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戏剧振兴两月观察:冷热不均之下,警惕政策异化
原创 海盗王戏曲金陵戏研社2026年4月10日 09:55 江苏
2026年2月9日,中宣部、文旅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下称《计划》),以7大方面24条举措,构建了“院团-创作-评价-人才-演出-传承-传播”全链条的振兴框架,为徘徊中的中国戏剧划定了系统性振兴路线图。
截至昨天(4月9日),这份纲领性文件出台已满两月,全国各省区市迅速响应,配套政策密集出台。但笔者梳理发现,《计划》的落地呈现出显著的“冷热不均”——易出成果、易量化考核的“显绩项”被普遍追捧,而触及行业深层矛盾、见效慢、难考核的“深水区”则普遍被边缘化。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举措在落地中已出现偏离初衷的异化苗头。
各地高度聚焦、快速落地的四大领域
这两个月里,全国绝大多数省份的配套举措,都集中在四个可量化、易出成果的方向,形成了全国性的落地热潮。
其一,“一团一策”院团改革成为各地标配动作。作为《计划》的首要任务,“分类施策、一团一策”几乎出现在所有省份的配套文件中,成为地方落实政策的核心抓手。《计划》发布仅4天,长春市便印发配套文件,明确针对不同院团推行“一团一策”发展模式;2月下旬,河北、四川相继出台落地细则,明确院团分类改革的时间表;3月,甘肃针对陇剧院制定专项改革方案,完善院团考核激励与人才保障机制。这项举措之所以被普遍追捧,核心在于其易落地、易展示——只需出台改革方案、明确分类标准,便能形成可视化的政策成果,是地方落实《计划》最直接的“答卷”。
其二,原创剧目扶持成为资源投入的核心赛道。围绕《计划》“提高剧目创作质量”的要求,各地纷纷出台剧本孵化计划、设立创作专项资金,成为政策落地的又一重点。江苏在3月明确制定全省舞台艺术创作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建立省级选题储备库,实施紫金戏剧文学剧本创作和小戏小品小剧场剧本扶持计划,常态化举办戏剧讲坛,打通剧本创作与舞台呈现的壁垒;湖北针对黄梅戏发展,明确新创剧目扶持标准,要求全省专业院团每年完成不少于2500场演出,以演出倒逼剧目创作;四川则将原创剧目扶持与川剧流派传承结合,重点扶持现实题材与传统改编剧目。对地方而言,剧目创作是最容易出成果、拿奖项的领域,一部获奖作品,便能成为地方文化建设的标志性成果,因此成为各地资源倾斜的核心方向。
其三,演出场次与空间扩容成为量化考核的硬指标。《计划》提出的“推动戏剧演出提质增量”,在地方落地中被迅速转化为具体的场次、空间指标。湖北明确要求全省专业院团每年演出不少于2500场,其中进校园演出不少于400场;长沙出台“演艺新空间十条”,计划三年内建成100个小剧场,对新建剧场与原创剧目给予专项补贴;江苏则在3月明确持续开展“家门口赏好戏”惠民演出活动,并继续优化“茉莉花开”文艺直通车,巡演将增加基层院团和团队数量,并联动“苏超”赛事打造“第二现场”。这类举措的核心优势是可量化、可考核,建了多少剧场、办了多少场演出,都能清晰体现在政绩清单中,自然成为各地落实的重点。
其四,青年表演人才培养成为典型打造的重点窗口。针对《计划》的人才队伍建设要求,各地普遍推出“名家传戏”“订单式培养”等举措,聚焦青年表演人才的培养。4月8日,内蒙古召开中职学校戏剧类专业建设研讨会,重点推进二人台表演专业建设,对接院团人才需求;4月1日,江苏举办全省艺术职业学校单独招生工作交流活动,围绕《计划》要求,推动戏曲院校与中小学深度合作,构建生源储备链条,做强表演人才培养体系;3月1日,中国剧协发布落实《计划》的十大行动,明确实施新时代戏剧英才培养工程,重点打造青年表演领军人才。青年演员成长快、易出成绩、能打造典型,自然成为各地人才政策的核心聚焦点。
普遍被忽视、落地寥寥的五大薄弱环节
与上述领域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计划》中诸多触及行业深层矛盾的举措,在这两个月的地方落地中普遍遇冷。
