏于赖因、铜山之间的堡寨,自绍圣年间后便无兵戈,百姓耕殖安居,聚落成村。蛮众趁夜掩袭,掳掠男女千余人,以长绳串联系缚,驱迫而行。
宋将郑祥奉命驰援,与赖因寨民约以狼烟为号,内外呼应。可行军至小叟险峡,蛮众据高扼守,投石飞盾,官军死伤惨重。狼烟未及燃起,后路已被截断,赖因寨被蛮兵牵制,守军无法出城支援。前锋一触即溃,郑祥阵脚大乱,麾下六百余人或战死,或赴水而亡,郑祥与犍为县尉、嘉眉巡检等将校悉数殒命。蛮兵割取首级,穿戴宋军衣甲,陈兵赖因城下耀武扬威,而后满载而归。黎州守臣李莘民惊慌失措,竟欲拆毁东津浮桥自守,沦为一时笑柄。
制置使王刚中急调八州千余官军驰援,蛮众见大军云集,徐徐退去。宋军仅寻得一具蛮尸,便以大捷奏报成都,朝廷追赠死难者官职,可边地的疮痍,已然深深刻在黎州的山川之间。
与此同时,冯时行的仕途也迎来转折。他改知彭州,途经建康,以疾不赴行在,却向高宗呈上一篇痛切肝胆的奏疏。他直言金人必败盟,恳请高宗移跸建康,下罪己诏,与社稷共存亡;痛陈 “自古未有人主退而能使天下进,人主怯而能使天下勇”,力荐李显忠、刘锜、张浚等忠义之将主持军务,劝君王减奉养、节财用、亲贤臣、远阉宦,亲赴江淮抚军,使敌莫测。疏文忠愤填膺,字字泣血,让人看见这位边郡守臣,胸中不仅有黎州的山川,更有天下的安危。
就在黎州兵戈迭起之际,朝廷复置黎州在城、雅州碉门、灵门三处博易场,交由茶马司专一提举,重启边市贸易。自熙宁榷茶以来,茶引息钱屡增,茶司富甲天下,而蜀民困苦不堪。至绍兴末年,朝廷下诏减免茶课,拨茶马司宽剩钱宽恤民力,蜀地百姓方才稍稍苏息。只是黎州的博易场,一边是茶帛互通的烟火,一边是蛮寇侵扰的烽烟,通商与兵戈交织,成为南宋西南边防挥之不去的困局。
大渡河水依旧奔流,冲刷着黎州的崖石与烽烟。从唐秬的失策,到冯时行的整顿,从大理国的窥伺,到虚恨蛮的寇钞,绍兴末年的黎州,早已不是太祖划界时的安宁边城。它承载着南宋王朝的西南门户之重,见证着边吏的得失、蛮汉的纠葛、法度与风俗的碰撞,也将在日后的岁月里,继续在群山与大河之间,书写着属于边地的沧桑与传奇。那些消散在风烟里的杀伐与守望,最终都沉入青史,成为大渡河畔,永不磨灭的边地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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