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丙午年清明,雨歇风柔,尘烟俱净。余携孙儿,踏新绿而入德阳文庙。朱红宫墙隔却市井喧嚣,古柏苍荫承载千年文脉。观祭孔大典,钟鼓喈喈动天地;赏古柏碑廊,光影斑驳映古今。归而援笔,不惟记游,亦以志思——思仁之厚重,思逍遥之空灵,思千年文脉之赓续,思人生在世之真义。
清明之雨,是天地的低语,洗去尘俗,亦涤去心浮。德阳文庙的朱红大门,在雨后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如一幅被时光浸润的古卷,轻触之下,便有千年故事缓缓流淌。孙儿攥着余手,小足踏在青石板上,脆响与檐角滴落的雨珠,合奏成一曲清越晨曲,漫过宫墙,漫过古柏。
一、万仞宫墙:心门之外,道境之中
自南门而入,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座横亘千年的照壁。“万仞宫墙”四字楷书,笔力遒劲,端庄沉厚,如白发老者静默伫立八百年,看尽人间沧桑,却始终不改其志。字间藏着山河厚重,藏着礼乐庄严,更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图腾。
孙儿仰起小脸,眉尖微蹙,指尖轻点“仞”字,轻声问:“爷爷,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呀?”余蹲下身,轻抚其柔发,告之:“此念‘rèn’,古之长度单位,一仞七尺,万仞者,七万尺也。”他睁大眼睛,小嘴微张,眼底满是惊叹:“好高啊,比我们家的楼还要高好多好多!”
余笑而不语。他不知,这万仞之高,从来不在砖石堆砌,而在墙内承载的精神世界——那是礼乐盛行、仁义昭彰之地,是中国人安身立命、薪火相传两千余年的精神家园。古人以万仞喻圣道之高、仁义之重,非为夸张,实为敬畏。有些比喻,孩童只懂其形,成人却能悟其神;有些敬畏,孩童懵懂感知,成人却需以一生践行。
照壁之后,便是棂星门。石坊巍然,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似有凌云之势。棂星系天上文星,古人引之文庙,喻尊孔如尊天,敬学如敬道。孙儿挣脱余手,蹦蹦跳跳从门下跑过,步履轻快如挣脱束缚的小鸟。他不知,此刻穿过的,不只是一道石坊,更是一种身份的蜕变——从门外的俗世烟火,到门内的礼乐书香;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渐明事理的学人。
古之学子入文庙,必先“入泮”,踏过泮桥,拜谒先师,方算真正踏上求学之路。泮桥如虹,横跨泮池,池水清冽,几尾锦鲤悠然游动,红白相间的身影,在水光粼粼中忽隐忽现,似与时光嬉戏。孙儿立在桥上,不肯移步,趴在石栏上,伸着小手指点水中锦鲤,回头望余,眼底满是好奇:“爷爷,古代的小朋友,也会在这座桥上走吗?”
“会的,”余轻声应道,“古之学子,初入文庙读书,必从这座桥上走过,此谓‘入泮’,寓意正式开启读书明理、追寻圣道之路。”
“那‘入泮’就是长大的意思吗?”他歪着脑袋,追问不休。
“是,亦非也,”余抚其头颅,“它是成长的开端,是学着做一个知书达理、心怀善意之人。”
他似懂非懂点头,原本轻快的步履,忽然变得郑重。走过泮桥时,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踩着青石板,仿佛怕踩碎千年文脉,怕惊扰古之学子的身影。余立其身后,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生感慨:传承,从来不是刻意教导,而是无声浸润。他不知脚下之路曾有多少代人走过,不知此刻的郑重正是文脉赓续的模样,但他走得认真、走得虔诚,这便足够了。
穿过戟门,视野豁然开朗。四座礼乐亭分列两侧,内侧六角,外侧四角,重檐攒尖,黄瓦覆顶,鎏金瓦当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如四位身着礼官服饰的老者,肃然伫立,静默守护这座千年文庙。大成殿端坐正前方,重檐歇山顶,黄琉璃瓦铺就的屋顶如皇冠般庄严,殿高二十一米,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人立殿前,不自觉便会仰首,心生敬畏。
孙儿仰头凝望许久,小脸满是肃穆,轻声问:“爷爷,殿里面的,就是孔子吗?”
余顺其目光望去,殿内孔子塑像端坐如仪,冕旒衮服,面容慈祥而庄重,眼神温润而深邃,似能洞穿千年时光,注视着每一位前来拜谒之人。两侧,“四配”“十二哲”依次排列,颜回的温良、曾参的笃实、子思的睿智、孟子的雄辩,一个个名字从历史中走出,塑成泥身,静静伫立,供人瞻仰,亦引人沉思。
“然也,”余轻声道,“此乃孔子,两千余年前的圣人,华夏最伟大的师者。他教会中国人读书明理,教会中国人心怀仁义,教会中国人如何立身、如何处世。”
“圣人就是很厉害的人吗?”孙儿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是,亦非也,”余沉思片刻,缓缓道,“圣人并非天生厉害,而是一生践行善良,一生传递智慧,一生为他人着想。其在世之时,有三千弟子追随求学;其离世之后,所言所思,流传两千余年,直至今日,仍在指引我们前行。”
“那他也教导过爷爷吗?”孙儿凑近余,小声问道。
余愣了一瞬,随即失笑,眼角皱纹在晨光中舒展开来:“教过,他教了我一辈子。”
此言非虚。少年时,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仅懂字面之意,只觉读书枯燥;中年时,历经世事沧桑,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方懂换位思考的智慧,懂与人相处的分寸;如今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再读“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方释然岁月流逝,懂珍惜当下每一寸时光。孔子从未开口,但其每一句话,都在余不同人生阶段,砸出不同回响,指引前行方向。其思想,如明灯,照亮中国人千年精神之路;如清泉,滋养中国人的心灵家园。
孙儿不懂这些,他只是安静立在殿前,仰望着那尊泥塑老者,眼底满是虔诚。阳光从殿门斜射而入,穿过尘埃,照在青砖地面上,光柱中,尘埃轻舞,似在与千年时光对话。那一瞬间,余恍惚觉得,殿内殿外,两千年时光仿佛被压缩为一瞬,孔子的目光与孙儿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千年圣道与当下童真在文庙中交融,无距离,无隔阂,唯有无声的传承,在时光中静静流淌。
二、钟鼓喈喈:礼乐声中,古今同频
上午十时,鼓声乍起。
那非寻常鼓声,无市井喧嚣,无世俗浮躁,唯有沉厚悠远之力,自大成殿方向传来,似从地底涌出的闷雷,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却震得人胸腔发颤,心神俱静。广场上原本嘈杂的人声,倏然沉寂,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向大成殿,转向声音的源头,眼底满是肃穆与敬畏。
“吉时已到,肃立!”