第一,作品评价与资金资助效能改革几乎无人触及。《计划》明确提出要推进评奖改革、建立主创“版税制”取酬机制、对劣质低效创作建立批评追责机制。但截至4月上旬,除中国剧协在十大行动中提及梅花奖评审规则优化外,尚无省份出台配套的评奖改革方案、资金使用效能评估机制,绝大多数地区依然延续“唯评奖、唯立项”的老模式,资金前置拨付、作品重立项轻打磨的顽疾,并未得到任何实质性改变。
第二,濒危剧种的实质性保护多停留在纸面。《计划》重点提及的121个“天下第一团”剧种和106个无国办剧团剧种,除江苏、四川在调研和文件中提及稀有剧种保护外,绝大多数地区仅在文件中做了原则性表述,并未落实实质性的财政兜底、人才保障、剧目抢救措施。尤其是106个无国办剧团的剧种,大多依赖民间班社艰难存续,地方政策极少覆盖,所谓的保护依然停留在“口号式宣传”的层面,并未解决“人亡戏息”的核心生存危机。
第三,戏剧理论评论体系建设被边缘化。《计划》将“加强戏剧理论评论建设”作为优化行业生态的核心举措,明确要求改善评论生态、倡导批评精神、加强评论阵地建设。但在这两个月的地方落地中,这一要求几乎被忽视。除“金陵戏研社”公众号等少数自媒体外,当下的戏剧评论依然是“逢演出必吹捧”的软文模式,既没有对行业乱象的尖锐批评,也没有对创作实践的专业引导。
第四,民营院团的实质性平权扶持雷声大雨点小。《计划》明确要求扶持民营戏剧团体,保障其在项目申报、评奖展演中的平等待遇。但在地方落地中,大多数地区依然仅对国有院团开放项目申报、资金扶持渠道,民营院团始终被排除在主流体系之外,所谓的“平等对待”大多停留在文件表述中。
第五,老艺术家艺术档案抢救与成果转化少人问津。《计划》提出的“老一辈艺术家舞台影音录像整理”“口述史工程”“像音像成果转化”等要求,属于慢功夫、难出政绩的长期工作,在这两个月的各地落地中几乎完全空白。除中国剧协提及梅花奖艺术家口述史工程外,少有省份出台相关落地举措。笔者曾多次走访南京地区老艺术家,发现大量高龄老艺术家的绝活技艺、艺术经验,依然面临着“人走艺失”的风险。
比“冷热不均”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举措在落地过程中,已经出现了偏离政策初衷的异化风险——政策本意是破解行业顽疾,落地后却反而加剧了行业的固有问题,甚至形成了新的形式主义。
其一,“一团一策”异化为“一团一文件”的纸面改革。“一团一策”的初衷,是打破“一刀切”的管理模式,赋予院团经营自主权,激活内生动力。但在落地中,绝大多数县级院团的“一团一策”,只是填好了上级要求的改革表格、写好了发展规划,并未真正触动薪酬分配、创作机制、市场运营的核心权限,院团依然靠着财政拨款完成硬性演出场次交差。特别是多数县级院团的改革依然停留在纸面,更无主动对接市场的动作,政策兜底反而变成了“惰性保护伞”。
其二,盲目大制作与资源浪费现象依然未被遏制。《计划》明确要求,坚决杜绝脱离艺术本体、不计成本的“大制作”倾向,针对劣质低效、资源严重浪费的创作行为,探索建立批评、通报与追责机制。但从落地情况看,这一刚性约束并未真正落地。部分院团仍沿袭旧习,重舞美堆砌、轻文本内核,重场面排场、轻故事表达,动辄投入重金打造视觉奇观,剧目演出数场便束之高阁。与此同时,针对低效创作、无效投入的批评与追责机制迟迟未建立,浪费不受约束、乱象缺乏监督,《计划》的“硬要求”在现实中仍被悬置。
其三,创作扶持异化为“政策定制型作品”的温床。《计划》的创作扶持,本意是给创作者松绑,让其沉下心打磨好作品。但在落地中,扶持资金的申报标准、选题引导,反而变成了创作的“指挥棒”。各地建立的选题储备库,普遍扎堆重大主题、乡村振兴等政策鼓励题材,创作者不再跟着生活走、跟着观众走,而是跟着扶持目录走、跟着评奖标准走,导致题材同质化严重。大量剧目从立项之初,就陷入了“申报项目-拿扶持-排演-评奖-结项-封箱”的闭环,除了参评的几场演出,再也无缘与观众见面。扶持政策本意是赋能创作,最终却反而催生了一批脱离市场、脱离观众的“政策定制作品”,造成了创作资源的极大浪费。
其四,人才培养异化为“重表演、轻全链条”的结构性失衡。《计划》要求的是“编剧、导演、表演、舞美、评论、管理全链条人才培养”,但在地方落地中,几乎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了青年表演人才的培养上。行业最致命的“青年编剧荒”“导演荒”“运营人才荒”,少有得到实质性的政策回应。同时,基层院团人才流失的困境始终无解,政策不仅没有为基层人才兜底,反而加剧了人才的虹吸效应。