司仪之声高亢清亮,如利剑划破空气的寂静,亦划破千年时光。身着汉服的执事生,队列整齐,从棂星门外缓缓而入,玄色衣缘,朱红深衣,衣袂飘飘,步履沉稳,神情肃穆,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似在践行千年礼仪,传递千年敬畏。
走在最前的执事,手持旌节,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其后,提炉、提灯、伞、扇、幡、幢依次排列,三十六人,三十六种礼器,踏着鼓点,一步一顿,从棂星门穿过,经泮池、戟门,一路行至大成殿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衣袂纹路清晰可见,礼器光泽熠熠生辉,如一幅流动的古画,将千年礼乐文化,生动呈现在眼前。
孙儿立在余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余的手指,手心微汗,身体亦微微紧绷。八岁孩童,初见这般阵仗,不知众人所为,不懂礼仪深意,却能感知到那份与日常截然不同的庄严,那份穿越千年的敬畏。他未言语,只是睁大眼睛,静静凝望,眼底满是好奇与肃穆。
迎神、初献、亚献、终献、送神,祭孔大典在庄严礼乐声中,依次展开。
乐声悠扬,钟磬和鸣,编钟的金石之声,清越厚重,似从远古传来,穿越千年时光,在文庙上空回荡;琴瑟的丝弦之音,轻柔婉转,如清泉流淌,滋养每一个人的心灵。两音交织,古朴典雅,庄严肃穆,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忘却尘世喧嚣,忘却岁月浮躁,唯有一颗敬畏之心,在礼乐声中静静沉淀。
初献官身着祭服,缓步上前,身姿挺拔,神情庄重,双手捧着花篮,恭敬敬献于孔子塑像前,而后躬身肃立,恭读祭文。祭文字句,余听得不甚清晰,但那音韵、那节奏、那在空气中震颤的声调,似在诉说对先师的敬仰,诉说对千年文脉的传承,似远古回响,叩击每一个人的心灵。
最令余动容的,是佾舞。
三十六名舞生,身着整齐祭服,手持羽籥,列队而出,身姿挺拔,神情专注。他们进退俯仰,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屈膝,都精确如钟表齿轮,却无机械之冰冷,唯有温润之力,一种从礼乐中生长而出的身体语言。那不是表演,而是表达;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舞生们目光凝定,神情肃穆,仿佛并非在跳舞,而是以古老语言,与两千余年前的先师对话;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传递对先师的敬仰,每一个姿态,都在诠释礼乐的深意。羽籥在他们手中轻挥,似有灵气流转,与悠扬乐声、庄严鼓声交织,构成一幅有声有色、有血有肉的礼乐画卷。
孙儿看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张。他忽然凑近余耳边,小声问:“爷爷,他们在干什么呀?”
“他们在用舞蹈祭祀孔子,”余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敬畏,“以这种最古老、最庄严的方式,表达对先师的尊敬,传承先师的思想。”
“那孔子能看见吗?”孙儿眼底满是疑惑,小声追问。
余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大成殿内的孔子塑像,心中思绪万千。
孔子能看见吗?两千五百年前的那位老者,一生周游列国、传道授业、心怀天下,他能看见吗?他能看见,在其离世两千五百年后,人们仍以其教之礼仪祭奠他,仍以其传之礼乐滋养心灵,仍践行其思想砥砺前行吗?他会不会觉得荒谬?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生追求的圣道,千年之后仍被铭记、被传承,是一种慰藉?
孔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祀之时,便如被祭祀者真的在眼前一般。这非自欺欺人,而是一种态度,一种信念——信念不在对方是否真的在场,而在自己是否真的以在场之心,去面对、去敬畏、去践行。孔子看不见,但每一个行礼者心中,孔子都在;每一个传承礼乐者心中,圣道都在。
“看不见,”余低下头,望着孙儿纯真的眼眸,轻声道,“但用心能感觉到。我们心里想着孔子,想着他的思想,想着他教给我们的道理,他就一直在我们身边。”
孙儿似懂非懂点头,未再追问,只是重新抬头,继续凝望那些舞生,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三献礼毕,司仪高唱“送神”,鼓声再起。这一次的鼓声,比迎神时更显沉郁悠远,似一声悠长叹息,诉说千年沧桑,亦诉说对先师的不舍。执事生队列缓缓退出,旌节、提炉、提灯、伞、扇、幡、幢依次经过,人影在午后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与文庙古柏、飞檐交织,构成一幅悠远庄重的画面。
人群渐渐散去,大成殿前恢复宁静,唯有香炉余烟,袅袅上升,似在与千年时光纠缠,似在诉说千年文脉。余带孙儿在殿前伫立良久,望着那尊静默的孔子塑像,望着袅袅余烟,心中一片澄澈。
孙儿忽然抬头,望着余,小声道:“爷爷,我长大了也想跳舞。”
“跳什么舞呀?”余笑着问道。
“就刚才那种舞,”他眼底满是坚定,“跳给孔子看,表达对他的尊敬。”
余抚其头颅,心中满是欣慰,未告诉他,那佾舞需日复一日练习,需对礼乐有深刻理解,需一颗虔诚敬畏之心。有些梦,不必立刻戳破;有些传承,不必刻意教导。让他带着这个梦长大,带着这份敬畏前行,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身着祭服,立在大成殿前,为另一个孩子,跳一支承载千年礼乐的佾舞。
那便是文脉的赓续,那便是圣道的传承。无需轰轰烈烈,无需惊天动地,只需一颗虔诚之心,一份坚定信念,一代又一代人,默默践行,静静传递。
三、古柏不语:道心自在,仁逍遥共生
祭孔大典落幕,余带孙儿在文庙内漫步。正午阳光正好,褪去清晨微凉,变得温润柔和,透过古柏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似碎金点点,随风轻晃。
德阳文庙的古柏,据说已有三百余年树龄,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者手掌,沟壑纵横,刻满岁月沧桑,却依旧枝繁叶茂,绿得深沉,绿得有力量。风吹过时,枝叶轻摇,松针发出细碎声响,似在低语,似在诉说千年故事,又似在诠释一种无声的坚守。
孙儿挣脱余手,在古柏树下跑来跑去,追逐一只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翅膀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一朵流动的花。孙儿跟着蝴蝶,跑着,笑着,脸上满是纯真喜悦,他始终差一点便能抓到蝴蝶,却始终不肯放弃,那份执着与纯粹,令人动容。
余坐在石凳上,望着他小小的身影,望着他追逐蝴蝶的模样,忽然想起庄子。
庄子在《齐物论》中,讲过一个千古流传的故事: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人到底是人,还是蝴蝶?现实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之梦?庄子未给答案,只是将这疑问留给每一位读者,如一颗种子,埋进时间土壤,等待每一个人去思考、去感悟、去发芽。
余望着孙儿,忽然觉得,他此刻,便是那只蝴蝶——不知自己是人是蝶,不知梦与醒的边界,不被身份束缚,不被功名牵累,不被世俗规矩所困,只是单纯地跑着、追着、笑着,活在当下每一刻。这不正是庄子所言的“逍遥”吗?无己、无功、无名,挣脱一切束缚,回归生命本真,纯粹而活,自由而活,随心随性。
孩童的世界,天然是逍遥的。他们没有成年人的烦恼,没有世俗的功利,没有得失的计较,只知追随本心,只知享受当下的快乐。这份逍遥,纯粹本真,未经世俗污染,是最珍贵的生命底色。
但人,不能永远是孩子。随着年岁增长,我们会步入社会,学会规矩,承担责任,懂得推己及人,明白何为善良、何为仁义、何为担当。这便是孔子所倡导的“仁”的教化,是中国人立身处世的根基。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志于学”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历经五十五年风雨沧桑,无数磨砺沉淀。这五十五年里,他从学习规矩,到遵守规矩,再到内化规矩,最终抵达至高境界——自由而不出格,随心而不逾矩,逍遥而有担当。
这不也是一种逍遥吗?一种更高层次的逍遥,一种融入仁心与担当的逍遥。庄子的逍遥,是出世的逍遥,是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孔子的逍遥,是入世的逍遥,是在规矩与责任中,实现心灵的自由。前者如天空白云,无拘无束,悠游自在;后者如大地江河,奔腾不息,却始终在河道中前行,滋养万物,承载责任。
世人常将儒家之“仁”与道家之“逍遥”,视为对立两极。孔子积极入世,心怀天下,主张“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倡导以仁心待人,以礼乐治国;庄子超然出世,淡泊名利,主张“无己、无功、无名”,倡导顺应自然,回归本真。一个做加法,建构秩序,传递仁义;一个做减法,解构束缚,追求自由。一个执着于入世担当,一个执着于出世超脱。
但在文庙古柏下,在祭孔大典余韵里,在孙儿追逐蝴蝶的身影中,余忽然觉得,二者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可以相互映照、彼此补充,共生共荣。仁是逍遥的根基,没有仁心的逍遥,是冷漠的、自私的、无灵魂的;逍遥是仁的升华,没有逍遥的仁,是沉重的、僵化的、失活力的。
孙儿追蝴蝶追累了,满头大汗跑回来,坐在余身边,大口喘气,仰起小脸,望着余,好奇地问:“爷爷,你在想什么呀?”