其五,演出普及异化为“唯场次论”的形式主义。《计划》提出“扩大戏剧演出覆盖面”,本意是培育观众、打通戏剧服务群众的“最后一公里”。但在落地中,这一要求被简化为“场次指标”:惠民演出只看完成了多少场,进校园只看走进了多少所学校,完全不看演出效果,不看是否培养了观众。绝大多数戏剧进校园,都是“演一场、讲两句话”便完成任务,从未建立阶梯式的戏剧教育体系,学生看完就忘,根本无法转化为长期观众;大量惠民演出变成了“任务式演出”,台下观众寥寥,台上演员应付了事,不仅没有培育观众,反而消耗了戏剧的口碑。
回归本质:戏剧振兴的核心发力方向
《计划》给了中国戏剧一个难得的政策窗口期,但政策从来不是戏剧的“救命药”,它能托举行业的底线,却无法替代戏剧本身的生长。三年为期,戏剧振兴要避免沦为一场形式主义的政绩运动,就必须回归戏剧的本质,在被忽视的深水区精准发力,破解行业的核心矛盾。
第一,改革落地评估体系,让政策从“看纸面”转向“看实效”。对“一团一策”实效,看院团的市场化收入占比、观众复购率;对创作扶持的考核,不再看扶持了多少剧目,而是看有多少剧目能长期演出、被观众记住;对人才培养的考核,不再看培养了多少获奖演员,而是看有没有补齐编剧、运营等结构性人才缺口。
第二,重构创作扶持机制,让创作回归艺术本体与观众需求。要全面落实《计划》提出的“版税制”取酬模式,将主创收益与剧目演出场次、票房效益挂钩,从根源上倒逼作品提质增效;打破“前置拨付、唯评奖论”的扶持模式,建立“演出后奖励、以市场实效为核心”的扶持机制,将大部分扶持资金,按剧目的演出场次、观众口碑、票房收入进行事后补贴,让作品必须接受市场和观众的检验,杜绝“为评奖创作、获奖封箱”的乱象。
第三,建立濒危剧种兜底机制,让保护从“存档”转向“活态传承”。针对121个“天下第一团”和106个无国办剧团的剧种,要建立兜底保障机制,为传承人提供稳定的待遇保障,为青年人才培养提供定向资金支持,让剧种活在舞台上,而非博物馆里。同时,要加快抢救老艺术家的艺术档案,完成口述史、影音录像的系统性整理,让珍贵的艺术经验得以传承。
第四,补齐全链条人才短板,构建均衡的人才培养体系。把编剧、导演、评论、运营人才纳入扶持重点,加大对青年编剧的长期扶持,为青年评论人搭建独立发声的平台;推动院团与艺术院校深度合作,定向培养运营、管理、营销人才,补齐院团市场化运营的核心短板;同时,完善基层院团人才的待遇保障机制,解决人才“引不来、留不住”的难题,遏制人才虹吸效应。
第五,落实民营院团平权政策,释放行业多元活力。要明确要求所有国有院团能申报的项目、奖项,民营院团享有同等申报资格,打破体制壁垒;将民营院团纳入“壹元金种子计划”、省级院团结对帮扶的覆盖范围,为民营院团提供剧本、人才、资源支持;扶持民间小剧场戏剧发展,让贴近年轻观众、贴近市场的民营创作,获得应有的政策支持,构建国有与民营协同发展的多元行业生态。
第六,建立长效观众培育机制,让戏剧从“送下去”转向“种下去”。戏剧进校园要从单次演出,转向与学校合作的系统戏剧课程,建立从小学到大学的阶梯式戏剧教育体系;惠民演出要从“送戏下乡”,转向“种戏在乡”,扶持当地的民间班社、票友组织,培养本土的戏剧生态。唯有让戏剧真正融入城市日常,让年轻人把看戏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才能真正培育出稳定的观众群体。
戏剧是活的艺术,它的生命力永远在舞台之上,在观众之中。《计划》为我们点亮了前行的火炬,但真正的振兴,终究要回到三个最本质的问题:
我们的创作者,能不能沉下心写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
我们的院团,能不能找到不靠财政也能站稳脚跟的生存逻辑?
我们的年轻观众,能不能真正爱上戏剧,与舞台上的故事同悲同喜?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才是戏剧振兴真正的内核。三年为期,我们不该只盯着那份光鲜的政绩清单,而该让政策真正赋能艺术的生长,让戏剧这门承载着中华美学精神的艺术,真正活在当下,走向未来。
作者:郑伟康,江苏广电总台新闻频道编辑,南京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