“爷爷在想,人应该怎么活着,”余笑着道,语气里满是释然,“应该怎么活,才能既有爱,又有自由;既有担当,又能自在。”
“那爷爷想到答案了吗?”他歪着脑袋,追问不休。
“还没有,”余轻轻摇头,笑着道,“这个问题,太过复杂,需用一辈子时间,去思考、去践行、去寻找答案。”
他“哦”了一声,似懂非懂,随即又蹦蹦跳跳跑开,去追逐另一只飞过的蝴蝶。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他才刚刚开启人生旅程,还有一辈子时间,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而余,已近人生终点,用一辈子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却仍未找到完美答案。
但余忽然明白,或许,这个问题本就没有完美答案。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找到标准答案,而在于寻找答案的过程;在于过程中,坚守仁心,追求逍遥;在于责任与自由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在于爱与被爱之间,感受生命的美好。
我们各自走在人生路上,有着各自的迷茫、追求与答案。但此刻,我们并肩而坐,看同一棵古柏,追同一只蝴蝶,感受同一份阳光,这份相伴、这份共鸣、这份无声的传承,或许,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四、仁源义辨:返本开新,心通天地
正沉思间,孙儿又跑回来,拉着余的手轻轻晃动,撒娇道:“爷爷,爷爷,你再给我讲一讲孔子的故事吧,我还想听。”
余笑着点头,将他抱到石凳上,让他坐在余腿上,轻抚其发丝,缓缓道:“好,爷爷给你讲。但今日,爷爷不讲‘学而时习之’,不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爷爷给你讲一个关于‘仁’与‘义’的故事,讲一讲如何在仁心与逍遥之间,找到平衡的道理。”
余想起吾著《仁源义辨》——那是“逍遥哲学三部曲”的第二部,以“返本开新”为旗帜,将《易经》的变易之道、孔孟的仁义之德、老庄的逍遥之境,熔铸为“天—人—心”贯通的哲学体系,为世人解读仁与逍遥的真正内涵,亦指明人生方向。
“仁源义辨”四字,道尽人生真谛——仁为德性之源,义为判断之则。
这不是空洞的哲学概念,不是冰冷的道德教条,而是融入我们血脉的精神基因,是为人处世的根本准则。吾以为,仁,不是刻意伪装,不是勉强付出,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恻隐之心,是发自内心的善意,是人与人之间最本源的连接。就如你看见孩童坠井,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该不该救,不是计较救后回报,而是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救——那便是仁,是未经思考的本能,是最纯粹的善意。
孔子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仁的底线,是推己及人的智慧。你不希望他人对你做的事,便不要对他人做;你希望他人如何待你,便如何对待他人。这份同理心与善意,是仁的核心,是人与人和谐相处的基础。孟子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仁的展开,是从亲人到他人、从个体到群体的善意推扩,是将自身仁心,传递给身边每一个人,传递给整个世界。
而“义”,则是仁在具体情境中的判断与践行。仁是内在的、普遍的,是我们心中的善意与坚守;义是外在的、具体的,是我们将这份善意,转化为行动的准则与担当。不同情境下,如何将仁心落实为行动?如何在复杂世事中,坚守自身善意?如何在责任与自由之间,做出正确选择?这便是义的功夫,是我们一生都需修炼的功课。
孙儿坐在余腿上,双手托腮,眼眸亮晶晶的,似在聆听一个古老而神奇的故事。他虽听不懂那些深奥的哲学道理,却未打断余,只是静静倾听,眼底满是好奇与专注。
余忽然想,哲学的本质,或许就是讲故事——用概念讲的故事,用逻辑讲的故事,用生命讲的故事。孔子讲了一辈子故事,用自己的一生,讲述仁与礼的真谛;庄子也讲了一辈子故事,用一个个寓言,讲述逍遥与自然的智慧。他们以不同语言、不同方式,讲述着同一个主题:人应该如何活着,如何活得有意义,如何在有限生命中,实现心灵的自由与升华。
孔子说:活着,就要爱人。爱自己,爱亲人,爱他人,爱这个世界。这份爱,不是狭隘自私的爱,而是广博无私、发自内心的爱,是仁心的体现,是生命最本真的善意。
庄子说:活着,就要自由。挣脱世俗束缚,挣脱功利枷锁,挣脱身份限制,回归自然,回归本心,活得自在洒脱,活得纯粹本真。这份自由,不是任性妄为,不是无所顾忌,而是心灵的自由,是精神的超脱,是逍遥的境界。
但余深知,爱人而失自由,是枷锁,是负担,久则那份爱,亦会变得沉重僵化;自由而不爱人,是冷漠,是自私,久则那份自由,亦会变得空洞无意义。《仁源义辨》给予世人的启示在于:仁与逍遥,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兼得;并非矛盾,而是可以共生。
真正的仁,不是以牺牲自由为代价的道德负担,而是从自由心灵中自然流淌的关怀与善意。你越自由,越能挣脱世俗束缚,越能坚守本心,便越有能力去爱、去付出、去传递善意;你越去爱,越去付出,越能感受生命美好,便越能体会自由真谛,越能获得心灵升华。
余想到一个比喻:仁,好比大地江河,奔腾不息,滋养万物,是生命力的显现,是生命的根基;逍遥,好比高天白云,无拘无束,悠游自在,是境界的飞升,是心灵的归宿。没有大地滋养,天空的空灵便失却根基,变得虚无缥缈;没有天空超越,大地的执着便易陷入偏狭,变得僵化沉重。
儒家与道家,一个主入世,一个主出世;一个讲担当,一个讲自由;一个重仁心,一个重逍遥。二者看似对立,实则互补,共同构成中国文化独特的张力与平衡,共同滋养中国人的心灵家园。入世而不陷溺,在担当与责任中坚守本心;出世而不逃避,在自由与超脱中传递善意。这便是“中庸”,这便是“逍遥”,这便是中国人所追求的人生境界。
孙儿忽然抬头,望着余,小声问:“爷爷,你写这本书,往天也来过德阳文庙吗?”
吾怎会没来过?这五六十载,来过无数次。受文庙启示,吾才著成《仁源义辨》,将孔孟仁义与老庄逍遥熔铸一炉。吾心中的文庙——不仅在德阳,亦在曲阜;不仅是具体建筑,更是吾的精神文庙。在那里,有孔子的仁心,有庄子的逍遥,有古柏的坚守,有钟鼓的庄严,有一位老者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过泮桥,走过碑廊,走过千年时光,去追寻生命真谛,去传承千年文脉。
这座精神文庙,无关地域,无关时空,只关乎本心,只关乎坚守,只关乎仁与逍遥的共生。
五、碑廊光影:石上文脉,心中丰碑
离开古柏,余牵着孙儿的手,走进碑廊。德阳文庙的碑廊,在东庑之后,依墙而建,长廊蜿蜒,如一条沉默巨龙,承载千年记忆,镌刻千年文脉。
碑廊内,陈列着历代重修文庙的碑记,石碑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年代自明至清,跨越数百年时光。有的石碑完好无损,字迹清晰如昨,笔力遒劲,端庄秀丽,仿佛昨日才镌刻而成;有的石碑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漫漶难辨,斑驳不堪,只剩零星笔画,似一首写至半途被雨水冲淡的诗,令人心生惋惜。
正午阳光,从廊柱间射进来,在碑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字迹,便在光影中浮动,忽明忽暗,似在与千年时光对话,似在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故事。风从廊外吹入,带着古柏清香与雨后湿润,轻拂石碑,轻拂斑驳字迹,似在抚慰千年沧桑。
孙儿对碑文中的文字毫无兴趣,目光始终停留在碑额的龙纹雕刻上。那些蟠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有的昂首挺胸,似欲腾飞;有的俯身凝视,似在沉思;有的缠绕盘旋,似在守护。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轻抚碑上龙纹,眼底满是好奇,小声问:“爷爷,这个龙为什么没有脚呀?我看动画片里的龙,都有脚的。”
余笑着道:“那不是没有脚,是刻在石头里,被岁月藏起来了,你摸不到,但它一直都在。就像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字迹,虽然我们看不清,但它们所记载的故事、所传递的文脉,一直都在。”
他似懂非懂缩回手,又跑到另一块石碑前,踮起脚尖仔细打量。那块石碑的碑文,已严重风化,只剩零星几个笔画,模糊不清,无法连成句子。他回头望着余,小声问:“爷爷,这上面写的什么呀?你能看懂吗?”
余凑近石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只能认出几个零星的字:“德”“道”“天”“地”——皆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字眼,简单却蕴含无穷深意,只是,它们被岁月风沙,掩埋在斑驳石碑上,无法连成完整句子,无法诉说完整故事。
“爷爷也看不懂了,”余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感慨,“它太老了,历经太多风雨沧桑,那些文字,都被岁月藏起来了。”
“那它还会被人记住吗?”孙儿眼底满是担忧,小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余愣了一瞬。是啊,石碑上的文字会风化、会消失、会被岁月遗忘;石碑本身,也会在风雨侵蚀中,渐渐斑驳、渐渐腐朽,最终化为尘土。就如人的记忆,会随时间流逝渐渐模糊遗忘;就如一段历史,会随岁月变迁渐渐尘封淡忘。
但余忽然明白,那些石碑上的文字,那些被记载的故事,那些被传承的文脉,从来都不是依靠石碑留存的。石碑只是载体,只是见证,真正能被永远记住的,是文字所承载的精神,是故事所传递的信念,是文脉所蕴含的力量。
孔子未写过书,《论语》是其离世后,弟子们辑录的语录;他未立过碑,未建过庙,他只是活着,只是说话,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只是坚守仁心,传递智慧。但他活过的方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坚守的信念,被一代又一代人记在心里,传了两千五百年,从未被遗忘。
石头会风化,人心不会;石碑会腐朽,精神不会。文脉的传承,从来不是依靠冰冷的石头,而是依靠温暖的人心;从来不是依靠刻意的镌刻,而是依靠无声的践行。
碑廊尽头,有一块清嘉庆年间重修文庙的碑记,碑文为楷书,字迹工整,保存完好,一笔一划,皆透着端庄厚重,仿佛在诉说当年重修文庙的虔诚与执着。余蹲下身,一字一句读给孙儿听,他安静倾听,偶尔问一个字的读音与含义,眼底满是专注。
读到“文运昌隆”四字时,他忽然打断余,小声问:“爷爷,什么是文运呀?”
“文运,就是文化的命运,”余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敬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精神,有自己的文脉,并且能一代代传承下去,让文化生生不息,让精神代代相传,这便叫文运昌隆。”
“那我们现在的文运,好吗?”孙儿眼底满是期待,小声问道。
余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碑廊外的古柏,望向大成殿的飞檐,望向孙儿纯真的眼眸。这个问题,一个孩子问出来,如一则寓言,如一声叩问,叩击着余的心灵,也叩击着千年文脉。
“好,”余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地说,“很好。如今国强民富,正因为有你,有像你一样的孩子,有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坚守这份文脉,都在传递这份精神。你在这里,认真听,认真看,认真感受,这就是文运昌隆最好的证明。”
孙儿笑了,笑得纯真灿烂,如午后阳光,温暖明亮。他未再追问,只是静静听余读碑文,眼底满是郑重。
走出碑廊时,午阳已斜,光影从廊柱间褪去,石碑重新陷入阴影,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字迹,又一次被岁月阴影笼罩,变得看不清了。它们如沉入水底的石头,安静躺在那里,等待下一个白日,等待下一个前来驻足、聆听、传承的人。
但余知道,它们在那里。即使看不清,即使被遗忘,它们也依然在那里,坚守千年文脉,见证千年传承。就如孔子,即使看不见,即使已离世两千余年,他也依然在那里,活在我们每一个人心里,活在每一份仁心里,活在每一次践行里。
六、清明之思:生死相续,时光为桥
清明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扫墓祭祖、缅怀逝者,更是一种关于时间的哲学思考,一种关于生死的生命感悟,一种关于传承的精神洗礼。
清明是节气,亦是节日。作为节气,它标志着寒冬落幕、春天伊始,万物复苏,草木新生,大地一片清洁明净,满是生机与希望;作为节日,它承载着对逝者的追思,对先人的缅怀,对过往的回望,亦承载着对未来的期许,对生命的敬畏,对文脉的传承。
生与死,过去与未来,告别与迎接,怀念与希望——在清明这一天,它们交织在一起,如经纬线,织成一张无形的时间之网,将每一个人都网在其中,让我们在回望中前行,在告别中迎接,在缅怀中坚守。
余牵着孙儿的手,立在文庙里,便站在这张时间之网的某个节点上。余身后,是已逝去的先人,是千年的文脉,是无数个曾在这座文庙中驻足、思考、践行的人;他身前,是尚未展开的未来,是无限的可能,是文脉赓续的希望。余连接着过去,他连接着未来;余是一根即将褪色的线头,他是一根崭新、充满生机的线头;我们站在时光两端,却在这一刻紧紧相连,共同见证千年文脉的生生不息。
孔子站在更早的节点上。他是“至圣先师”,并非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老师,却是第一位将教育从贵族垄断中解放出来的人,是第一位将仁心与礼乐,传递给每一个普通人的人。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仁的信念,传递道的智慧,他自己,活成了一座桥,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圣道与人心的桥,让无数人从这座桥上走过,追寻仁与善,追寻自由与担当。
庄子站在另一个节点上。他不做官,不教书,不建学派,不追求功名富贵,只是隐居山林,写寓言,讲故事,钓鱼,做梦,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但他的故事,他的智慧,他的逍遥之道,如一阵风,吹了两千多年仍在吹;如一股清泉,流了两千多年仍在流,滋养着中国人的心灵,让我们在世俗喧嚣中,能够守住本心,获得心灵的超脱。
余常常想,若孔子与庄子相遇,他们会说些什么?会争论吗?会彼此否定吗?
孔子会皱眉吗?会觉得庄子太消极、太避世、太无担当,只顾自身逍遥,却不顾天下百姓疾苦,不顾圣道传承吗?
庄子会笑吗?会觉得孔子太执着、太不自知、太被世俗功名所困,太执着于入世担当,却忘了心灵自由,忘了生命本真吗?
或许,都不会。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他亦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尊重每一种不同的选择,尊重每一种不同的道。庄子的书中,孔子出现过多次——有时是正面角色,有时是被调侃的对象,但庄子从未真正否定过孔子,从未否定过仁的价值。他只是站在另一条路上,看着那条路上的人,说出自己的看法,传递自己的智慧。
他们走的路,通向不同方向,他们的理念,看似对立,但他们的起点,却是相同的——对生命的认真,对人心的敬畏,对人生真谛的追寻。
孔子认真,所以他一生周游列国,传道授业,心怀天下,执着于仁心传递,执着于礼乐传承,他说“未知生,焉知死”,专注于当下生命,专注于入世担当,用一生践行对生命的敬畏;庄子也认真,所以他隐居山林,顺应自然,执着于心灵自由,执着于逍遥境界,他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专注于生命本真,专注于出世超脱,用一生诠释对生命的敬畏。
一个认真地去改变世界,一个认真地去理解世界;一个认真地去承担责任,一个认真地去追求自由。方向不同,但认真的姿态相同;理念不同,但敬畏生命的初心相同。
在清明的文庙里,在这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交织的时刻,余同时想到了他们。这不是折中,不是调和,而是承认:一个完整的心灵,既需要入世的担当,也需要出世的超脱;既需要仁者的胸怀,也需要逍遥者的眼界;既需要认真地去爱、去付出、去担当,也需要认真地去享受、去自由、去自在。
孙儿不知道这些。他在碑廊外的空地上,捡到一片落叶,叶片已枯黄,叶脉清晰如网,似在诉说生命的轮回。他举着落叶,蹦蹦跳跳跑过来,递给余,小声道:“爷爷,你看,这片叶子死了吗?”
“落了,就死了,”余轻声道,语气里满是释然,“就像我们身边的人,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它还能活吗?”孙儿眼底满是惋惜,小声问道。
“不能了,”余轻轻摇头,而后指着身边的古柏,笑着道,“但明年春天,树上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嫩绿嫩绿的,满是生机与希望。就像那些逝去的人,他们虽已离开,但他们的精神、他们的爱,会一直传承下去,就像这片落叶,会化作泥土,滋养新的生命,让新的希望,生生不息。”
孙儿似懂非懂点头,小心翼翼将落叶放进自己的口袋,小声道:“那我留着它,留着它,就像留着新的希望。”
清明的风,从大成殿方向吹来,带着香炉余烟的微温,带着古柏的清香,拂过余的脸颊,拂过孙儿的头发,拂过这片古老的文庙。孙儿的口袋里,装着一片枯黄的落叶,那是逝去的生命,是过往的记忆;余的手心里,握着他小小的手,那是新生的希望,是未来的传承。
这便是清明——生的手,牵着死的叶;过往的记忆,连着未来的希望;千年的文脉,连着当下的坚守。在时间的长河边,我们站成一座桥,一座连接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仁与逍遥的桥,让生命轮回,让文脉赓续,让希望永存。
七、逍遥之境:从心所欲,不逾其矩正午的阳光斜斜洒落,金色的晖光漫过文庙的飞檐、古柏与碑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红。黄琉璃瓦在光线下熠熠生辉,似一片片燃着微光的鳞羽,衬得整座文庙愈发庄雅。游人渐渐散去,皆赴午食之约,喧嚣随脚步远逝,只留一片澄澈的宁静与祥和——风穿古柏,叶影轻摇;檐角风铃,脆响悠悠,仿佛在与千年时光低低对谈。
我牵着孙儿的手,缓步走到大成殿后的空地上,那里立着一株更显苍劲的古柏,树冠如巨伞铺展,枝繁叶茂,遮蔽了大半片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温柔得不像话,连风都似放慢了脚步,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响。
孙儿忽然松开我的手,在古柏树下静静站定,张开双臂,仰起小脸,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纯粹的平静与安详。风拂过,他的发丝轻轻飘动,衣袂袅袅飞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着,像一株破土而生的小树苗,深深扎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贪婪地感受着天地的气息,体悟着时光的流转。
“你在干什么?”我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他未曾睁眼,声音轻柔得似梦呓,却又透着孩童独有的纯净:“我在感觉风。”
“感觉风有什么意思呀?”我笑着追问,语气里满是宠溺。
“风在动,我在动,”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懵懂,却藏着通透的哲思,“风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我们一起动,一起自在。”
我心头一震,千言万语竟堵在喉间,久久无法言说。
“风在动,我在动”——这简单六字,竟道破了庄子逍遥之道的真谛,道出了生命最本真的自由。这不正是惠施与庄子关于“动与静”的千古对话吗?惠施言:“物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万物皆在流转,皆在变化,世间从无绝对的静止,亦无永恒的恒定。庄子则云:“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天地万物,本为一体,无分彼此,无执无念,顺应自然本心,随心而活,便是逍遥之境。
万物皆动,风在动,树在动,云在动,人亦在动。可正因万物皆动,那个能观照万物流转的“我”,反倒获得了一种别样的“不动”——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静止,而是心灵层面的澄明通透,是不被外物所累,不被杂念所扰,守住本心、安放自由的从容。
孙儿不懂这些,不懂惠施与庄子的论辩,不懂何为“齐物论”,更不懂何为“逍遥境”。他只是单纯地站着,闭着眼,感受风的流动,感知自身的存在,体悟天地万物的共鸣。他将自己完完全全交还给此刻,交还给这片自然,不被任何杂念牵绊,不被任何规矩束缚。这份纯粹,这份通透,这份自在,远比任何深奥的哲学道理,都更贴近逍遥的本质。
这不正是庄子所言的“心斋”与“坐忘”吗?“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放下成见,抛却思虑,舍弃执着,让心灵如一面澄澈的明镜,映照万物却不被万物所累,感受自然却不被自然所缚。庄子为求此境,需“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需刻意修炼,刻意放下。可孙儿无需如此,他本就未被规矩桎梏,未被成见污染,未被功名牵累,他的心灵,本就纯粹无瑕,本就逍遥自在。
我想起吾之《仁源义辨》中的箴言:“逍遥不是逃避,而是超越。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不被责任压垮。不是不做选择,而是不为选择所困。”
这句话,道尽了逍遥的真正内涵。真正的逍遥,从不是消极避世、无所作为,更不是任性妄为,而是在扛起人伦责任之后,依旧能守住内心的澄明与自由;是在做好该做之事后,不被结果捆绑,不被得失牵绊;是在爱过该爱的人之后,不执着于回报,不纠缠于过往。
孔子言“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他七十岁历经五十五年磨砺沉淀,所抵达的至高境界。彼时,规矩已不再是外在的约束、冰冷的枷锁,而化作了内在的习惯、心灵的底色;自由亦不再是任性妄为、无所顾忌,而成为了与规矩浑然一体的自在,是心灵深处的从容与澄明。这份自在,虽不同于庄子式的“无待”之逍遥,却是入世者最珍贵的超脱——以仁为根,以礼为骨,以心为翼,既能扎根尘世,扛起肩头担当,亦能振翅云霄,安放心中自由。
孙儿终于睁开双眼,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似缀了一层细碎的星子,明亮动人。他转过身,指着天边,轻声说道:“爷爷,你看,云在走,霞在流,它们没有规矩,却走得那么好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午阳如燃,铺展成一片绚烂锦缎,流云舒卷无拘,时而聚成峰峦叠翠,时而散作烟岚缥缈,与文庙的飞檐相映成趣,竟成一幅流动的古画——黄瓦衔霞,古柏缀金,流云载着千年光影,缓缓漫过大成殿的屋脊,漫过碑廊的飞檐,漫过我们脚下的青石板,漫过岁月的痕迹。
“它们有规矩的,”我轻声应答,声音被晚风揉得柔软,“云有云的轨迹,太阳有太阳的时序,就像风有风的方向,叶有叶的轮回。它们看似自由,却从未逾矩;看似无拘,却始终循着天地的本心。这便是最上乘的逍遥——心无挂碍,却不违天道;身有担当,却不困尘缘。”
孙儿似懂非懂,弯腰捡起一粒石子,轻轻抛向远处的泮池。石子落水,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打破了池水的静谧,也揉碎了阳光的倒影。涟漪层层扩散,渐渐交融,又渐渐消散,最终归于平静,只留水面上晃动的霞光,与锦鲤的身影交织缠绕,分不清是光浸于水,还是水映着光。“就像这水,”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孩童独有的通透,“它被池子困住,却能映出天上的云,映出身边的树,它还是自由的。”
我心头一暖,忽然顿悟。世人皆寻逍遥,有人执着于“挣脱”,以为逃离尘世、远离责任便是逍遥;有人困缚于“坚守”,以为谨守规矩、扛起担当便是本分。却不知,真正的逍遥,从不是“非此即彼”的抉择,而是“亦此亦彼”的共生——如池水,困于池岸,却能容纳天地万象;如古柏,扎根土壤,却能拥抱风云流转;如孔子,心怀仁礼,却能“从心所欲”;如庄子,超然物外,却能心怀天下苍生。
风渐起,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与古柏的低语、池水的涟漪,合奏成一曲穿越千年的天籁。大成殿内的孔子塑像,面容在金光中愈发温润谦和,似在颔首,似在微笑,似在赞许这天地间最本真的逍遥与仁心。
我牵着孙儿的手,缓缓走出文庙。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退去,隔却了殿宇的庄严,却隔不断心中的澄明。市井的喧嚣渐渐传来,与文庙的静谧交织相融,竟无丝毫违和——原来,仁与逍遥,从来都不是远离尘世的孤芳自赏,而是融入烟火的从容自在;从来都不是束之高阁的哲学教条,而是藏在一言一行、一草一木中的生命智慧。
路边的新绿在微风中轻轻舒展,带着雨后的清芬,裹着生命的生机。孙儿攥着我的手,小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依旧清脆,却多了几分从容。他口袋里的落叶,似在与晚风私语;他眼里的霞光,似在与时光共鸣。我忽然明白,所谓大师境界,所谓生命真谛,从来都不是深奥难懂的哲思,而是如孩童般纯粹,如古柏般坚守,如池水般包容,如流云般自在——在仁心中安放逍遥,在逍遥中坚守仁心,在烟火中见天地,在平凡中见真章。
“爷爷,我们明年还来吗?”他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舍,眼底盛着霞光。
“会来的,”我轻轻点头,声音里满是释然与笃定,“只要心在,文庙就在;只要仁在,逍遥就在。我们不必刻意追寻,不必刻意铭记,只需带着这份纯粹与敬畏,认真活着,温柔前行——心有仁礼,便无困厄;心有逍遥,便无尘埃。”
风掠过树梢,带来千年的回响。那回响里,有孔子的仁心温润,有庄子的逍遥疏朗,有古柏的坚守执着,有钟鼓的庄严悠远,也有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在时光的长路上,慢慢走,细细品,把千年的文脉,把生命的真谛,一步步,传递下去,直至永远。
恰如诗言:“柏影浸霞承圣道,仁心载逍遥。一园清景藏天地,半盏清风渡寂寥。”德阳文庙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藏着中国人的精神密码——栖于仁与逍遥之间,不困于境,不惑于心,不碍于行,便是人生最好的境界,便是文脉最久的传承。
八、归途丙午年清明,德阳文庙的钟鼓声声,撞开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祭孔大典的礼乐仍在耳畔袅袅回响,儒家之仁,是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承载着我们立身处世的根基,温厚而坚定;道家之逍遥,是头顶这片辽阔的苍穹,包容着我们精神驰骋的羽翼,空灵而自由。《仁源义辨》的箴言如明灯一盏,照亮心隅:真正的智慧,从不是执于一家之见、争于学派之别,而是于返本中开新,于相融中寻衡,如文庙的古柏,扎根传统的土壤,却能向着苍穹,舒展新的枝丫,焕发新生。
牵着孙儿的手,一步步走出文庙的朱墙,忽然豁然开朗——文化从不是博物馆里尘封的古物,不是典籍中晦涩的文字,而是这一代代人的手手相牵,句句相和,代代相传。孙儿眼里的好奇,是对古意的叩问;眼底的澄澈,是对文明的敬畏;心中的期盼,是对传承的懵懂承接。这好奇与渴望,便是仁心的萌芽,是逍遥的起点,是文脉得以绵延不绝的火种。
两千多年前,杏坛有儒风浩荡,稷下有哲思飞扬,濮水有逍遥自赏。孔子的温厚谦和,孟子的刚直不阿,庄子的疏朗洒脱,早已刻进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不可磨灭的文化基因。两千多年后,丙午年的清明,我站在德阳文庙的古柏下,听钟鼓齐鸣,看礼乐流转,忽然触摸到了这基因的温度——它藏在飞檐的鳞光里,藏在碑刻的纹路里,藏在孙儿脆生生的期盼里,藏在我与他相握的手心里,生生不息,岁岁绵长。
礼乐未歇,仁心流转。原来逍遥从不是远遁尘嚣,仁心亦不是困于俗务,二者相融共生,便是人间最好的境界——如夕光照古柏,温润而有力量;如童言映初心,纯粹而有光亮;如文脉贯古今,厚重而有希望。
愿中华文脉,如文庙古柏,扎根千年沃土,叶沐万年清风,根深叶茂,万古长青。
后记归宅,孙儿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好奇地问:“爷爷,你写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我蹲下身,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叫《栖于仁与逍遥之间》。”
他跟着念,一字一顿,磕磕绊绊,像学步的孩童踩着碎光前行,念完便歪着头,眼里满是疑惑:“爷爷,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望着窗外,晚霞未尽,余晖漫过窗棂,古柏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轻轻晃动,温柔而静谧。我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语,缓缓说道:“就是呀,人活着,要有仁心,要有爱——爱身边的人,爱脚下的土地,爱这世间的烟火人间,这样便不会孤单;也要有逍遥,有自由——心不被束缚,意不被牵绊,能在平凡日子里寻得欢喜,能在喧嚣尘世中守住本心,这样便不会疲惫。爱与自由,都要有,都要好。”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眉眼弯弯:“哦,那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我无从知晓。或许是夕阳下的文庙剪影,或许是碑刻上的斑驳纹路,或许是我应答时温柔的语气,又或许,是仁与逍遥最本真的模样,已悄悄落进了他澄澈的心底,生根发芽。
但我知道,在丙午年清明的德阳文庙,在古柏的浓荫里,在碑廊的光影间,在大成殿的钟鼓声中,他已经开始知道了。
那便够了。
丙午年清明之次日 记于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